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心
亂葬崗內,天塌地陷,血雨傾瀉,宛如煉獄。
無邊蒼穹上,蛛網般的裂隙自那個豁口處向外延伸去,無數天穹碎屑如飛雪般墜下,簌簌而落,砸至地面。
天塌地陷,駭人至極,當真是異象橫生!
青妤喘著粗氣,望著已然被深埋至穢土中的半截身子,用勁掙脫,足足廢了一炷香功夫,方脫身而出。
此時天色已暗如烏墨,青妤顫顫巍巍地站起身,隨後望了望周遭,卻並沒有瞧見姒檀的身影,許是被埋在哪處了,又或許是受傷昏迷了。
如今,已然有些不能視物了,得趕緊將姒檀找到,然後離開這不詳之地。
至於那幽冥之花,待有機會再尋也不遲。
青妤尋了個方向便移步去而去,走了幾息後,足下地面突而再次顫動。
有足以吞沒眾生的熔岩竟自地底噴出,湧至天邊,燒紅了整個魔域。熔岩如雨般灑向了下界,墜入魔域、墜入亂葬崗,甚至牽連了凡界。
此熔岩腐蝕萬物恐怖如斯,不過微末火星,觸及地面後,便可燃起一片大火。
僅僅須臾,亂葬崗內便是烈火奔騰,烈火隨狂風一道呼嘯而過,吞噬了一切。
青妤見此,頓時驚出一身冷汗。
她望著漫天灑下的熔岩,一時不知該往何處避去,周遭也沒有可藏身的山巒與巨石,只有漫山無窮無盡的烈火。
青妤瞧著火勢湧至她跟前,只覺心如死灰,有烈火舔舐了她鞋尖,觸上了她的裙襬,還有漫天熔岩朝她襲去。
在熔岩將要觸上她髮梢之際,忽而一道邪風襲來,滿天熔岩倏地掀飛。而她,則被人環住腰部,帶著飛至高空。
青妤心中忐忑、驚魂未定,她顫顫地睜開雙眸,瞧見的便是滿頭銀髮,以及一雙猩紅的眼眸。
晏司焰凌於空中,他望著漫天的熔岩、以及天穹之上那道愈裂愈大的口子,眉頭越蹙越深。
他口中喃喃唸咒,隨後伸出修長如玉的二指,指向了天穹。有無窮無盡的魔息自他指尖湧出,而後化作一條碩大的漆黑游龍,浩浩蕩蕩地撞上了那道豁口。
滔天的魔息鋪滿了整片天穹,天穹碎裂之勢止住,巨大的豁口也於肉眼可見之速恢復了原樣。
晏司焰見此,便抱著青妤朝西南處飛去。而他轉身的剎那,亂葬崗內突而驚雷乍起,有天降靈澤自天穹上傾瀉而下,澆灌魔域,撲滅了滿山天火。
晏司焰化了道結界隔絕外界,青妤望著將她護在懷中的晏司焰,一時未能反應過來,直至晏司焰垂眸望她,開口問她“何事”,她才有所反應。
青妤輕咳一聲,道:“無事……不過晏兄是如何知曉我在亂葬崗的?”
“禁制。”晏司焰吐出兩字。
聞言,青妤倒是明瞭了,她身上有晏司焰下的禁制,故而她的一舉一動眼前這魔頭都能洞悉,就連她去了何處眼前之人亦能感應到。
之前覺得這禁制頗為受制,可眼下,青妤只覺得魔頭來得太巧了。
若不是因這禁制將她與晏司焰相連,得以千里感召,青妤此時怕是已然葬身火海了。
“不過,你來此處是所為何事?”晏司焰略帶冷意的聲音自耳側響起。
青妤聞言,猝然一驚,她抬眸望向晏司焰,後者的神情冰冷,眼底似有怒意。
晏司焰此言,莫非他已經察覺甚麼了?
看來,日後行事可是疏忽不得了,若是被魔頭抓住了把柄,她怕是要被魔頭凌遲而死。
“無事……只是姒檀久病難醫,看古書上有記載,亂葬崗有奇藥,可治百病,我是陪她來採藥的……咳咳……”青妤說著,卻劇烈咳了起來,嘔了不少血。那幽魃,到底還是將她重傷了。
她只覺得腦中昏昏沉沉,有種天旋地轉之感。
晏司焰見此,趕忙抬手為她輸送魔息,為她修復受傷的身軀。
“以後莫要再去這等危險之地了。”晏司焰道。
青妤卻是將睡未睡,並未聽清晏司焰說了甚麼。
“糟了……”朦朦朧朧之間,她忽然想起自己好似忘了一件大事,姒檀孤身一人,還在那片亂葬崗中並未脫身。
如今亂葬崗內猶如煉獄,姒檀那種嬌滴滴的姑娘兒,恐怕是早已灰飛煙滅了。
“姒檀……”青妤闔著雙目,斷斷續續開口:“都怨我……是我喊她去那處的,若是她不去……本不用遭此劫難的……”
晏司焰聞言,他垂眸望了望懷中的妙人兒,眸中的怒意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盡數是擔憂。他望著青妤那張慘白無血的芙蓉面,拳頭漸漸攥緊,心底有滔天駭浪洶湧。
“姒檀已被本座的人救下,你無需擔憂。”他望了許久,看著懷中的人兒漸漸陷入沉睡,良久,他徐徐開口說道,“可你若是再到處亂跑,再將自己置入險境,本座不介意將你鎖起、控在魔域……”
晏司焰抱著青妤一路西去,直至雲霧盡頭方止。
雲霧繚繞間,有冷風拂過,晏司焰撥開漫天雲霧,莊嚴巍峨的玄幽宮便悄然浮於眼前。
晏司焰攬著青妤穩穩落地,正巧落於青妤臥房前。
觀其屋舍房門虛掩,內裡隱有燭光閃爍。
晏司焰抱著青妤行至臥房前,推門而入,而後目不斜視地踏入房中。
晏司焰輕柔地將青妤平放於榻上,取來衾被為她裹身,最後竟還細心地替其撚了撚被角。
身後,有輕微的腳步聲傳來,他無需回頭也知來人是誰。
他回過頭去,望著眼前一襲紅衣的男子,問道:“她可有礙?”
祁玖天緩步上前,於榻前止步,而後伸出二指,點在榻上人額間,將魔息注入其奇經八脈中。
良久,祁玖天方收回手,疑道:“奇怪,心脈受損至此,按理說早已回天乏術,可為何斷裂的經脈已有痊癒之勢,甚至連神魂中的傷,也自行修復?”
祁玖天二指觸上青妤皓腕內側,正欲號脈行診,目光瞥向其掌心血痣時,猝然一震。
“這是……”他驀地回首,望向晏司焰,面上俱是驚駭之色,“這是同心泣?你竟用了同心泣!”
祁玖天移步行至晏司焰身側,而後拽起後者的手,蹙眉望向後者掌心。
晏司焰掌中,一顆血痣如火如荼,如青妤那般如出一轍。
祁玖天指尖輕顫,不解地問:“尊主,你為何要用同心泣?你可知同心泣……”
“她身中咒毒,筋脈碎裂,又有天罰加身,註定活不過月餘。”晏司焰收回了手,嘆了口氣,而後續道,“我已修至半神,壽與天齊,我以身為引種下同心之契,將咒毒天罰攬自我身,如此方可保全她性命。”
祁玖天道:“可尊主是否知曉,此契之所以名喚同心,是因只要將此契種下,便永無擺脫之日!契在一日,契主便會受制一日,從今往後,但凡她傷她痛,同心泣便會百倍反噬至尊主之身,直至尊主身殞!”
晏司焰移步行至青妤身側,抬手輕撫後者面容,回道:“本座自是知曉。”
祁玖天扼腕嘆息:“既如此,那你為何要以身作契?”
晏司焰笑而不語,他只輕柔地抬手,為榻上之人撚好被角,而後起身,移步行至屋外。
晏司焰於血月之下止步,而後回身望向祁玖天,說道:“以身作契也好,神魂散盡也罷,千年已過,本座已無可再懼,我懼怕的是,當年之事再度重演。”
“天地初開,混沌生萬物,萬物之強遂生天道以制衡,若有人膽敢行天逆之舉,便會有天罰降下。天罰之強,幾息之間便可誅人神魂、殺人於無形,何人敢逆?”
晏司焰頓了頓,續道:“她如今這副身軀,因天罰所累,已是油盡燈枯了。玖天,算本座求你,無論用甚麼法子,還請務必要治好她。”
祁玖天垂下眼眸,心知此事已再無轉圜餘地,只得拱手嘆息道:“還請尊主放心,屬下定將竭盡全力,不負尊主所託。”
晏司焰頷首,續道:“千年前,有人為登神位欲毀天滅地,本座應神女之令將此人封印在魔域地底,可前些日子,本座竟再度感應到那人氣息。那位故人,或許已破封而出。”
祁玖天驟然抬眸,驚駭道:“尊主,你是說那位?”
晏司焰側目望向祁玖天,道:“若真是他,魔域恐將難安,現如今敵暗我明,於我等不利。若本座以吾身作餌,引他入局,或將有幾分勝算。”
祁玖天聞言搖首:“尊主不可,您的身體……”
“玖天,無需多言,我自有分寸。”晏司焰語罷,而後抬眸望向猩紅地好似要泣血的蒼穹,眸中溢滿哀愁。
而他也並未瞧見,在他身後,榻上之人已然起身。
青妤靠在榻沿,那雙如秋月般的眼眸透過窗牖,準確無誤地落在了晏司焰身上,她那清冷的目光中,竟帶有一絲莫名的情緒。
同心泣?這是何物?
青妤目光微凝,恍惚想起,她好似曾在某冊典籍中瞧見過有關記載。
待晏司焰離去之後,青妤翻身下榻,推開房門徑直朝前者寢殿而去。
寢殿之內,青妤立於藏書之中,她向右行了三步,於角落一隅中取出一冊古籍。
青妤翻開古籍,只見其上赫然寫著“同心泣”三字。
“同心之契,以引天澤,續汝之命……若以身作契,當天罰加身、死入煉獄,永世不得翻身……”
晏司焰為何願以身作祭續她性命,他究竟有何目的?她不過只是個替身而已,值得他豁出性命?
青妤闔上書冊,她參不透其中緣由,只得將書籍置於架上,轉身移步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