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巹
青妤與晏司焰借宿人間時,恰逢人界上元佳節,一眾凡人題字祈福。
整座都城懸燈結彩,挨家挨戶掛滿花燈,各種祈福、祈願的燈綵擺滿長街,將本昏暗的城池映照得恍如白晝。
而碧波盪漾的溪潭中,亦飄蕩著數千只形態不一的花燈。
因是佳節,故而雖已暮色深沉,此方城池依舊人頭攢動。
青妤與晏司焰遊走於長街之間,待行至售賣祈福花燈的行肆時,二人皆心照不宣地一齊止步。
青妤抬眸,看向身側之人:“你可知這些花燈都有何用意?”
晏司焰蹙眉思量了片刻,便道:“我對這人間之物不甚清楚,如此花燈,應當有祈福之意。”
青妤聽此,便朝行肆走去,挑了個精緻小巧的玉兔燈放至晏司焰手中,說道:“據說,將心中之願繪於花燈之上,然後將花燈放於水中,水流順天而上,會將你的夙願帶至神明的耳中。”
攤主聽此一言,趕忙拾起案上狼毫沾了沾墨,遞與青妤附和道:“是嘞,小娘子說得對,讓你夫君把心願寫下,來年開春保準二位得償所願!”
青妤眉頭一跳,她怎會是魔頭的妻?!
青妤檀口微張,作勢便要否認,身側晏司焰卻搶先一步,接過狼毫道:“多謝店家美意,我就替我家娘子謝過了。”
一語落罷,晏司焰便提起狼毫,流利地在花燈之上題了一行字。
青妤美目朝花燈掠去,瞧見其上所撰之字:“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是一句這俗世凡塵再尋常不過的冀語,青妤卻於心底喟嘆,不論世間有無祈願神明,魔頭這一夙願,或許終其一生,也難以成全。
付完銀錢後,晏司焰將狼毫擱於案上,而後便與青妤朝著巷尾的知意橋走去。
知意橋底,是一條水波粼粼的清河,河岸兩旁,有十數名放燈祈願的少女。
二人行至河畔,晏司焰便將掌中之燈放至水中,見花燈順水而去,晏司焰便朝身後之人說道:“阿清,若你是天上的神明,你可會回應我的夙願?”
青妤訕笑道:“我又不是神明,你何必多此一問?”
晏司焰回身,一字一句地道:“阿清,你乃三界唯一真神,祈願花燈順水而上,眾人心願不就到了你的耳中,你何以不認?敢問神明,若我做你信徒,你可會替我實現心願?”
青妤抬眸,與魔頭相對而望,她望著魔頭血紅的雙眸,開口冷道:“我青妤,絕不會。”
語罷,她便欲轉身離去,可移步之際,魔頭卻攬過她腰身,將她擁入懷中。
“你當真,如此無情嗎?”魔頭泣問。
青妤紅唇輕啟,語道:“那你可知,神明本就無情。”
魔頭抬手輕撫青妤頸側雪肌,開口低語:“本座不信神明生來無情,更不信你是塊捂不熱的冰山,於本座而言,令神明動心,七日即可。”
青妤抬眸淺笑,道:“可你只剩六日了。”
“無妨,六日足矣。”語罷,晏司焰抬手將掌心覆於青妤眉眼處,在青妤闔眸之際,魔頭便俯身,於其額間,悄然落下一吻。
“魔頭,找死!”青妤猝然抬眸,其美目之間凝起駭人殺意,她抬手召出月影,攥緊神劍猛地揮下。
劍光乍現,芳香迷人,青妤猛然發覺,人界都城已然消散不見,此刻她身處之地,是一座栽滿虞美人花的島嶼。
舉目望去,虞美人花叢隨風而舞,青妤持劍靜立其間,殷紅花卉落滿她身。
寒風呼嘯而過,裙影搖曳,青妤垂下眼睫,這才驚覺身上裙裳赤紅鮮豔,裙襬繡有鸞鳳比翼、鴛鴦戲水,雍容華貴珠圍翠繞。
青妤輕撫裙上鸞鳥,心中駭然,這是嫁衣,晏司焰竟為她穿了嫁衣!
在人界,唯有男女雙方心生愛慕、互結連理時,方著此衣。
“阿清,該喝合巹酒了。”身後,響起晏司焰碎玉投珠般的聲音。
“合巹酒?”青妤驀地回首,卻見銀髮披肩的魔頭亦身著大紅喜服,其骨節分明的手上,是兩盞如血般猩紅的酒液。
“喝吧。”晏司焰將其中一盞遞向青妤,開口續道,“喝了,你我便是夫妻了。”
青妤將月影橫於身前,驀然喝道:“魔頭,我應允伴你七日,已是仁至義盡,但你若要得寸進尺,以此脅迫我,就休怪我無情了。”
晏司焰血瞳輕顫,他望著持劍怒目的青妤,有血淚於其眸中溢位:“不過逢場作戲,阿清竟也不願嗎?”
青妤見其泣淚,心中一緊,不由壓低聲音道:“我出身仙門,乃是降妖伏魔的修者,怎可與邪魔通婚,哪怕是作戲,也決然不可能。”
晏司焰垂下眼簾,道:“當真不可嗎?”
青妤:“不可!”
“可,我等這一日已等了千年了……命星將隕,我真的不能再等了……”晏司焰指尖凝出數道魔息,魔息順著薄如蟬翼的劍鋒纏上青妤的身,與青妤融為一體。
“阿清,”他抬眸看向青妤,開口嘆息而道,“就先委屈你了,就當是,做了一場夢吧。”
魔息入體的剎那,青妤便感一陣暈眩無力,她疲軟地癱坐於地,雙目微闔,身形顫動。
晏司焰憑空幻出一塊繡有“囍”字的蓋頭,罩於青妤之首,而後說道:“阿清,拜了天地揭了這蓋頭,再喝了合巹酒,我們便是夫妻了。”
青妤掙扎著笑道:“你以為控住了我便能得償所願嗎?”
“阿清,莫要多言,該拜天地了。”言罷,晏司焰便朝廣闊天地躬身一拜,見青妤僵著身子巋然不動,晏司焰指尖便再度凝出魔息。
他抬手輕釦青妤皓腕,而後開口:“結完親,我們便去城內買個宅子,在人間安家,可好?”
魔息順著青妤皓腕融至奇經八脈中,青妤終是不再掙扎,她拋下手中月影,而後開口喃喃:“好,結完親,去人間買宅子……”
漫天殘花飛舞,一對新人在萬千生靈的見證之下,拜了天地,結為連理。
魔頭伸手揭下蓋頭,而後便將那盞猩紅的酒液遞與青妤。
青妤抬手接過那盞血酒,便仰頭一飲而盡。
見此一幕,晏司焰慘白的玉面終才有了笑意,他亦飲盡杯中酒,隨後攬過青妤腰身,於其唇間落下一吻。
他低語道:“阿清,從今往後,你便是我的妻了,可否喚我一聲夫君?”
青妤美目低垂,開口喚道:“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