第46章 八零小孤女07 妖精似的
“阿霖, 阿霖……”
幽暗的房間,窄小的木床,裴修霖無助地躺在床上,如同被拋上岸的魚, 全身繃緊, 喉嚨乾涸。
他身上坐著一個妖精似的人影。
她很軟, 晚上將她從外面抱回家時,他就知道了。
周圍明明那麼暗,可她周身彷彿在發光。
她的頭髮, 她的臉頰,她抬起又落在他脖頸的手……
柔美的光渡在她面板上, 像是甚麼甜美的點心, 誘惑著他去咬一口。
她輕飄飄的,朝他壓過來,張合的唇在呼喚著他的名字。
他大腦裡有道屬於理智的聲音, 勒令他去推開她, 推開她。
可是他的手卻順從身體最原始的渴望,只是緊緊地抓住身下的被子。
他聞到了, 她身上那股幽蓮一般的氣息, 甜甜的,讓他心頭髮癢。
想要再聞一下,湊近她, 好好地聞。
一股灼熱感從身體裡滋生,快速地匯聚到腹部下方。
她的手從他臉頰, 到喉結,到胸膛,卻沒有再往下。
他感覺每一分每一秒, 都是煎熬。
燈影在搖晃,心跳如雷。
他大膽地伸出手,想要握住她的手。
她為甚麼不碰他?
想讓她,碰一下。
“唔……”
裴修霖從夢中驚醒,猛然坐起身。
身體和靈魂裡同時傳來的悵然若失,讓他眼神呆滯,許久沒反應過來。
熱汗大滴從額頭滑落,脖頸和後背全是粘膩感,還有……那裡。
他低頭看著,臉上的表情緩緩變得驚恐,但很快,他腦子裡冒出一連串的生物知識。
他搞懂自己經歷甚麼之後,晦暗的眼眸看向書桌上那壘起的生日禮物上。
他原本灰暗的平靜如死水的生活,被一隻手強硬地攪得沸騰起來。
他惶恐,茫然,但心底某個陰暗的角落,卻又躍躍欲試。
早上慕離起床時,裴修霖已經把早餐做好。
“你多吃點,正是長身體的時候。”
慕離把吃膩的雞蛋往裴修霖的面前放。
裴修霖沒懟她,垂著眸剝雞蛋。
從起床到現在,他還沒正眼看過她。
水煮蛋滑溜溜的觸感,又讓他想起甚麼,瞬間他的耳根莫名發熱。
“你這麼熱嗎?剝個雞蛋也臉紅。”
慕離隨口開啟話匣子,聲音有幾分倦怠。
裴修霖:“嗯。”
慕離沒話可接了,她感覺他今天有點奇怪,彷彿有了甚麼心事。
她眉頭一皺,語氣嚴肅,“裴修霖,你把褲子脫了。”
她問過黎寧,他最近的成績很穩定,穩定第一。
但是他人緣還是很不好,學校裡很多人都覺得他太過陰沉,行為古怪,所以不喜歡跟他來往。
他以前遭到不少霸凌,但從來不還手,被罵神經病,他也忍著。
黎寧說,他大概是抑鬱症。
他這種心理問題,涉及到自殘行為,放到以後還能吃個藥調整,但現在慕離可沒地方給他拿藥。
裴修霖:“……”
他轉眸看她,一字一句清晰道,“我沒受傷。”
被他摳破皮的傷,也已經結痂了。
慕離眼神狐疑,“最近學習壓力大?”
裴修霖:“不大。”
慕離:“那你今天怎麼看起來有點心虛?你揹著我藏甚麼好吃的了?”
裴修霖:“……”多餘跟她說話。
他起身走向櫥櫃,拿出一大罐東西,放到桌上,“喝點吧,補腦。”
慕離白他一眼,等看清楚那是蜂蜜後,她一秒切換笑臉,雙手拿過蜂蜜,甜甜地衝他說,“我太需要這個了,阿霖你怎麼這麼有能耐,能搞來這麼多蜂蜜!你對我也太好了吧。”
她極少數時候才會這麼親暱地喊他。
裴修霖眼睫輕顫,只是鼻間哼一聲,然後低頭吃雞蛋。
慕離飛快去拿杯子,倒水,給兩人都衝了一杯蜂蜜水。
“你別噎著。”
慕離好心地將他的搪瓷杯推過去。
裴修霖被雞蛋黃梗住喉嚨,眼淚都出來了,連忙拿起杯子喝水。
慕離注視著他,像發現新大陸一樣,眼眸亮晶晶的。
他看起來比之前更加挺拔,不再佝僂著腰背,臉頰沒有那麼凹陷,身上那股陰鬱頹喪的氣質也被壓下去了一些。
她伸出手,在他胳膊上捏幾下,“怪不得最近吃那麼多,在學校有好好鍛鍊吧?”
昨晚她喝了點酒,後面一直迷迷糊糊的。
但她記得是他抱她回家的。
比起以前的確更有力量感了。
隔著棉質布料,她的力道不輕不重,如同撓癢癢一樣。
裴修霖的手輕抖,然後無情地拂開她的手,“你別碰我。”
慕離笑看著他,狐貍眼裡波光瀲灩,全是滿意,“我感覺我還是挺會養崽子的。”
裴修霖耳朵的紅暈未散,飛快給她一個眼神,“你養我?反了吧?”
慕離起身:“行,那算你養我吧,今天你洗碗。”
裴修霖:“我看你就是不想洗碗。”
慕離揮揮手,走進房間,“我很忙的,要賺錢給你買肉吃。”
裴修霖:“……”
他看著她房間已然關上的門,才發現嘴角有些酸。
哦,上揚太久了。
他意識到自己的傻樣,笑容馬上消失,埋頭收拾碗筷。
走到院子時,他看到她晾著的衣服,蕾絲邊的襯衫和黑色長褲。
她很愛漂亮,以前也買過不少衣服,裙子偏多。
但她如今上班要騎腳踏車,裙子很不方便,所以這半個月,她來來去去都是穿那兩套。
襯衫旁邊夾著一塊布料極少的小衣服。
他出於好奇,多看了兩眼。
“啪嗒。”
沒夾穩的小衣服掉在地上。
“……”裴修霖還沒意識到那是甚麼,彎腰,用手指挑起來。
跟背心相比,這巴掌大的白色布料很是柔軟,因為掉在地上,蹭到了一層沙塵。
這設計有點奇怪,半圓弧看起來像是要包裹著……
思緒猛地停在這兒,裴修霖迅速將布料夾回晾衣繩上。
走了兩步,他又扭頭看回去。
家裡就兩個人,她會不會覺得是他弄髒的?
像是艱難地掙扎過後才做出決定,他將布料重新拿到手裡,放到水盆裡。
他也不敢用力搓洗,等到文胸上的泥塵洗乾淨後,他緊張得額頭和鼻樑都滲出了汗水。
他將東西牢牢夾到晾衣繩上,緩緩舒出一口氣。
慕離換好衣服走出來時,只看到裴修霖略顯鬼鬼祟祟的模樣。
“你洗碗了沒?”
“現在洗。”
他頭也沒回,像是做了甚麼虧心事一樣,快速鑽入灶房。
慕離追上去問,“你到底能不能聯絡上你哥哥?”
裴修霖蹲在水缸旁,悶聲道,“不能。”
大哥快三年沒回來,每次寄信是爺爺收著,津貼也是直接匯給他。
爺爺過世,兩個叔叔要分家的時候,裴修霖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要甚麼,反正都是他們安排。
他問過哥哥地址,也寄過信,但是那邊從來沒回過。
後來津貼也沒再寄回來。
村裡都在傳,哥哥死了。
裴修霖不再寄信。
對他來說,一直沒回來,就跟死了差不多。
慕離聽出來了,裴修霖似乎對這個哥哥頗有些怨氣。
又或者說,是失望。
裴修霖正低著頭刷碗,頭頂上忽然壓下一隻手掌。
那隻手掌在他頭頂輕柔地揉一把。
頭髮牽扯著頭皮,令他整個人都酥酥麻麻的。
他低頭躲開那隻手。
聽到她說,“那地址給我,我來聯絡。”
裴修霖用力刷碗,好一會兒才吐字,“我之前拿到那個地址可能是假的,我打聽到再給你。”
“好。”
慕離踩著小皮鞋啪嗒啪嗒走遠。
裴修霖回頭看,已經沒有她的身影。
她就這麼急著要嫁給他哥?
——
下午,裴修霖去了一趟村委會。
裴二叔是村委會的文書,這會兒正端著茶享受,倏然見到他,連忙起身,“阿霖,你怎麼來了?”
裴修霖沒瞧見其他人,徑直說,“村長呢?”
“有啥事啊?”
正好村長從外面回來,熱得滿頭大汗。
“我想知道最近有沒有我哥寄回來的信,或者匯款單。”
村長疑惑,“這事問你二叔不正好?你叔管這些的。”
裴修霖側頭,這才正眼看裴二叔。
裴二叔對上他視線,不知道為甚麼心裡咯噔了一下。
他擦了擦汗,“阿霖,不是剛跟你說過,沒收到嗎?”
裴修霖看著他,眼睛都沒眨一下,幽黑的瞳孔顯出幾分冷意,語氣平直無波,“我覺得二叔工作太忙,可能看漏了,我能不能看一眼登記本?”
這兩年村裡大改,所有信件和匯款單這些,都是集體送到村委會來,由文書來代簽並且登記。
裴二叔一聽,面色當即變了,“阿霖,你這是胡鬧呢,我怎麼會看漏呢。”
說著他直接翻出登記本,“不信你自己看吧,我是你二叔,你現在卻懷疑到我頭上來了?”
裴修霖沒出聲,靜靜翻看登記本。
村長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也湊過來看。
上次的打拐案,村裡三個小孩被表彰,他現在臉上有光,對於裴修霖的事情,也不覺上了點心。
不過村長對裴修珩的事情不太瞭解,只從裴二叔嘴裡聽過幾句,說他沒混出個人樣,杳無音信啥的。
登記本上,沒有裴家的信件和匯款單,至少最近幾個月都沒有。
裴修霖面無表情合上,“我要找郵遞員核實,他兩天來一次,今天應該也快到了。”
裴二叔眼皮急跳,搶過登記本,語氣已經不耐煩,“阿霖,你甚麼意思?你懷疑我作假?”
沒等裴修霖回應,村長忽然想起甚麼,板著臉看裴二叔,“老裴,你前天不是收了一張匯款單,那是誰家的?你怎麼沒登記?”
裴二叔怔住,“村長,你是不是記錯了?哪裡有匯款單?”
村長猛地用力拍桌子,“裴建民,你當我老糊塗?那天我出門前看到小張手裡拿著匯款單給你的!”
裴二叔臉色青白,“這,村長你說的可能是我的匯款單,我覺得沒必要,就沒登記。”
裴修霖:“誰寄的?”
村長也追問,“裴建民,你老實說,是不是你大侄子寄回來的?”
裴家也就裴修珩一個人在外面,還能有誰寄錢回來?
更何況,以前裴修珩匯款也是直接寄給裴建民的。
裴二叔眼珠子急轉,裴修霖也不等他編故事,直接轉身就走。
村長:“誒,你去哪兒?”
裴修霖:“報警,冒領軍人津貼,私扣軍人信件,這是重罪。”
他只是在胡謅。
但最近在嚴打,一點罪名就足夠嚇唬人了。
果然,裴二叔直接腿軟跪在地上,但嘴裡卻在說,“我沒有冒領,那就是寄給我的!寫的我名字!”
“你年紀大了,腦子也被當成屎給拉了嗎?那是你的錢嗎,你也好意思領,你們分家了!”村長罵完裴二叔,連忙把裴修霖拉住,“有話好好說,好好說,都是一家人,別鬧那麼難堪。”
村長剛被表彰完,現在又出這事,那他面子往哪兒擱!
但事情還是鬧大了。
正好有兩家人因為水渠的問題鬧到村委會,聽到這事,沒一會兒就傳開了。
裴建民膽子真大啊,冒領裴家小子的匯款,還說沒收到!
最重要的是,他既然能冒領裴修霖的,是不是也能冒領別家的??
一時間,村民們對裴二叔的信任跌到負數,逼到他家門口,要他給所有人一個交代。
慕離晚上回家時,聽到三言兩語,開心地跑進院子。
“裴修霖,你好厲害啊,現在全村人都在幫你討伐你二叔!”
裴修霖正在蹲在院子裡收白菜。
聽到她歡快的聲音,他沒回頭,只是揚了揚嘴角,咔嚓又收走一顆大白菜。
慕離站在他伸手,激動得雙手在他腦袋上亂摸,“那他有沒有還錢?”
裴修霖:“村支書和村長在調查,等訊息。”
“不報警?”
“不急。”
如果報警,人會被帶走,最後也不能定裴二叔冒領的罪,因為那匯款單上的名字的確是“裴建民”。
不報警,村裡的人的口水,就已經能把人湮沒。
那些堵在裴二叔門口的人,不是為了替裴修霖討公道,是擔心自己的匯款單是不是被他冒領過。
他們覺得自己的利益也被侵犯了,所以才會那麼氣憤。
這道理,裴修霖不解釋,慕離也是明白的。
她摸他腦袋的手,落在他耳朵上,輕輕捏著,毫不掩飾的驕傲語氣,“阿霖阿霖,你可真棒啊。”
裴修霖驀地抱緊大包菜,那股彷彿要鑽到骨子裡的癢意再次侵襲。
他喉結上下滾動,差點想要發出點甚麼聲音。
但被他死死嚥了回去。
她的手只停留一瞬,就抽走了。
她哼著歌,轉身回屋,報選單似的念著幾道菜,還是跟以前一樣將他當成僕人來使喚。
但為甚麼,他現在一點也不討厭她呢。
沾著涼意的指腹貼上被她捏過的耳垂,裴修霖漆黑的眼底漸漸匯聚起不明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