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波驟起
河岸那陣溼冷的晚風黏在衣袂上寒意直鑽骨頭縫裡。
青禾雙腳踩在青石地面都發軟,魂魄像是還遺留在方才心驚肉跳的河岸邊上,遲遲歸不回來。
她整個人縮在榻邊,指尖死死絞著腰間的素色絲絛,牙關都在輕打。
方才所見的兇險畫面一遍遍在腦海裡翻湧,越想越後怕,越琢磨越心慌。
心尖懸在半空,落不下來也穩不住,眼底早就蓄滿了水汽,惶恐之色藏都藏不住。
殿門輕響,秦灼緩步走入殿中。
青禾抬眼望見她,嗓音帶著濃重的哭腔,哽咽著開口,語氣裡全是無助:“貴妃……我心裡好怕,方才河邊那般陣勢,若是皇上追究下來,我們、我們該怎麼辦啊?”
秦灼神色沉穩,上前輕輕按住她顫抖的肩頭,語氣平和卻帶著篤定。
字字句句都護著身前的丫鬟:“青禾,別怕。真要是到了最壞的地步,倘若皇上派人把我們二人拘走問罪,你甚麼都別認,甚麼都別扛。所有的主意,所有的謀劃,一概都說是我秦灼一人做主、全是我一人出的,與你半點干係都沒有。”
這話落下,青禾心裡又酸又澀,委屈和惶恐交織在一起,再也忍不住,眼淚瞬間決堤。
大顆大顆滾落下來,順著臉頰不停往下淌,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秦灼語氣舒緩寬慰:“事情未必會如我們所想的那般糟糕,不會有事的。”
安撫過後,殿內外安安靜靜。
預想中的兵馬圍宮、抓人問罪的場面遲遲沒有到來。
只有遠遠瞧見一隊公公帶著衛兵匆匆路過宮牆外頭,不過是草草繞著宮苑巡了一圈。
虛晃一番便帶兵悄悄退走了半點沒有進宮尋釁的意思。
日子就這般靜靜流逝,宮裡風平浪靜,連日來都沒有半點異動,彷彿先前河岸的兇險從未發生過一般。
過了幾日,風波看似徹底平息,青禾按規矩出宮,去往內務府領取份例物資。
誰料剛踏進內務府院門,平日裡看著和善的管事公公,陡然拔高尖利的嗓音,聲線刺耳凌厲,眼神狠厲一掃,厲聲喝道:“就是她!來人,速速拿下!”
秦灼獨自一人安坐殿內,靜心提筆伏案寫字。
她身著一襲清雅青衣,渾身上下帶著幾分瀟灑疏朗、放蕩不羈的灑脫氣度。
執筆落筆從容淡然,一舉一動宛若凌波仙子落凡塵,風骨卓然,仙氣嫋嫋。
外頭腳步聲漸近,她只當是領完東西回來的青禾頭也未抬,依舊慢條斯理寫著字。
唇邊還帶著淺淺柔和的笑意,語氣鬆弛隨意,正要開口搭話。
待到她寫完最後一筆,微微側首回眸轉頭望去,那張生得極美的容顏上眉眼含笑,眸光溫潤唇畔笑意淺淺漾開。
溫柔繾綣,明豔又動人,眼底盛滿了細碎柔光,溫柔又親和。
可就在轉頭看清來人的那一剎那,唇邊溫柔的笑意驟然僵固在嘴角,分毫不動,瞬間褪去所有柔和,眼底的暖意頃刻散盡。
她眸光一凝神色瞬間斂平,即刻起身邁步屈膝俯身。
行的不是後宮宮規弱態禮數,而是端正肅穆、風骨凜然的將軍大禮,恭敬又鄭重。
她身姿筆直沒有半分佝僂示弱,就那樣直挺挺地雙膝跪地。
脊背繃得筆直如初哪怕屈膝俯首,骨子裡那份將軍與生俱來的傲骨,也半點未曾折損。
蕭嶼立在原地,眸光沉沉落跪在地上的女子身上,心頭百般滋味翻攪纏繞,紛亂難言,怎麼也捋不清。
遠遠望去她安靜跪伏的模樣,溫柔單薄,像一朵從九天雲巔緩緩墜落的軟雲乾淨縹緲,不染塵俗,遙不可及。
可只要一想起往日種種,想起她往日張揚桀驁的模樣,再想往後她若起身帶著青禾倉皇避退、倉皇逃離的模樣。
便又如一隻驟然闖入心口的彩蝶振翅掠影,翩躚一瞬輕輕一扇。
就在他沉寂多年的心湖上掠過淺淺漣漪,留下一抹刻骨銘心的倩影,轉瞬即逝,抓不住,也忘不掉。
蕭嶼微微眯起那雙細長深邃的眼眸目光沉沉,一寸寸細細審視著跪在腳下的人,眼底情緒晦暗難辨。
若不是身旁大太監低眉垂首小聲躬身提醒,他幾乎快要遺忘,這深宮高牆之內,竟還藏著她這一號人。
對於貴妃秦灼,他從來都記得半點不曾淡忘。
當年他還是那個不得聖心、無權無勢、備受冷落的六皇子,步步如履薄冰,周身盡是陰冷晦暗。
而眼前這人,彼時一身鎧甲凜凜,張狂桀驁,宛若巡天鎮野的大將,鋒芒萬丈。
她曾那般親密又那般輕藐地垂眸看向他,眼底眸光清亮銳利,灼灼熠熠。
彷彿能照穿所有藏在暗處的陰私與不堪,所有的陰暗心思、窘迫狼狽,全都無所遁形。
時至今日,蕭嶼早已分不清,自己心底到底是更厭惡她這個人,還是更厭惡她當年看向自己時,那般坦蕩無畏、居高臨下的姿態。
而此刻,她褪去一身鐵甲鋒芒,卸了半生戎馬傲骨,就這般安安靜靜、真真切切地跪在他面前,俯首於他腳下。
殿內死寂沉沉,落針可聞。
良久,跪在地上的秦灼才緩緩抬起頭。她眼簾半垂眸光輕斂,刻意避開了蕭嶼的視線,不敢與他對視。
哪怕是這般溫順乖巧俯首聽命的模樣由她做來,眉宇之間,依舊藏著一絲化不開的桀驁與不遜,刻在骨血裡,藏都藏不住。
蕭嶼緩步上前,步伐不急不緩,步步帶著無形威壓。
他俯身抬手指尖微涼,驟然抬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抗拒的掌控與禁錮。
“很好。”
他嗓音低沉好聽溫潤磁性,卻聽不出半分喜怒,辨不出絲毫情緒。
可就是這簡簡單單兩個字,無端帶著懾人的寒意,讓秦灼脊背微僵,心底發緊,後背悄然滲出一層細密薄汗。
秦灼指尖微顫,緩緩閉上雙眼再抬眸時,眼底褪去所有倔強,低聲恭順開口:“皇上恕罪。”
蕭嶼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笑意,眼底卻寒涼一片,沒有半分暖意,笑意不達眼底,刺骨生寒:“恕罪?你何罪之有?”
秦灼喉間發澀,心口發沉,唇瓣微動,想要開口解釋。
那日河岸偶遇,她本想說,臣妾並未認出皇上。
可話到嘴邊,她驟然明白,今日面對面對峙,他早已知曉一切,再怎麼辯解都是徒勞。
她本就不善撒謊,身為將軍一生坦蕩磊落,從無虛言。
此刻張了張唇,喉頭滾動半晌,最後半點聲響也發不出來,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其實早在半月前,宮裡公公初次帶人巡查搜宮那一日,她心裡就已然清楚,那日河岸偶遇之人,便是當今聖上。
那處別院莊園偏僻隱秘,周遭宮苑地界,除卻帝王,再無旁人有這般聲勢排場。
她心裡一清二楚,卻揣著明白裝糊塗,自欺欺人,以為能僥倖躲過一劫。
蕭嶼就這麼靜靜看著她,眼底帶著幾分意味不明的玩味與嘲弄。
他看著這隻那日從自己掌心僥倖溜走的小蝴蝶。
自以為逃出掌控,逃過劫難在他早已布好的天羅地網之下。
自以為安穩無憂,自在振翅,歡快翩躚。
如今,網,終於落了。
蕭嶼眸底暗光流轉,笑意深沉,緩緩鬆開捏著她下巴的手,只淡淡留下一句:“你很好。”
再無多餘言語,不多質問,不多責罰,轉身便徑直邁步離去,背影決絕,不留半分餘地。
秦灼維持著跪地的姿勢,一動不動,久久未起。
直到殿外腳步聲徹底遠去,周遭徹底安靜無聲,她依舊長跪在地,雙膝早已發麻發酸,僵得失去知覺。
她習慣性輕喚一聲:“青禾。”
空蕩蕩的大殿之內,唯有回聲寥寥,無人應答,寂靜得可怕。
半晌,沒有聽見熟悉的應聲,秦灼才恍然回過神來。
青禾,早已去內務府領份例,不在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