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異
魔域的天終日都是血紅一片的,無論白天還是黑夜,都如鮮血侵染,詭異無常。
青妤已經在魔域待了三月有餘,自那日回魔域之後,晏司焰便常常將青妤帶在身側,無論他是修行打坐,還是閉目休憩,抑或是遊園賞花,青妤都伴其左右。
漸漸地,青妤已經摸出了魔域之主的部分脾性。
比如,魔域之主喜靜,所以他的寢宮常常無人侍奉;比如,魔域之主喜飲酒,寢宮內珍藏了百種酒釀;比如,魔域之主藏書頗多,他閒來無事便會窩在寢宮內讀書題字。
再比如,玄幽宮極深處,有一間閣樓,內裡掛著一副美人圖,每每路過此閣樓,魔域之主都會瞧上一眼,而後匆匆離開。
青妤曾趁魔域之主不備,偷偷潛入閣樓瞧過那副美人圖。
美人圖上繪著一絕色美人,容貌氣質竟與她別無二致,皆是青衣一襲,風姿卓越美如璞玉。
難怪乎,晏司焰會將她綁來作替身。
她與畫上女子,好似菱花對照,宛如一人。
聽滄靈說,這畫上女子便是上清神女,晏司焰親手所繪。
這上清神女,乃是仙界之主,世間最後一位神明,其貌之美已豔絕三界,三界之中無人不傾羨。
而魔域之主更是神女最忠實的信徒,儘管神女已身殞數千年,魔域之主卻依舊心繫於她,不僅為其手繪丹青,甚至為其在人間修建了一座廟宇,親自提筆撰寫“神女殿”三字。
據說,千年時過境遷,神女殿的香火倒是愈來愈旺了。
青妤望著那副丹青面上浮出笑意,笑意卻不達眼底:“晏司焰,你當真以為,我會心甘情願替她赴死嗎?”
她冷然道:“做夢!”
夜已深了,滿天的血紅微微暗淡。
玄幽宮內,晏司焰坐於主座之上,滿頭銀髮並未冠起,如海藻般披散於身後,有幾縷髮絲順著肩頸滑落下來,垂於胸口。微風擦過,撫起縷縷銀絲,遠遠瞧去,竟有股出塵絕世之感。
晏司焰輕抬手臂,衣襬微微觸地,他輕嘆口氣,而後微闔雙目,開口朝身側之人說道:“我有些渴了,替我溫壺酒吧。”
一旁的青妤聞言,頷了頷首回應道:“晏兄要喝甚麼酒?”
“桃花釀吧。”晏司焰答道。
青妤轉身退出主殿,行至茶閣門前,而後推門而入。
青妤取出溫酒器皿,倒入香甜酒釀,撒入幾片桃花瓣,再取出火精點燃,不過片刻,濃濃酒香便飄散開來。
青妤聞了聞,香氣撲鼻。
“果然好酒。”青妤如水般的眼眸微微眨了一下,似是想起甚麼有趣的事,她掩面輕笑,笑聲如銀鈴般清脆。笑夠了,她便從一旁水筲中舀了半瓢清水,緩緩倒入器皿中,酒釀與水漸漸融合,濃稠酒氣漸漸褪去,芬芳桃香已然散盡。
青妤俯身聞了聞,兌了水的酒再也嗅不出絲毫酒氣,平平淡淡宛如寡水清湯。
“兌這麼多水,看你怎麼喝?”青妤哈哈一笑。
青妤將酒釀倒入瓷瓶,隨後端著酒具回到主殿。
殿宇之內,晏司焰闔著雙目端坐於主座之上,青妤止步於主座之前,她望著主座之上閉目休憩的晏司焰,開口緩緩道:“晏兄,桃花釀溫好了。”
青妤話音未落,晏司焰便緩緩睜開了眼眸,他那雙眼眸深邃如潭,深沉的目光落在了青妤身上,漆黑的眼裡竟有一絲淡淡的柔情。
“多謝,辛苦你了。”晏司焰望著青妤,開口笑道。
“晏兄不必言謝。”青妤上前幾步為晏司焰倒了杯酒,而後死死地盯著晏司焰。
晏司焰舉起酒杯一飲而盡,酒一入喉他便察覺不對勁,他皺著眉細細品了一番,而後面如土色的抬眸望向青妤:“這酒,可是兌了水?”
青妤見此,心中暗喜,可面上卻表現出一副大驚失色的模樣,好似十分惶恐:“啊?兌了水嗎?我不知道呀,我只負責溫酒,並不負責檢視是否兌水。”
晏司焰聞言,微微眯了眯眼,他靜靜地盯著青妤看了良久,許久才開口嘆道:“罷了,我不喜歡喝摻水的酒,以後你不必去溫酒了。”
青妤聽此,面上裝出一副失落的神情,假意弱弱地回了句:“是。”
“夜已深了,你下去休息吧。”晏司焰望著青妤,開口說道。
青妤轉身便要走,在即將跨過門檻之際,身後晏司焰突然開口喚了她的名:“青妤。”
那是晏司焰第一次喚她的名,而非喚她“阿清”,她有些詫異的回首。望著端坐於主座之上的魔域之主,青妤開口疑惑問道:“晏兄可有何吩咐?”
“本座偶然在魔域之外發覺有仙門蹤跡,他們已蟄伏良久,或許是衝你而來。”晏司焰垂眸望著眼前青衣一襲的女子,開口幽幽道,“這段時日,你需多加小心了。”
青妤聽此一言,心下忍不住嘲諷一句,若不是你設計引誘,害的九重殿將我錯認為神女,我又何故如此?
青妤雖心中不悅,但面上還是表現出一副謹遵教誨的模樣,假意恭恭敬敬地道:“晏兄所言極是,我定會小心行事,不惹晏兄不快。”
言罷,青妤趕忙轉身離去,這空蕩蕩的殿宇之中,徒留晏司焰一人。
晏司焰於主座之上緩緩起身,他邁著沉重的步子向前走去,長長的衣襬託曳於地,他行至庭院中,而後止步,他抬首望向血色蒼穹。
滿天血色下,他深深闔上雙目,有殷紅的血液自他眼中流出,那是他的眼淚。
他天生血淚,悲切之時所流之淚,可腐蝕萬物,曾被親族視為不詳,族中無人不厭惡於他,無人不欺凌於他,可唯有一人,是真心待他……
他渾身戰慄著,他抬手輕觸眉頭,喚出了那個藏於他心底的名字:“阿清……”
庭院暗處,青妤微微一動,她抬眸望著立於血色蒼穹之下的晏司焰,他那滿面的血水,令青妤心中微微悸動。
她腦中震痛,竟有些許模糊碎片湧來——
她瞧見,刑場之上,有一身著青衣的女子伏跪在地,女子滿面血汙,渾身皆是傷痕,鮮血自撕裂的傷口不斷湧出,染紅了整個刑場。
她抬起眼眸,與刑場之外一身著白袍的男子四目相對。視線相交之際,她冷然一笑。
“上清,你身為神女,卻棄天下生靈於不顧,與妖魔為伍,甚至還為魔族開路,助妖魔殺上仙界,你可知罪!”那男子戴著銀色面具,手持長劍,正冷冷地注視著她。
“你犯下如此滔天重罪,就算九九刑罰降於你身、滿天神佛親自掌刑,也難以洗清你那滿身的罪孽。”
“如此業障,你註定殞命消亡、不得善終!”
聽此妄言,青衣女子忍不住嗤笑一聲。
她望向四周,周遭人滿為患,皆是昔日信徒,不久前還恭敬地喚她“神女”求神女賜福,如今卻對她惡語相向,辱罵她唾棄她,還揮劍劈向她。
“此間此界,孰是孰非,孰對孰錯?我喊你一聲‘恩師’,可你當真一定就是對的嗎?你,難道就不會錯嗎?”女子望著白袍男子,如秋水般明亮的眼眸似碧波寒潭,卻溢滿了淚。
持劍男子緩緩朝她走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