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意承諾
蕭嶼那句從來沒想過要負你落在耳邊,溫柔沉緩,帶著歲月沉澱下來的真心。
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扎進秦灼心底最軟的地方。
秦灼整個人當場怔住,心口猛地一顫,所有隱忍、所有謀劃、所有逃離的決心,在這一刻,竟有了片刻的鬆動。
蕭嶼順勢牢牢拉住她微涼的手,掌心滾燙溫熱,眼底是從未在外人面前展露過的柔軟溫柔,語氣輕得像怕驚碎了她:
“你父親當年,唯一的心願,就是盼著我們二人,此生白頭偕老,不離不棄。”
他眸光微微沉了沉,添了幾分悵然追憶。
“那時候秦將軍早已知曉自己鎮守邊關,凶多吉少,早已預感自己終會戰死沙場,埋骨黃沙。”
“他去找我的那日,白髮添鬢,滿身風霜,堂堂鐵血老將,對著我一個尚未得志的六皇子,老淚縱橫。”
“他把你託付給我,字字懇切,句句叮囑,只求我護你一世安穩,免你受苦,免你飄零。我當著他的面,親口應下了,此生不負秦家,不負你。”
秦灼聽得心口發酸,鼻尖泛紅,指尖微微發僵。
她從不知道這些往事。
從不知道素來威嚴鐵血的父親,竟也會有求人落淚的一天;從不知道早在多年以前,他就早已把她的一生,妥帖託付給了眼前這人。
蕭嶼伸手,輕輕將她擁入懷中,懷抱溫暖結實,聲音壓得極低,貼在她耳畔,溫柔繾綣,帶著近乎懇求的期許:
“阿灼,等回宮之後,我便下旨冊封你為後。此生後宮空懸,六宮唯你一人,我們白首不離,一生相守,好不好?”
一句封后,一句白首不離。
字字都是帝王最重的承諾。
懷裡的秦灼身形猛地一僵,神色瞬間微變。
她眼底翻湧著複雜亂作一團。
晉親王那邊早已布好一切,藥已在手,逃離在即,她早已沒有回頭路。
一旦今夜事成,她遠走高飛,此生天涯相隔,再無相見之日。
她死死咬住下唇,咬得舌尖發疼,硬生生壓下心底所有動容。
蕭嶼等不到她的回答,心頭髮慌,又輕聲追問,語氣帶著從未有過的卑微:
“從今往後,我一生唯有你一人,再也不要旁人,好不好?阿灼,你應我一句,哪怕是假的,我也要。”
秦灼閉了閉眼,心底最後一點暖意徹底涼下去。
為了穩住他,為了不被他察覺異樣,為了順利逃離,她只能演到底。
良久,她緩緩伸出手,輕輕反抱住他的腰,聲音輕啞,一字輕輕落下:
“好。”
秋風曠野,墳前蕭瑟。
冷風捲起兩人的髮絲,交纏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亂如宿命,纏如愛恨。
一個真心許諾,一個假意應承。
一句白頭不離,一場註定別離。
待到祭拜完畢,天色徹底沉暗,夜色深重,一行人折返秦家老宅,已是深夜。
蕭嶼回宮前政務堆積,即便身在老宅,也依舊要伏案批閱奏摺。
秦灼在屋內靜坐片刻,心緒紛亂難平,猶豫再三,還是抬步走出房門。
門外侍衛肅立,神色嚴謹。
侍衛長見她出來,立刻恭敬躬身行禮。
秦灼垂下眼眸,掩去眼底所有心緒,神色平平淡淡,語氣聽似尋常叮囑:
“明日就要啟程回宮,今夜值守萬萬不可疏忽,各司其職,嚴加戒備。”
侍衛長只當是娘娘體貼上心,或是聖上暗中吩咐,連忙應聲領命。
秦灼神色恍惚一瞬,指尖微緊,終究還是多補了一句,聲音輕緩,卻暗藏深意:
“尤其是夜裡吃食酒水,最為要緊,萬萬仔細查驗,不可出半點差錯。”
侍衛長只當是宮規舊例,笑著應下,滿口穩妥。
秦灼不再多言,轉身回屋,心底只剩一聲輕嘆。
她能做的,也就只有這些了。
進屋之時,蕭嶼已然批完奏摺,正坐在屋內等候晚膳。
晚膳擺上案桌,暖意升騰,飯菜精緻。
秦灼已然收拾好所有心緒,壓下所有不捨與動容,臉上揚起溫順柔和的笑意,一舉一動溫情款款,進退得體。
她頻頻抬手,為蕭嶼夾菜布食,又親手執壺,為他斟滿杯中酒液,柔聲細語,語氣溫軟:
“今日多謝聖上陪臣妾祭拜家父,恩情銘記在心,臣妾敬聖上一杯。”
酒液澄澈,無色無味,藥粉早已融於其中,看不出半點異樣。
蕭嶼眸光沉沉,一雙眼眸深得像不見底的寒潭,靜靜看著那杯酒,又靜靜看著她。
他甚麼都知曉,甚麼都看透,卻甚麼也不說。
他看著她溫柔的眉眼,看著她刻意的溫順,看著她眼底藏不住的複雜。
終究淡淡一笑,在她目光凝望之下,抬手端起酒杯,仰頭,一飲而盡。
酒水入喉,落肚無聲。
秦灼眸光輕輕一動,心頭酸澀翻湧。
心知這一杯酒下肚,從此山水不相逢,愛恨兩相別。
她神色複雜,眼底帶著一絲真心實意的規勸,輕聲開口,做最後叮囑:
“有些話,臣妾本不該多言,卻終究忍不住想勸皇上一句。”
“為君者,當以天下為重,以黎民為先。往後歲月,願聖上體恤民情,善待百姓,做一個真正安天下、安萬民的好皇帝。”
這是她最後的心願,也是最後的告別。
蕭嶼抬眸看她,眼底微醺,卻依舊清明,忽然輕聲問道:
“若我從此做個賢君,你可願意,永遠陪著我?”
秦灼心頭猛地一跳,驟然一慌。
她不懂他為何此刻還要追問。
明明白日墳前她已經應了,明明他早已得到想要的答案,明明他心裡甚麼都清楚。
難道……他發現了甚麼?
蕭嶼將她所有慌亂神色盡收眼底,心知答案,卻依舊不死心。
他坐擁天下,贏盡所有人,唯獨贏不了她的心。
一遍遍問,一遍遍失望,卻還是想問。
片刻後,酒意上頭,藥力發作,蕭嶼撐著額頭,眉眼漸漸染上迷糊倦意,嗓音低沉發啞:
“朕……好像醉了。”
秦灼立刻回過神,壓下心底慌亂,勉強扯出一抹淺笑,上前扶住他:
“聖上醉了,臣妾扶您上床歇息。”
她費力將他扶到床榻之上。
就在安頓妥當的一瞬,蕭嶼忽然伸手,反手牢牢攥住她的腰,力道很緊,不肯鬆開。
他眉眼迷離,醉意深沉,最後一次低低追問,帶著孤注一擲的期盼:
“阿灼,你會永遠陪在我身邊的,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