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宮遠殿
大婚過後,聖旨再下。
賜居宮殿名曰凝霜長樂宮。
聽著堂皇氣派名頭好聽至極,實則坐落在皇宮最偏僻的西北角,離帝王常住的養心殿遠得如同天涯海角。
這哪裡是寵妃居所。這就是冷宮別院,軟禁之地。
對外蕭嶼對外說辭漂亮至極,只一句:貴妃素喜清靜,朕不忍擾她安寧。
一句話,美名落下。
世人皆贊新帝體貼溫柔,懂妃心意,儒雅仁厚。
背地裡,他給凝霜長樂宮塞得滿滿當當,宮女太監數十人伺候的排場比皇后還要浩大。
表面體面風光,下人個個恭順。
實則,每一雙眼睛都是眼線,每一步走動都有人稟報,一言一行全在監視之下。
秦灼不是傻子。她一入宮就看得通透。
蕭嶼這是明著抬舉,暗著囚禁。
明給尊榮,暗奪自由。
半年光陰,轉瞬而過。
這半年裡,秦灼不是沒有試過反抗。
她鬧過,冷過,拒過,硬剛過。
可半點用處都沒有。
她的兵權,早被拆分乾淨。
昔日跟著她出生入死、誓死效忠的鎮北軍將領,如今盡數聽命於那個坐享其成、頂替她位置的秦傢俬生子。
新帝朝堂穩如泰山民心所向,美名傳遍天下。
他隨便說一句閒話,都被文官潤色成聖德佳話寫進史書,頌遍山河。
整個大啟風平浪靜,四海安穩。
外面人人都傳——
新帝獨寵溫貴妃待她如心頭摯愛,待遇比肩皇后只等貴妃誕下皇子,便即刻冊立為後,母儀天下。
風光無限羨煞旁人。
可真實境況呢?
自打大婚那一夜被迫同殿沉默過後,蕭嶼再也沒來過凝霜長樂宮一次。
後宮彷彿從來沒有她這個貴妃。
不聞不問,不見不擾,不碰不睬。
徹底把她晾在這偏遠深宮,不聞不問,任她自生自滅。
曾經縱橫沙場、策馬千里、殺伐隨心的女將軍。
如今被困四方宮牆天高路遠,寸步難行。
日子一天天熬下來,秦灼連脾氣都懶得發了。
鬧了沒用反抗白費。
索性安靜下來,百無聊賴度日。
她閒得發慌,便親自在宮殿偌大的空院裡親手栽樹。
一排排,一列列,整整齊齊。
她心裡早盤算好了。
樹長大了樹幹堅硬,正好用來練拳打樁。
枝葉繁茂風吹葉動,正好用來練輕功辨位。
沙場不能回,兵權不能握,一身功夫不能丟。
這日晌午,日頭正好。
院裡新栽的小樹剛栽完,泥土氣息清新。
秦灼沒去練拳也沒去折騰武藝,反倒一個人坐在銅鏡前靜靜坐著發呆。
一身華貴貴妃宮裝穿在她身上,半點溫婉氣質沒有反倒像一身束縛的鎧甲。
她看著鏡裡的自己。
眉眼依舊桀驁眼底藏著鋒芒,只是一身鐵甲換成宮裝,沙場風沙換成深宮寂寂。
人還是那個人,世道早已換了天地。
貼身丫鬟青禾端著溫水輕步進來,一抬眼看見自家貴妃對著鏡子靜靜發呆,心裡悄悄嘆了口氣。
外頭人人都說秦貴妃半生顛沛,最後得帝王青睞入宮享福是天大的好命。
可只有日日伺候她、陪在她身邊的青禾才知道——
貴妃從來不是命好。
是身不由己。
外頭天高海闊,策馬縱橫,那才是她該待的地方。
深宮高牆,金絲牢籠,從來都不是她的歸宿。
青禾把心思壓下去不敢流露半分,只恭恭敬敬上前,輕聲細語行禮:“貴妃,已經過了晌午時辰,該洗漱歇息了。”
秦灼聞言,緩緩收回落在鏡中的目光,神色淡淡不起波瀾。
從前在軍營,她是能坐著絕不站著,能躺著絕不坐著的性子,最煩這些宮廷繁文縟節。
如今入了宮,懶得計較,也懶得折騰。
她依言起身,簡單洗漱完畢。
本該去院裡走走散心,或是按照往日習慣練拳練舞活動筋骨。
可今日,她半點興致也無。
索性轉身走到書桌前,抬手拿起一本舊兵書,靜靜落座,一頁一頁安靜翻看。
翻的不是後宮女誡不是閨閣箴訓。
是她一輩子放不下刻在心骨裡的軍策兵法。
青禾看在眼裡,默默退了出去輕輕合上殿門。
日頭西斜,暮色沉沉落滿凝霜長樂宮的青磚地。
殿內燭火次第亮起,暖黃的光暈鋪灑開來。
襯得殿內雕樑畫棟極盡華貴,錦繡鋪陳金玉滿堂,樣樣都是按著皇后規制置辦,體面風光,半點不缺。
晚飯時辰到了,貼身丫鬟青禾輕手輕腳掀簾入內,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殿中之人。
抬眼一望心口瞬間猛地一揪。
秦灼依舊坐在書桌前,手裡捧著那本舊兵書,書頁攤開許久一動未動。
她根本沒在看字。
眼神放空落在紙頁上眼底沒有半點神采,周身靜得像一尊沒了魂魄的雕像,呆呆愣愣,失神良久。
青禾看著這一幕,鼻尖發酸,心底澀得發疼。
這哪裡是甚麼養尊處優的貴妃。
這分明是昔日沙場之上,縱馬橫刀、百戰不敗、威名震北境的鐵血女將軍。
那樣生來就該披甲上陣、踏馬破敵、快意山河的人。
本該迎著長風浴血廝殺,守著萬里邊關建功立業,一身本事驚天動地,一生鋒芒無人敢擋。
如今卻被死死圈在這四方宮牆裡,錦衣玉食鎖身,榮華富貴困心,一身用兵韜略、滿身武藝風骨,半點施展不得,半分抱負無從安放。
空有滿腔壯志,終被深宮消磨。
何其可惜,何其痛心。
秦灼察覺到身側來人眸光都未曾抬一下。
神色淡得像一潭不起波瀾的寒水沒有喜怒,沒有悲喜,只淡淡開口語氣平靜無波:“該用膳了?”
一句問話,輕得沒半點力氣。
青禾攥緊袖口心口又是狠狠一揪,酸澀堵在喉嚨口差點喘不過氣。
她從未上過戰場,從未踏過軍營,可她家中兄長早年也曾入伍從軍。
雖只是軍中一個小小頭目如今解甲歸田,閒時閒聊句句不離軍營歲月。
行軍打仗,從沒有按時按點的膳食。
沒有精緻可口的飯菜,有吃食就填腹,有涼水就解渴,有間隙就小憩,枕戈待旦,時刻備戰。
日子苦,日子累,日子險,可兄長每次提起邊關軍營,眼底永遠亮得發燙,滿心都是熱血與念想,字字皆是懷念與榮光。
一個小小軍卒尚且如此眷戀沙場,更何況是一輩子征戰為生、以軍為家、以戰為命的秦貴妃?
青禾越想心裡越難受。
前些日子,貴妃親自在院中栽下一排排楊柳、松柏,日日打理時時照看。
彼時她還以為貴妃心態慢慢緩了過來,依舊有精氣神,日子總能慢慢過下去。
可如今再看——
哪裡是緩過來。
不過是強撐著罷了。
百獸之王,生來屬於深山曠野,縱嘯山河。
怎能困於金絲牢籠,與簷下溫順兔雀為伍?
天生傲骨,怎堪深宮消磨。
青禾壓下眼底的酸澀,勉強扯出一抹溫順笑意,躬身輕聲應道:“是,貴妃,晚膳已經備好了。”
秦灼聞言,合起兵書,起身移步用膳,全程沉默無言,安靜得近乎寡淡。
往後連著好幾日,日日如此。
青禾每每伺候左右,目光落在秦灼身上總是藏不住那滿眼的心疼、憐惜與不忍。
眼神溫溫軟軟帶著小心翼翼的體恤,像看著一隻被困住的猛虎看著一把被塵封的利刃。
她不敢多言不敢勸解,只能日日這般默默看著,悄悄心疼。
起初秦灼未曾在意。
她早已習慣深宮冷眼,習慣旁人疏離,習慣萬事不上心。
可一連數日,日日如此。
青禾那道複雜又慈祥、心疼又憐惜的目光。
時時刻刻落在自己身上躲不開避不掉。
這日晚膳過後,秦灼放下碗筷指尖慢條斯理拭了拭唇角,動作乾脆利落,依舊是常年軍旅養成的利落性子。
抬眼之際,恰好又撞見青禾那道熟悉的、藏滿複雜心緒的目光。
秦灼終是忍不下去了。
她眸光淡淡掃過去,直截了當開口問道:“你有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