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一個死人罷了
四月初十旬休日, 沈諫淵這日去了宮裡。
皇帝的身體已經愈發不好,有時躁動不安,甚至會打殺宮人, 前些日子裡頭,不知又是誰惹著了他, 氣得他兩日未曾進食。
沈諫淵是和沈侯爺一起被喚進宮的, 去了之後,他說朝中有人想要殺他。
會是誰呢?是於首輔?是太子?還是那個親自被他殺死的兄長的鬼魂?
可首輔的身體也不好了,今年開始,連床都下不了了,太子?更不可能了。
誰知道會是誰呢, 皇帝腦海之中在不停地猜忌著誰。
如今太子也不愛同他往來,只能憋著受他的氣, 大多時候還是和首輔在一起。
太子如此,更是觸及皇帝逆鱗,看著最聽話的孩子和最討厭的臣子在一起, 那是甚麼樣的體驗, 沒有一個皇帝會喜歡的, 從前跟在屁股後面喊他父皇的孩子,除了一些必要的公務外,已經不願意來見他了。
他既如此背棄他這個做父親的, 那也莫要怪父親無義,說真的, 他又不是隻有他一個兒子。
沈諫淵在這裡聽皇帝發了一會牢騷, 說到最後,他竟又問他覺得太子如何?
太子如何,他是想說他好還是不好?是想讓他一起說他的不好, 才會舒服暢快?
沈諫淵最後只道:“殿下是個仁善的人。”
“仁善?”江臨帝道:“那首輔是個甚麼樣的人?”
“也是個仁善的人。”
嘖,現在也就他敢說這些,沒叫人打死,也是奇了,沈侯爺道:“陛下,他剛好衙門裡面還有些事忙,讓他先回去,臣陪著您說。”
江臨帝神思看上去有些渙散,過了許久才終於回來神,他擺了擺手,道:“出去吧。”
從江臨帝那裡後,出宮時恰碰到太子和於寂檀在一起,那兩人也不知是在說些甚麼,見到了他,打了聲招呼。
沈諫淵本欲就此側身而過,卻被太子喚住,“方才你同父皇說了些甚麼?”
沈諫淵回道:“就是那些話。”
就是那些,這說t出來,在場幾人大多能明白是甚麼意思。
太子道:“那你說甚麼了。”
“殿下仁善。”
太子聽到這話,反是懵了,他看著沈諫淵,一時之間不知如何開口,最後只是彆彆扭扭來了一句,“多謝。”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人也不多,自從幾年前那件事後發生了,太子對他也早沒了成見,而今朝中不太平,皇帝看重其他幾個皇子,但沈家仍是不偏不倚地擁護正統,他都知道,真論起來,沈諫淵會是向著他的。
幾句話後,沈諫淵拱手告退,而後離開,也沒同他們多說甚麼。
於寂檀站在一旁,眸光深沉,嘴角一如往日帶著一層清淺的笑意,只是眼中尋不得一絲情緒,空洞洞的,瞧著有幾分麻木,太子伸手在他面前晃了兩下,他才回神,“你想些甚麼呢,幾句話還出神了。”
於寂檀回頭,看沈諫淵已經走了,也沒再說,最後只道:“無事,殿下。”
太子心裡頭嘟囔著,一個兩個都奇怪,別人是娘子生病死了奇怪,這於寂檀不知怎麼地,總也像是丟了魂。
太子道:“前些時日我去了一趟安平寺。”
於寂檀問他,“殿下去做甚麼。”
“想給老師祈福,他的身子愈發不好了。”
於修鴻的年紀越來越大了,看著實在是撐不了多久了,他很擔心。
於寂檀笑了,“若是祈福有用,寺裡面門檻早就叫踏破了。”
太子聽到於寂檀的話,幽幽地看向他,有些哀怨,“我還求籤了。”
“怎麼講?”
“大師讓我放寬心。”
於寂檀聽到這話噗嗤一笑,笑得有些厲害,放寬心,那不就是讓人準備著操持後事了嗎。
他說,“您說說看,去求這個做些甚麼。”
*
沈諫淵回了家,非是沈家,他這些年嫌袁氏愈發嘮叨,不在家住了,自己在外面安置了宅子,搬出去了。
茗章院那個地方也不能住人,空蕩蕩的沒有那個人的影子,沈諫淵也再住不下去。
才下值到家,沈家那邊就讓人喚他回去。
袁氏又不知道想要作弄甚麼。
自從前年,李錦絮在世俗意義上死亡之後,袁氏就想著給他再娶,總是有不知道哪家的姑娘夫人上門,來了之後就讓他過去相看。
他被她騙過兩回之後,就已長了記性,不會再理會她。
都說事不過三,她還是不信那個邪,今日又找他過去說那檔子事。
沈諫淵心中冷笑,好啊,既要說,那就說吧,扯破了臉皮,撕開了臉面,她才能夠消停一些。
沈諫淵往午興堂去,果真就見又是一個姑娘,姑娘旁邊坐著一個夫人,正和袁氏說笑著,姑娘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低著腦袋,眉眼之間竟是同李錦絮有一二分相像。
袁氏見沈諫淵的視線落在那人身上,想這回說不定是有戲了。
她知道沈諫淵不喜歡這樣,但也實在是沒辦法了,總不能眼睜睜就看著家裡面絕了後吧,李錦絮死了也好,跑了也好,一個女人罷了,他又何必這番念念不忘,既是念念不忘,那乾脆找個同她有兩分像的,他瞧著,可是喜歡?
袁氏笑眯眯道:“這是明家的四小姐,既這麼巧碰到了便打個照面吧。”
明四小姐見到沈諫淵,含羞帶怯起了身,朝著他行了禮,沈諫淵竟是從始至終巋然不動,動作閒散地靠在椅背上,神色淡淡。
他只是抬了一下首,便算應下了這聲招呼。
實在是無禮極了,沒想到這人還能做這樣的舉動。
四小姐臉色尷尬,神色訕訕坐了回去,那明夫人臉色也跟著難看了一些,袁氏面上也有些掛不住,知道他這是做給她看的,出來打起了圓場,“他這平日不這樣的,許是今日在衙門忙著了。”
沈諫淵終又開口了,“我是哪樣了?母親,你這是想騙門親事來嗎,將人騙進來後,又可會像是對李錦絮一樣,對明四小姐?若是這樣的話,不若是算了吧,總之這日子也是過不長久的。”
他淡淡地說著這話,那兩個外人可是聽不下去了,再聽下去,一會掐起來了,也說不準了。
母女二人忙起身告退,先行離開了這處。
袁氏都來不及送她們,就先惱得站起身來責問沈諫淵,“你自己也出了問題,到頭來將錯全怪在我身上,你有道理嗎你!”
說來說去還是李錦絮的事!她這沒影沒蹤不知是哪裡去了,也不知這會是死是活,姑且當她死了吧!
他這整日抓著一個死人和她不過去,有意思沒有?
袁氏道:“你有必要弄成這樣?便當我從前錯了,她若死了,我也去她墳前給她賠罪,你還一直抓著她不放做甚?往後忘個徹底,最是乾淨!”
“誰抓著她不放了?”沈諫淵道:“一個死人罷了。”
他只是很厭煩袁氏做的手腳,枉用心機。
不管李錦絮是死是活,都快四年,他早就將她忘得差不多了。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既是緣分盡了,那便散了,情深緣淺,不正是這樣的說法嗎。
起先一年,沈諫淵知她跑了,還時常怨恨,恨這個人沒有良心,沒有道理,隨著時間的慢慢推移,他還要繼續恨下去嗎,四年,但凡她有想過他一點,還會讓他一點都找不到蹤跡嗎。
妻子離開得如此突然,沈諫淵一個人面對了這種情形四年,四年之間,有過幾天好覺。
這些年之間,沈諫淵不斷地反覆地夢魘,好不容易睡下,就夢到那些傷人的場景,夢裡面,李錦絮大多時候是在哭,她說,不要他了,他一點都不好。沈諫淵驚醒過後,看著那空無一人的房間,額間青筋猛跳,不好?不好?他這麼不好,那她又給過他機會嗎,就是狠心,就是不愛他,所以連一點改過的機會都不願意給他。
他早已放下她了,說真的,早都該放下了,不然呢,難道他還會念念不忘嗎?
呵。
就當她是個死人罷了。
沈諫淵回了自己的家,夜裡在書房的時候,聽竹匆匆從外面跑進來,送來了一份密件,說是從凌石府傳來的,信函重要,是知府傳來,務必讓沈諫淵親啟。
凌石府。
沈諫淵回憶了一下何時與那地方的人瓜葛。
才想起來,去歲有個大臣姓湯,被貶的地方正是凌石府。
他是於黨的人,受了殃及,犯錯被人檢舉到都察院,那回他的案子還是他批的,於首輔沒有保他,任由他犯錯被貶,於是好好的京城三品侍郎官,去了一個偏遠的地方做了四品知府。
他那案子雖是他判的,但其中往來並不算多,也不知他給他來信想說些甚麼。
沈諫淵一開始並不想看,想他那為人做派,最大可能是為自己求情,正想燒了,可是,在紙差點被火舌舔進去的時候,卻又鬼使神差收回了手。
燭火一跳一跳,將沈諫淵的臉色照得晦暗不明。
過去了短短几年,他的形貌仍是沒有太大變化,只是看著比從前的時候還要冷冽沉穩,眉眼之間的鬱氣也愈發得多,遮都遮不住,他每年每日都在堅持鍛鍊,他不想讓自己身上有一點點被年紀侵蝕的跡象,然而,許是太過操勞,他的額間還是生出了些許白髮,若是細看眼角,甚至能看到細紋。
沈諫淵看著那封秘信,深沉的瞳孔中倒影著跳躍的燭火。
那上面也不知道寫了些甚麼,只見他的手指竟漸漸攏緊,那紙密函,在緩慢的一瞬間就沒了形狀,內容不多,只是寥寥幾行,沈諫淵看到之後,心口那股久違的躁動不安,對李錦絮的怨恨在轉瞬之間又將他侵蝕。
聽竹從沒見過沈諫淵這樣,他在一旁試探出口喚道:“公子......您怎麼了,這湯大人都是說些甚麼。”
沈諫淵的表情仍舊難看,聽竹的話,他這會估計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不知過了多久,聽竹見他豁然鬆手,那張皺巴巴的紙,一下子從他的掌心逃脫了出去。
他說,“說我病了,替我去衙門告假。”
沈諫淵起身就要出門,卻被聽竹勸道:“公子,太晚了,天大的急事,也明天吧,還要收拾東西呢。”
聽竹跟在他屁股後面好歹說,總算是將人勸住了,待到翌日一早,天才擦亮,沈諫淵就已出門了。
作者有話說:留評抽紅包哈~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增廣賢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