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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塵埃落定

2026-05-12 作者:二十天明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塵埃落定

他朝她走過去。

傅知恆看起來有些想哭, 他的眼睛也確實是紅了。

“他們都說你死了,好端端地,怎麼就死了呢, 我不信,一直就不信, 可我也不知道你在哪裡。”

李錦絮聽他的哽咽聲, 再次暗罵自己真不是人,但事已至此,她也沒了其他辦法,只能故作輕鬆,當做甚麼事情都沒發生, 她道:“這不是好好的嗎,沒甚麼事情。”

傅知恆見她輕描淡寫的樣子, 時隔四年,頭一次同她說重話,“那也沒有你這樣一聲不吭就走的啊!你覺得我糾纏你, 讓你很煩?你覺得我打攪了你們的感情, 你是不是嫌棄我, 所以才走?所以才不告訴我?你和我說,你說我很討厭,你讓我滾遠一點, 我難道還會死抓著不放嗎!”

對,他就像是一條狗, 盤旋不去不肯放手, 可她要是不想這樣,難道狠話也不說嗎。

就這樣一走了之,人間蒸發, 一點訊息也沒給他留下,不知道她是在躲哪個人,是在躲沈諫淵還是在躲他?

李錦絮看他這樣心中也覺有些難受不安,可想自己確實做了壞事。

因為不想面對,就攪得大家如此下場。

但錯的又不只是她一個人,大家都有錯好不好!

李錦絮說,“那我現在和你說!你別再糾纏我,你趕緊娶妻過你自己的日子行不行!這樣子行了嗎?”

她今日來就是說這些的呢。

既都打算好好過,既都跑過一次,斷然不要再落得從前那番處境,上下不定,遲早要牽連著一大堆事出來,選了沈諫淵,那也是她自己選的了,再牽連了傅知恆,耽誤他一輩子嗎?

她也不想說這樣的狠話,可傅知恆只能聽這樣的狠話。

傅知恆的表情變了又變,“你早這樣說,不就好了嗎。”

李錦絮搖頭,“我知道你這個人的,早這樣說也沒用。”

傅知恆說,“這一切到頭來成我的不是了。”

李錦絮不停地搖頭,“不是你的不是,老天的不是。”

傅知恆抹了一把眼睛,背過了身去,“隨便你,你活著就行了。”

李錦絮見他要回去了,說,“我生了個兒子,叫頌年,我到時候帶他去喝你的喜酒。”

傅知恆步伐頓了頓,最後卻沒再轉回身去,往屋裡面去了。

他這幅樣子,恍若她做了甚麼天大的喪良心的事,回去的路上,李錦絮也覺心酸,忍不住流了兩滴淚,就這樣吧,沒辦法的事,只能如此了,但未免覺得對傅知恆太不公平。

可她不能再重蹈覆轍了。

李錦絮抹乾眼淚,儘量不叫人看出異樣,回去李家接了孩子。

*

沈諫淵今日進宮去看了江臨帝,掌印太監侍奉在身側。

掌印料他會來,見他到了,便道:“小侯爺來得倒巧,陛下這會正有幾分清醒呢。”

沈諫淵拱手,就要往裡面去,掌印又在他的身後說了兩句,“這些時日,幾位皇子來得也勤,獨太子殿下,不曾來。”

太子心中擔t心江臨帝,然而,江臨帝厭煩他,不願見他,父子二人,長久不見,反倒是其他的皇子們殷勤得不行,正趁著這段時日,在他面前多走動,每個人都希望在他面前留下好印象,在百姓和群臣面前留下些好印象,但皇位的繼承,光靠此可是不夠,於是每一個人都在私底下暗自做些手腳。

這些,江臨帝知道嗎,會知道嗎?

沈諫淵進去的時候,正見江臨帝坐在案前,江臨帝抬眼看了他一眼。

他也看了江臨帝一眼,只是一眼,便知沈侯爺那話是甚麼意思了。

皇帝的眼窩深深地凹陷下去,乾涸深陷,曾經明亮的眼睛蒙上了一層灰白的翳,只剩下一點微弱的光,若風中殘燭,那張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

江臨帝見沈諫淵愣神片刻,卻是冷笑了一聲,笑起來像是漏了氣。

他說,“你也來探我?”

沈諫淵行了個大禮,道:“臣來遲了,前些時日病重,唯恐將病氣過給了陛下。”

江臨帝道:“真病假病我尚能分清。”

沈諫淵沒說話了。

江臨帝已經沒有力氣去追究這些事了,他道:“這些時日幾個皇子公主都在我的面前獻殷勤,我疼愛瑤犀,瑤犀不停歇地在這照拂,我不疼太子,太子一日未曾來過,他的老師病倒在床,他鞍前馬後地照顧,我病了,他連面都不曾露一下。”

江臨帝說起這話之時,卻是連惱怒的情緒都沒有了。

沈諫淵說,“太子殿下是怕陛下生氣,驚擾了龍體。”

江臨帝搖頭,“是恨我,他跟他那老師待的,也開始恨我了。”

說到這裡,江臨帝的眼中終於有了些許的憤怒,“我是他的父皇,我讓他愛父皇勝過愛老師,有何錯?我要他和那個姓於的斷開關係,是再天經地義的不過的事情!於家要亡,他卻死活要保!你們各個說他仁善,各個說他聽話懂事,倒是我被他逼至如此地步!”

他厭惡於修鴻,難道他們不知道嗎?他對那個首輔的厭惡之心,日月可照,他身為他的兒子難道就一點不知道嗎?

他是君主,於修鴻看向他的眼神,卻非是看一個主君,他知道,他是在嫌他是一個篡逆之輩,因得位不正,因他出身不高,母親只是一個妃嬪,便是待他做上了那個皇位,他的手上也流著兄長的頭顱的血。

起事那日,宮門大破,他拿著寶劍,進了皇帝的寢殿,皇兄看向他,死到臨頭卻是冷笑,“不過低賤妃嬪之子,天下之人,無從服之。”

江臨帝一劍封喉,殺了他。

死前,他的眼睛還怒目圓瞪,太子趁著他不注意的時候,合上了皇伯死不瞑目的雙眼。

江臨帝扭頭一看太子動作,猛然掌摑他一掌,“你向著誰!”

太子知道自己這個動作很蠢,他第一次挨父親的打,最後捂著臉,流淚道:“我向著父親,怕皇伯伯的怨氣衝撞了您。”

來不及了。

從這裡起像是埋下了一個禍患。

因逼宮上位,史官們給他安下不計其數的罪名,他和那些文臣們吵了不少的架,鬥過不少的法,前幾年倒也還好,可是越往後面,疑心越重,眼睛裡面容不下一點沙子,他恨死那群文官大臣,冠冕堂皇,口是心非,尤其是那於修鴻,眼中隱隱藏著銳氣,面上卻還故作恭敬。

他勢必要剷除他們。

他們不知道他這些年頻繁夢魘,夢魘醒來,驚恐發作,十分可懼,太醫院那些庸醫們開的藥,實在叫人失望,沒有一點用處,曾求過道法,求過佛法,結果最後看到的都是他那死去兄長的臉,死死地瞪著他,他夢到於修鴻挑釁地看著他。

他要他倒臺,可他的兒子信任他。

人是會死於疑心的,不敢想吧。

這世上太多的事情又是有道理,又是沒道理,一些事情旁人怎麼聽起來都沒有道理,但只有當事人身處,才知道其中的道理。

前任皇帝因後期耽溺玩樂美色而亡,江臨帝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政務,然而,一次又一次用流血鞏固的強權,讓他總是想起皇兄死前不屑的眼神。

因一件事情反覆去想,反覆發作,一日過去便算了,等第二日,面對一樣的大臣,一樣的事務,又是一樣的流程,其中再出現幾次天災人禍,欽天監的人也說是他這個皇帝的不行,為何緣由不行?三月飛雪,你說是為何緣由而不行呢。

是那些大臣害了他,他們豈敢和他這個皇帝唱反調;是那個首輔害了他,看上去仁善,實則兩面三刀,離間他們父子之情;是老天爺害了他!非要在他皇兄的忌日那天下那亂瓊碎玉;是他的太子,竟和他的生父,如此淡薄。

如此算下來,是天要亡他。

江臨帝竟是大笑,笑著笑著卻又咳出血來,沈諫淵要喊太醫,卻被他攔了。

他說,“你父親很聰明,你們沈家很會站隊,其他的那些個皇子,說實在的,我都不喜歡,口服蜜餞,蛇蠍心腸,並無太子良善。”

“那您何必那般對他。”

又何必放任事態到如此地步。

江臨帝道:“太子缺魂少魄,並非假話,從小到大,做事就慢一拍,認定了一個人或者事,那就是認定了,誰說都不肯改,但太過良善,反倒遭了旁人利用。”

可不是被於家的那個騙得團團轉嗎。

他說,“去為我喚太子來。”

沈諫淵出了門去,神思帶了幾分恍惚,掌印迎上去問,“陛下同您說了些甚麼呢?”

其他的皇子們過來,一炷香的功夫都沒有,就都出去了,他在裡面待了這麼久?

沈諫淵道:“陛下讓我喚太子來。”

“啊?就這樣?”

沈諫淵道:“陛下還咳血了。”

“那不喚太醫?”

沈諫淵道:“他想見太子。”

馬上有人去給太子傳話,說乾清宮這邊的人想見他,太子匆匆來遲,卻在外面見到了沈諫淵。

沈諫淵說,“陛下想要見您。”

太子問,“父皇說的?”

他點了點頭。

太子進了殿內。

沈諫淵有所預感,今日就能塵埃落定。

不會有政鬥,甚至不會流血。

他對掌印道:“茲事體大,公公可否借個信得過的太監,替我去兵部,給父親傳句話?”

掌印說,“甚麼話?”

他道:“讓人守好宮裡的幾個門,以防兵變。”

掌印倒吸了一口涼氣,他說,“陛下不行了?”

“方才同您說過,咳血了,叫太子來,大抵是想交代些後事。”

掌印聞此也明白了些許,如此來看,皇帝果真還是偏心太子,他對沈諫淵話深信不疑,如今也有了決斷,新主若是登基,他也得做出些貢獻,他道:“倒不如自己信得過,我親自去,小侯爺盯在這處。”

沈諫淵拱手,道:“是,麻煩您了。”

太子那邊進了殿內,見得江臨帝之後,駭了一跳。

他不曾想到,原來他已經病得這樣嚴重,又看到他衣領上的血跡,意識到他這是方才吐了血。

“父皇......”太子沙啞著叫出了聲。

江臨帝道:“你竟還知道來看我,你妹妹都知道侍奉我,你呢?我現在又可曾擔待得你一聲父皇。”

太子跪到了他的膝下,道:“是父皇先棄了玉奴的。”

玉奴。

是太子的小名,江臨帝給他取的。

江臨帝說,“父皇為何棄你?因你先棄父皇。”

“玉奴不曾。”

江臨帝笑,“你敬重你的老師,你可知道你的老師如何算計我?”

太子幾欲落淚,哭道:“老師他冤枉啊!父皇!他同我一樣,絕無異心,這些年來您對於黨之人趕盡殺絕,先前清賬是一回事,再後來去又是另外一回事,天上落雪,民間謠言四起,監正斷的天象,您通通怪罪老師,父皇,我不明白。”

老師仁善,為了不叫監正白白受死,硬生生認下了不屬於他的罪證。

江臨帝看著他,道:“你果真是來氣我的。”

太子也仰面看著江臨帝,最後卻是抱上了皇帝的大腿,將面枕在他的腿上,他說,“您當初不該殺皇伯的,便是殺,也該玉奴來替您動手的,父皇要做的,才是為他合上那雙眼。”

江臨帝聽到太子的話,眼角竟是汩汩滲出兩行血淚。

江臨帝說,“玉奴啊玉奴,我恨是不能將他們那些人腰斬午門,千刀萬剮!”

太子欲圖為他擦拭血淚,卻弄得他的衣角一起汙穢,明晃晃的血跡在明黃的衣袍上,看著格外的刺眼,他的身上沾染了和皇帝龍袍上一樣的血跡。

江臨帝任他擦著,卻是說t起了他幼年之事,“你可記得幼年來過王府的那個老道士?”

太子道:“兒臣一直記得。”

那個老道士說他少了魂魄,言語之中是在說他蠢笨,後來,父親將他趕走了,還怒斥他是江湖騙子。

江臨帝道:“從前,我覺得那個道士在搬弄是非,如今看來,並不假,我知道你心不狠,知道你重情,我還知道你軟弱,在你眼裡面,是是非非只有對錯,父皇錯了就是錯了,老師對了就是對了,但做皇帝若單憑這些是非,遠遠不夠,因有些對錯,只是明面上,他們想要叫你看的罷了,如今我也死到臨頭,你那老師,是真善,還是偽善,我也不欲再去追究,那是你以後的事。”

太子不知他為何要說這些,然而他那緩慢的語氣卻讓他感受到了一些惶恐。

江臨帝摸了摸他的腦袋,道:“玉奴生來時,少了魂魄,這是父皇的過錯,殺了你的父皇,你那魂魄,便都能回來了。”

太子不明白江臨帝這話是甚麼意思。

愣愣地看著他。

江臨帝道:“你今日若出了這門,我便昭告天下,立二皇子為帝,你今日若殺了父皇,你仍能順位為帝,若要動手,便快些吧,沈家那個,在外邊為你守著呢。”

太子仍舊久久不動。

江臨帝卻笑了,“玉奴,做皇帝就是這樣的,得狠下些心,用手,捂住父皇的口,捂住父皇的鼻,一切都結束了,往後不再有人會欺壓你,嚇唬你,動手打你了。”

太子終是站起了身,卻是轉身欲走,江臨帝道:“玉奴,幫幫爹爹,爹爹太難受了,你幫幫爹爹啊!”

太子停住了腳步,他轉身看他,眉眼之間帶了幾分沉重的痛苦。

“父皇,為何要逼我呢。”

“父皇是在幫你。”

春風掃過大殿的重簷廡殿頂,金黃的琉璃瓦上似乎積了一層薄灰,在慘淡的日頭下泛著黯淡的光,分明是深春,乾清宮外卻氾濫著一股莫名的蕭索之氣。

沈諫淵不知在殿外站了多久,殿門再開時,卻看到太子雙眸失神,眸中失去了原先的色彩,他看向沈諫淵,淡淡道:“父皇崩逝了。”

沈諫淵進了殿內,果真見得皇帝頭歪在龍椅一旁,合著眼睛,儼然是沒了氣息。

“陛下崩逝!”

沈諫淵喊道。

乾清宮裡裡外外的人聽到這話,皆伏地而跪,掩面哭泣。

其他幾個皇子趕來了這裡,見他們有人神色不寧,儼然動了些不該有的意思,太子看上去仍在神傷,無暇顧及此處之事,最後是沈諫淵讓人緊盯了他們幾個皇子的動向。

免得他們出去通風報信,急了做出些逼宮之舉。

沈侯爺已經讓人將宮中的幾個通道全都把守了起來,而後趕來了這處,他問沈諫淵,“怎麼這麼突然?”

沈諫淵道:“殿下和他說了幾句話的功夫,便崩了。”

沈侯爺看向其他幾個皇子,道:“可得給那幾個防住了。”

朝中這段時日不太平,皇帝一死,這裡就忙起來了,等到新皇登基才做安穩。

不知是從哪裡傳來的風聲,竟說是太子殺死了皇帝,否則哪裡會有這麼湊巧的事,人本來是好好的,太子見了一面,皇帝就沒了聲響。

江臨帝本來就有過改立太子的心思,如此一來,他的嫌疑自是更大。

沈諫淵出來為太子做保,說那日是他先見過的皇帝,見他的時候,皇帝情形已經不大好了,後面太子再進去,他中途倏地嚥氣,也不是沒有可能。

皇帝一死,於寂檀總算沒被打壓,有機會大施拳腳,那些話,到了最後自就漸漸沒了風聲。

待到情形差不多安定下來的時候,沈諫淵也總算從宮中離開歸家了。

李錦絮已經聽說宮中出事的訊息,皇帝死了,宮裡面怕是亂成一團了。

他回來的時候,是差不多傍晚的時候,李錦絮沒想著他會回來,剛帶著頌年用過晚膳呢,這會陪著他玩鬧消食,正這時候,就見沈諫淵從屋外進來。

她拍了一下頌年的屁股,頌年有些不情不願,卻也還是開口喚他,“父親。”

沈諫淵覺得意外得很,上前將頌年抱了起來,放在膝上,“這回倒是聽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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