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劍
古籍上記載,幽魃胸口長了顆妖鬼心,這顆心便是幽魃的最弱之處,只要碎了其心,那這邪煞幽魃,便可不攻而散。
青妤望著面容哀慼的幽魃,嘆息道:“雖不知你因何如此、有何執念,但你既然早已身死,就該入輪迴轉世,若強留人間,對你無半分好處……得罪了。”
言罷,她舉起手中長劍,對準幽魃胸口狠狠刺去,不偏不倚,正中心口。
幽魃心口中了一劍,空洞無神的雙眸徒然一顫,它垂眸望向心口,望著穿心而過的那把利劍,僵住了身體,再無動作。
青妤輕輕吸了一口氣,隨後往前走了一步,握緊了劍柄。她正欲將利劍拔出,那幽魃身上突而爆發出了滔天的煞氣,煞氣洶湧如龍朝青妤命門襲去,猛地將她掀翻在地。
“咳咳……”
幽魃面上表情逐漸由悲轉怒,渾身竟開始不住地顫抖,它仰天長嘯,聲音淒厲幽怨。
其哀音詭異,蘊含滔天之力,竟令百里開外的峰巒都為之傾覆,山崩地裂,只剎那間。
而那些原本止住攻勢的邪物,在幽魃淒厲的怒吼中,紛紛恢復了動作,朝著石臺緩步靠近。
幽魃中了劍,非但沒有絲毫消弭之相,反而周身煞氣湧動,比方才更濃更甚,那濃烈的煞氣撲面而來,猶如千萬把利劍襲身,竟讓青妤生生嘔出了口血。
“怎麼會……”青妤強撐著身子站起,她望著眼前幽魃,滿面驚疑。
一道又一道的煞氣襲向青妤,濃重而陰毒的煞息侵蝕著她的全身,灼燒著她的肺腑。她於漫天煞氣中抬首,有殷紅的血水自她眼中流出,她不住地顫抖著。
不解,著實不解。
她明明已經擊中幽魃要害,幽魃無心何其脆弱,為何眼前這隻幽魃,還有如此濃重的煞氣。
幽魃於煞氣之中緩緩站起,手中琵琶碎成了齏粉,而那把刺中它心口的利劍,於它起身之際,碎成了千萬片。
青妤於煞氣中瞧見,那個方才還維持著人形的邪煞幽魃,竟於剎那間化作一隻面相醜陋、渾身無皮的惡鬼。
惡鬼周身皆是蠕動的的蛆蟲,腐爛的血肉呈現青綠色,有無數蛆蟲隨著腐肉自其身上剝離,如雪般墜落,分外駭然。
這便是幽魃真身,無需皮肉裹身,連身上臟器都裸露在外。
青妤也清楚地瞧見,在幽魃右腹處,有一顆拳頭般大、暗紅色的臟器正隱隱的跳動著。
這才是幽魃的心。
原來幽魃的心,竟是長在了腹部,竟是如此。
青妤淒涼一笑,方才那一擊不成,倒是徹底惹怒了幽魃。眼下取心肯定是不成了,她連近幽魃身都難,遑論取其性命,還是趁幽魃還未進攻於她,快快離開此地吧。
可青妤還未來得及有所動作,那幽魃便一步踏出來到了她身前。幽魃睜著一雙漆黑空洞的雙眸凝視著青妤,在她毫無防備之際,猛然揮出一掌,化掌為爪,直朝她心口拍去。
青妤閃避不及,生生受了幽魃一掌,這一掌之力著實恐怖,不過方寸間便震傷了她心脈,令她嘔血不止。
幽魃一掌落罷,另一掌又起,這一掌,竟是朝著青妤天靈之處拍去。
若是此掌擊中天靈,青妤怕是非死即傷了!她趕忙閃身朝旁避去,避開了幽魃一擊,可饒是她動作再快,卻還是被幽魃傷到了左臂,傷可見骨、鮮血淋漓。
一擊落空,幽魃怒意更甚,它雙掌其出,探向眼前虛空。
觸碰虛空的一瞬,漫天煞氣一震,如雲如霧般匯聚一處,竟於虛空中凝成一個漩渦。
幽魃指尖朝其一點,那漩渦便漸漸凝聚成型,化為一柄純黑利劍。劍身古樸,其周身湧動著滔天的煞氣,只稍稍看著,便能激盪心神。
青妤抬首,竟是煞氣凝劍,這幽魃的道行,遠不是她先前猜測的那般淺顯。
幽魃輕輕抬指,那煞氣劍便“錚”得一聲,捲起滔天駭然氣勢,朝著青妤猛地刺去。
煞劍近身,錚然劍氣撲面,青妤連連後退,想以身法避開這死物,誰知這劍好似有靈性一般,緊緊地貼在青妤身側,怎麼避也避不開。
煞劍兇狠,劍氣迸發,已在青妤身上留下了無數道傷口,不過幾息之間,她身上已無完好之處了。
她根本無處可避。
煞劍再次襲來,直朝她面門襲去,她抬手格擋,卻被生生剜下一塊肉。
“嘶……”
青妤捂著臂膀倒在石臺上,鮮血自她傷處湧出,將她一身青衣染至血紅。
她已然退至石臺邊緣,石臺之下是數以萬計的邪物,紛紛張著滿是獠牙的血口,口中流著陰綠粘液,正虎視眈眈地盯著石臺,等著她跌落石臺。
前有幽魃煞劍,後有邪物萬千,她今日,怕是難逃一死了。
她已無力奔逃了。
青妤朝石臺下望了望,這邪物遍佈之地,已然瞧不見姒檀的蹤影了,想來那個人間女子,已經……
她抬首望天,心中嘆息無限,原以為以死心伴幽冥之花煉製屍殤酒,制住晏司焰,取其心血解其所布禁制,便可遁逃魔域了。可誰料,人算不如天算,她終究是死意難消。
她瞧見那柄煞氣凝結的劍朝著她心口刺來,她緩緩闔上雙眼。她知道死前的感覺是怎樣的,那種痛意,她曾在夢裡嘗過千遍萬遍。可她闔目許久,周身也沒有任何不適感出現,那死前的痛意,似乎也沒有襲遍全身。
她略帶茫然的睜眼,竟瞧見……
那柄煞劍依舊保持著方才刺出的模樣,周身煞氣湧動,帶著威壓滔天,雖有毀天滅地之勢,卻被一塊金色物塊擋住了攻勢,一時進退不得。
青妤瞧見,而那金色物塊,竟是晏司焰當日贈與她的那塊“晏生令”。
這晏生令,竟是個護主的寶貝。
晏生令化出一道結界,將青妤護在其內,而後化為一柄金色長劍,懸於青妤身側。
青妤抬手輕撫劍身,指尖血卻不慎染上劍身,長劍將血盡數吸收,登時金芒大盛。
“你願意幫我嗎……”青妤無聲開口,似在問劍。
長劍於青妤指下輕顫,似在回應。
青妤瞭然一笑,而後她抬手出指,指向那煞氣滔天處。
金色長劍驟然出擊,直朝隱於煞氣中的幽魃襲去。
濃濃煞氣中,幽魃睜開雙眸,它望著朝它刺來的長劍,面上不見喜悲,亦無慌亂。它復又垂眸,而後抬起糜爛至極的手,召回煞劍,擋住了長劍的攻勢。
兩劍相擊,不分上下,滔天劍氣威勢駭人,連虛空都被撕裂出了縫隙。
煞劍是凝煞而成的劍,和普通佩劍不同,它雖亦有力竭之時,但有這天地煞氣源源不斷的為它所用,它只會愈戰愈強。
而此刻,金色長劍竟隱隱頹敗之勢。
青妤見此,想起長劍方才吸了她的血光芒大作的模樣,當即舉起了被煞劍剜了肉的手臂,開口道:“用我的血!”
她話音未落,周身血液順勢逆流而上,自她臂上傷口湧出,如一條血色蛟龍,朝著金色長劍噴湧而去。長劍沐浴於鮮血之中,猩紅血水染遍劍身,血光之下,劍氣崩騰。
劍光與血光相交輝映,那奪目之光,令青妤不由得眯起了眼。
長劍如有神助,煞劍卻節節退敗,幾息之後,終是不敵,於空中碎成了數萬片,化作星光逸散而去。
煞劍散去,幽魃一怔,金色長劍勢如破竹般朝它面門襲來,速度之快,令它一時無從思考,只得抬手抵擋。
可它抬手的剎那,長劍卻是止了勢,在空中挽了個劍花,旋身一轉,朝它腹部攻去。
只一劍,穿心而過。
墨綠色的血液自幽魃腹部心口緩緩流出,淌了一地。
幽魃空洞的眸中浮現出異色,它怔怔地垂首,望向了腹部的那一劍,開始不住地顫抖。
幽魃無心,必會身死。
青妤見此,卻是鬆了口氣,原本的緊繃之感也盡數退去,隨之而來的是無盡的疲憊。
許是方才一劍傷了幽魃的要害,那些被幽魃喚醒的邪煞竟紛紛倒地沉眠了。
如此,倒是極好的。
她緩緩起身,因失血過多而有些頭暈目眩,但身上傷口已然不再滲血,想來她還能撐個一時半刻。
青妤望著那中劍的幽魃,而後者也在看向她,四目相對之際,幽魃怒吼出聲,它眸中迸發出滔天恨意,似是要將青妤生生撕碎。
幽魃周身煞氣漸漸消散,它的四肢也漸漸融化為血水,血水淌了一地,黑煙四起。
青妤抬了抬手,那刺於幽魃腹部心口的金色長劍驟然回收,化回晏字令牌,而後懸於青妤身側。
青妤將晏生令握於手中,隨後看向那幽魃。
幽魃的身子漸漸化成血水,僅僅須臾,便只剩胸口往上尚未融化。
青妤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瞧著如今這般情景,這幽魃大抵是活不成了。
青妤望著幽魃已然暗淡的雙眸,仍是嘆息了一聲。
“祝你魂歸轉世,來生好好做人。”她道。
說罷,青妤便轉身,似是不願再見到這樣的一幕,可卻在轉身正欲離去之際,她的眼角卻瞧見了一抹極亮的綠光。
青妤回過首去,看見了幽魃的那顆妖鬼心,綠光便是自此心上迸發而出,邪氣得緊。
幽魃融得只剩頭顱,可那顆心卻還完完整整地存在著,沒有一絲消散的跡象。其上綠光大盛,遠遠瞧去,詭異得就猶如一塊碧綠的翡翠。
青妤將早已準備好的儲物袋取出,她望著幽魃的心,而後深吸一口氣,猛地將袋子套在那顆心上。
執念集身,煞氣濃重,甚至還有百鬼出籠……
想來,這大概便是古籍中所說的死心了。
這幽魃道行也是不淺了,竟能修成不死不滅的死心,若是得遇機緣,它怕是會藉著死心復活。
青妤將裝有死心的儲物袋綁結實,隨後捂著傷口一步一步走下石臺,踏著一地的邪物屍首離去,那些邪物在幽魃身死之後,化為了一堆又一堆的枯骨,再也做不成甚麼惡了。
青妤喘著粗氣,一步三拐地向前走著,卻被一處土堆旁探出的一隻手給絆倒在地。
青妤只覺駭然,邪物不是已經死絕了嗎?為何還有?
她轉過首去,卻瞧見那土堆蠕動著,好似有甚麼正欲破土而出。
青妤心道“不好”,她如今已是強弩之末,已然沒半點法子對抗這些邪物了,她起身便要離開,卻在轉身時聽見了熟悉的聲音。
“救我……救……”
是姒檀的聲音!
青妤愕然回首,發覺那聲音竟是自土堆中傳出,難道……
青妤趕忙上前刨開那堆土,露出了深埋在裡的人兒,只見其衣衫凌亂、蓬頭垢面,即使滿面汙泥,青妤依舊認出是姒檀。
她問姒檀:“為何會被埋在此處?”
姒檀只道:“我當時石臺旁躲著,可不知為何,那些原本靜止的邪物又開始暴動了,情急之下我看見石臺旁有個小洞,便躲入其中,躲過了那些暴亂的邪物,可誰知一陣巨響之後,那個小洞便塌了……”
青妤猜測,姒檀聽見的響動應是兩劍相擊所發出的劍鳴。她還欲開口再說些甚麼,足下地面突然劇烈地晃動了起來,僅僅須臾,便有無數蛛網般的裂隙自足底蔓延開來,延伸至百里開外。
亂葬崗內,剎那間百鬼咆哮山崩地裂,足下地面竟於方寸之間碎裂開來,如粉塵一般飄散如煙。
青妤還未反應過來就隨著沙石一同陷下,塌陷之中飛沙走石俱是傷人利器,她於沙石中一路翻滾,身上更是被沙石擊出了無數傷痕,血流不止。
塌陷足足有半炷香的功夫才停下來。
青妤被石土砸的目眩神迷、昏死過去,不知過去多久,她終是幽幽轉醒,卻發覺她的大半截身子已經深深掩埋至沙石之中。
憑她之力,竟是難以拔/出。
青妤愣了好半晌,待恍然過後,方才知曉了發生何事,不由得心中一緊。
周遭忽而狂風大作,天邊有驚雷乍現,駭人的煞氣自地底噴湧出來,煞氣猶如一條嗜血的巨龍,卷著沙石湧向天邊,將暗紅色的天穹撕破出一個碩大口子。
淒厲的鬼哭之聲響徹天地,青妤循聲望去,頓時汗流浹背。
天……竟然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