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意溫馴
從決心要回秦家老宅、借祭拜之機謀劃脫身的那一刻起,秦灼便徹底收斂起了渾身所有的稜角與傲骨。
那些往日裡刻在骨子裡的倔強、眼底的寒霜、嘴上的頂撞、寧死不屈的將軍血性,她全部硬生生壓回心底最深處,藏得嚴嚴實實,不露分毫。
她太清楚蕭嶼的性子。
他是帝王,桀驁偏執,寧折不彎,這輩子絕不會低頭認錯。
想讓他鬆口,想讓他心甘情願帶她離宮,硬碰硬只會適得其反,唯有溫柔和順、低眉順眼,才能卸下他所有防備,讓他放下戒心。
於是這些日子,秦灼像換了一個人。
天寒霜降,北風刺骨,宮裡頭寒意浸透廊殿。她不再避他、躲他、冷他,反倒親自下廚看著小廚房燉好驅寒暖身的補湯。
湯氣氤氳,燙手暖心,她親手端著,一步步送到御書房。
不爭不鬧,不怨不懟,只安安靜靜立在一旁,眉眼溫順,輕聲軟語勸他趁熱喝,叮囑他龍體為重,莫要熬夜操勞。
就連伺候在側的太監宮人,她也會細細叮囑,時時提醒聖上添衣加袍,留心冷暖,一舉一動,溫順得體,儼然一副賢妃模樣。
夜裡相伴之時,更是截然不同。
從前她每一次都拼死掙扎,指甲掐破他皮肉,身子抗拒,心更抗拒,寧死不願順從,眼底全是屈辱與恨意。
如今,她全都忍了。
不躲,不推,不鬧,不掙。
只是眉眼微微垂著,臉頰泛紅,姿態生澀又彆扭,帶著幾分刻意裝出來的羞怯,一點點彆扭迎合。
她這輩子沙場廝殺、持槍上馬,從來不懂甚麼叫溫順承歡,這般軟意討好,於她而言比上陣殺敵更難。
每一次迎合都心如刀割,每一次順從都帶著屈辱煎熬。動作生澀笨拙,眼底藏著隱忍。
可偏偏就是這份從來未有過的生澀與乖順,直直戳中蕭嶼心底最軟的地方。
蕭嶼何等心思,心裡透亮如鏡。
他比誰都清楚,秦灼突然轉性,突然溫順,突然不恨不怨,絕不是回心轉意,更不是對他重燃情意。
他心知,她心裡藏著算計,憋著目的,另有圖謀。
可他捨不得戳破,捨不得拆穿。
哪怕知道這份溫柔是假的,這份順從是裝的,這份親近是帶著目的的,他也甘願沉溺,甘願自欺欺人。
他坐擁萬里江山,手握生殺大權,天下人皆怕他、敬他、畏他,唯獨秦灼,能傷他、冷他、虐他。
如今哪怕是虛假的溫柔,他也貪,他也要。
夜夜相擁而眠,寢殿靜謐,體溫相融,看似恩愛繾綣,如漆似膠,彷彿過往所有屠戮、決裂、折辱、愛恨恩怨,都已一筆勾銷。
可每到深夜,蕭嶼總是睜眼到天明。
懷裡的人明明離他極近,觸手可得,體溫相依,心卻離他越來越遠,遠到他再也抓不住,摸不著。
他清楚一切皆是假象,卻依舊甘願沉淪,不肯點破。
一晃半個月光陰,宮裡人人都以為帝妃和好如初,恩愛甚篤,再無隔閡。
唯有他們二人心底各自清明,一個假意承歡,暗藏逃離之心;一個明知是戲,甘願假裝糊塗。
時日推移,轉眼便到了秦老將軍忌日將近之時。
那日天光陰涼,薄雲遮日,秦灼獨坐窗前,望著天邊流雲,眼底瞬間泛紅。
心裡翻湧萬千酸楚。
她想起父親一生忠勇,戍邊衛國,保家安民;想起自己年少披甲,沙場浴血,一心只為江山太平,百姓安居。
可如今世事弄人,她一身傲骨被深宮磨碎,半生壯志被情愛牽絆,困在宮牆之內,做帝王掌中之雀,何其可悲,何其荒唐。
祭拜父親,是她身為女兒最後的孝心,更是她逃離皇宮唯一的契機。
她收拾好情緒,壓下眼底溼意,緩步走到蕭嶼身前,語氣輕柔,眉眼帶著恰到好處的哀慼與柔弱,溫順開口:
“聖上,再過三日,便是先父忌日。秦家老宅祠堂尚在,臣妾想出宮一趟,回去祭拜先父,略盡女兒微薄孝心。”
語氣卑微,姿態溫順,半點從前鋒芒皆無。
蕭嶼眸光微微一沉,心底瞬間洞悉她所有心思,面上卻不露半分異色。
只抬手溫柔將她攬入懷中,掌心輕輕安撫她的脊背,語氣溫柔遷就,寵溺至極:
“好了,莫要難過。朕知曉你心意,朕陪你一同前去。”
得他這句話,秦灼眼底立刻漾開淺淺笑意,眸光溫順柔和,看似滿心歡喜依戀,乖巧依偎在他懷中,一派情深模樣。
笑意浮於臉上,寒意藏於心底。
一切,皆在算計之中。
忌日前三日,蕭嶼如約安排妥當,親自陪著秦灼前往秦家老宅。
如今秦灼深宮得寵,秦家子弟在朝堂軍營身居要職,權勢赫赫。
秦家老宅雖常年無人居住,卻日日有人精心打理,庭院整潔,屋舍完好,花木規整,青磚黛瓦無一衰敗蕭瑟,依舊氣派莊重。
踏入老宅大門的那一刻,舊日年少歲月瞬間湧入秦灼心頭。
別的世家千金年少之時,皆是學女紅、習琴棋、練閨儀,養得溫婉柔弱,以待婚嫁。唯獨她。
自幼隨父習武,練槍騎射,日日與刀槍為伴,與兵馬為伍,年少便立下誓言,此生願馬革裹屍,戰死沙場,護家國無虞,護萬民安樂。
可如今呢?
昔日護國小將軍,如今困於深宮,囿於情愛,一身武骨被深宮困住。
一腔壯志被帝王鎖死,只能做困於宮牆的女子,做他人掌中之物,再也回不到從前。
心頭酸澀翻湧,刺痛難忍。
秦灼獨自一人步入祠堂,對著父親牌位恭恭敬敬俯身叩拜,禮數週全,神色虔誠。
袖管之下,雙手死死攥緊,指節用力到骨節生生髮疼。
心底逃離的念頭,愈發堅定。
假意溫順,全是謀劃。
她一定要離開這裡,離開深宮,離開蕭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