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牙馴狼
青禾把那柄玉骨涼扇硬塞進秦灼掌心,指尖都帶著小心翼翼的慌張,低聲反覆勸著,生怕娘娘再觸了聖怒。
秦灼捏著扇柄,玉質微涼,觸手生寒,心底卻一片漠然。
那日蕭嶼臨走前,明明語氣溫和,話裡話外卻字字都是敲打。
他隨口提起扇子,笑意溫和,語氣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強勢:“這扇子精緻合宜,最配貴妃。不必鎖在庫房落灰,還是放在你屋中常伴左右,閒來無事便可扇一扇,解夏納涼,也省心。”
他看得出來她心底不願,看得出她眼底牴觸,卻偏要軟聲相勸,句句都堵得她無從拒絕。
話說到這份上,明面恩賞,暗地施壓,秦灼心裡清楚,再推辭就是不識抬舉。
她指尖收緊,終是沉默著抬手,將那柄玉骨折扇收下,擺在了案頭顯眼之處,不碰,不用,卻不得不擺著。
接下來的半個月,宮裡過得格外安靜,安靜得透著一股子詭異的和諧。
白日裡,秦灼照舊澆花看書,靜坐殿中,不問深宮瑣事,不理朝堂風雲。
每到夜幕降臨,蕭嶼必定準時過來用晚膳。兩人同桌同食,一桌膳食溫熱可口,卻全程無話。
他不說制衡算計,她不說心底不甘。一個不動聲色步步拿捏,一個隱忍不發步步退讓。
沒有爭執,沒有對峙,沒有質問,卻處處都是暗流湧動,誰都心知肚明,這份平和不過是表面假象。
春去悄無聲息,夏意漸深,轉眼半月一晃而過。
這天清晨天光初亮,秦灼如常睡醒,剛坐起身,便莫名覺得渾身沉滯痠軟,四肢乏力,身子像是墜了千斤重物,連抬手都覺得費力。
她眉心驟然擰緊,心底生出一絲不妙的預感。
習武之人,最懂自身內息強弱。她下意識凝神靜氣,暗自運功調息,可氣息剛運轉丹田,便驟然察覺不對勁。
身常年淬鍊、渾厚綿長的內勁,竟不知不覺,憑空少了整整一半。
經脈滯澀,氣息虛浮,丹田空空蕩蕩,往日裡舉手投足皆有的勁力,消散大半。
這些日子她日日靜坐看兵書,不曾動武,不曾練功,只當是久不習武身子生疏,並未多想。今日一運功,才知事情絕不簡單。
秦灼心頭一沉,當即起身走出殿外,要打拳活絡筋骨。
青禾看著自家娘娘一大早突然就要練拳,愣在原地,滿臉茫然錯愕。
娘娘這些日子安安靜靜,早已不碰武藝,今日突然反常要動武,她一時摸不清心思,只能默默站在一旁看著。
秦灼壓下心慌,抬手起勢,一套往日熟稔至極的拳法打完,竟渾身氣虛喘息,後勁全然不足。
她不肯認命,又默默提槍耍槍法,槍桿握在手裡,竟比往日沉重數倍,手腕發酸,招式勉強走完,全然沒了往日沙場悍將的凌厲鋒芒。
她依舊不死心,咬牙扎馬步、舞長劍,一遍又一遍,反覆折騰自己,從清晨忙到日暮,折騰得滿身大汗,衣衫溼透,終究掩飾不住內裡虛空、氣力大減的事實。
最後她心力交瘁,拿起案頭那柄玉骨涼扇,下意識抬手扇風,指尖都在微微發顫。
接下來幾日,秦灼日日試功,日日失望。
她體內的內息一天比一天衰弱,一天比一天稀薄,如同被人暗中一點點抽乾、散盡,毫無痕跡,無聲無息。
直到那一日傍晚,她抬手想提起長槍練招,指尖剛碰到槍桿,竟連抬手的力氣都險些沒有。
槍身沉重,雙臂發軟,渾身虛浮無力。
她心底瞬間一片冰涼。
晚膳時分,蕭嶼如約而至。
席間沉默如常,他靜靜用膳,神色溫和,看不出半分異樣。
待膳食撤下,殿內安靜下來,蕭嶼忽然抬眸,唇角勾起一抹淺淺笑意,溫和無害,眼底卻寒意深藏:“朕,有樣東西要送你。”
他輕輕抬手,示意一旁太監。
幾名侍衛太監立刻應聲而入,合力抬著一個鐵籠走進殿中。
鐵籠之內,鎖著一頭孤狼。
那狼骨瘦如柴,肋骨根根分明,滿身皮毛脫落斑駁,身上遍佈深深淺淺的撕咬傷痕、棍棒淤青,舊傷疊新傷,狼狽不堪,早已沒了半分野狼的兇悍野性。
它毛髮雜亂,滿身血汙,低伏在鐵籠角落,渾身瑟瑟發抖。
那雙狼眼,死死盯著眼前的蕭嶼,眼底只剩極致的畏懼、驚恐與深深的忌憚,不敢嘶吼,不敢齜牙,連低吼都不敢,全然被磨碎了所有野性。
蕭嶼目光溫和看著鐵籠裡的狼,語氣淡淡,慢條斯理開口,字字誅心:“你看,想讓狼活得像狗,多簡單。”
“拔掉它的尖牙,斷了它的利爪,扔去狗窩廝打,讓它連狗都打不過。久而久之,野性沒了,力氣沒了,它自然就懂了,乖乖低頭,才是活路。”
話音落下,他一步上前,伸手驟然捏住秦灼的下巴,力道強勢禁錮,不容她半分掙脫。
他眼底笑意溫柔,話語卻陰寒刺骨,一字一句,貼著她耳畔低語:
“秦灼。”
“你說,朕該拔掉你多少顆牙,你才會像它一樣,乖乖聽話,好好做乖順的人?”
一句話,徹底點破所有算計。
秦灼瞬間甚麼都懂了。
這些日子體內內息驟減,功力散盡,身子虛弱無力,根本不是她久不習武所致。
全都是眼前這個人做的手腳!
他日日來陪她吃飯,看似平和相處,實則步步算計,暗中下藥,悄無聲息抽走她一身修為,廢她武學,摧她傲骨。
秦灼氣得渾身發抖,眼底怒火翻湧,猛地抬手狠狠揮開他的手,呼吸急促,雙目赤紅:“是你!”
蕭嶼面色瞬間一冷,聲線驟然沉厲:“放肆。”
秦灼這輩子馳騁沙場,百戰無雙,何曾被人這般算計折辱過?何曾任人拿捏擺佈過?
她眼底赤紅一片,又氣又怒,又恨又不甘,當即冷笑出聲,語氣嘲諷刺骨:“皇上如今才覺得我放肆嗎?”
“不過是覺得我內力盡失,沒了反抗之力,終於可以隨便拿捏我了,是嗎?”
她心底怒意滔天,咬牙凝神,強行想要提起丹田僅剩的內息,想要起身對峙,想要讓這狂妄帝王知道,她秦灼就算沒了大半功力,也絕不是任人揉捏的軟蛋。
可內力剛一提及,頭腦瞬間一陣天旋地轉,眼前發黑,氣血翻湧,渾身脫力。
身子晃了兩下,眼前驟然一黑。
下一刻,她渾身一軟,直直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