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紋
茶肆之外,風捲雲湧。漫天碎影,如飄雪般灑落。
“我當是誰如此多管閒事,原以為是哪個不長眼的,未曾想,竟是魔域中人。”一道渾厚且富有磁性的聲音自遙遠之處傳來,由遠及近,如穿雲裂石,沁人心扉。
青妤心中一顫,她愕然抬首,望向茶肆之外。
滿天碎影之中,有一身穿白袍的男子漫步而來,男子手持長劍,一半青絲以雲巾束起,另一半如海藻般披於身後,隨風而撫動。
男子面上戴有一副銀色面具,他的容貌隱於面具之下,無人能夠窺見其真容。
青妤瞧著那男子一步步朝茶肆走進、朝她走進,只覺頗為困頓,她好似在何處見過這男子,竟對這男子身上氣息感到熟悉。
這男子周身氣息,竟帶有一股芙蓉清香,冥冥之中輕嗅此香,青妤竟感昏昏欲睡,好似陷入美好幻夢,再不願醒來。
她一步步朝後退去,四周皆縈繞著那股芙蓉清香,那清香化作一團火,似要將她吞沒。
身側晏司焰忽而輕拍她後腦,厲聲道:“莫要中術。”
青妤被這麼一拍,腦中困頓之感盡數褪去,眸中清明恢復。
她抬眸望向那男子,眼神充滿警戒。
白袍男子於茶肆幾步之遙處止步,他並未踏進茶肆之中,只靜靜地立於碎影之中,狠厲的目光自面具之下投射出來,落於青妤身上。
白袍男子開口:“神女大人,你可真是讓我好找。”
“甚麼神女?你到底是誰?”青妤聞言心中駭然,她攥緊拳,警惕地望著眼前之人。
“你問我是誰?你竟問我是誰?”白袍男子聞言,微微一愣,而後狠厲道,“神女大人,你是甚麼都忘了嗎?”
青妤憤然道:“我雖不知你是誰,但你我二人毫無恩怨,你為何如此痛下殺手?”
聞言,白袍男子一頓,他垂下頭,而後不再言語。
“你竟甚麼都忘了,神女大人。”良久,白袍男子開口,他靜靜地注視著青妤,“你可記得,你雖貴為上清神女,自詡三界至尊,卻沽名釣譽,與妖魔為伍……”
他緩緩拔出長劍,開口一字一頓道:
“我本不想殺你,可你若不死,死的就會是我和阿兄。你雖已無滔天神力,但你還餘半顆神心,取你之心來救我們兄弟二人,你該慶幸。畢竟,解救眾生是神女的職責……”
“我別無選擇,所以,只能麻煩神女大人以死謝罪了。”
白袍男子話音未落,便拔出佩劍,他將靈力注入劍中,靈力與長劍融為一體,霎時,劍光大盛。
他足下御風,使出殺招,持劍便要朝青妤攻去,可還未踏出幾步路,晏司焰便抬掌一揮,滔天魔氣蔓延開來。
魔氣朝白袍男子席捲而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攀附上他的身,將他死死禁錮在原地。
魔氣驀地朝男子命門上攻去,甫一觸上其命門,男子登時渾身一顫,他握劍的手猛地一抖,長劍便墜落在地,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晏司焰移步上前,緩緩朝男子走進。他開口,聲音不怒而威:“你是何人?為何而來?”
“呵,無可奉告!”男子掙扎著,開口冷哼道。
聞言,晏司焰腳步一頓,他抬眸望向男子,深邃的眼眸凌厲如刀,他注視著男子,而後眼底浮出一抹笑:“你以為你不說,本座就不知道了嗎?”
他抬手觸上男子的面具,而後指尖發力,男子面上所覆之物轉瞬便浮現出裂紋,裂紋蔓延至整副面具,於他指下破碎開來。
銀色面具化為煙塵消散,男子隱於面具下的容顏頃刻間便暴露於殘陽下。
青妤舉目望去,便瞧見了一張清秀俊雅的臉,那男子鼻樑高挺,一雙眼眸清澈如潭,最引人注意的,是其左側臉頰一塊蓮花圖案。
一見此蓮,青妤便心中一動,她下意識地向前走了幾步,她總感覺,自己好似在何處見過這圖案。
如此眼熟,令她悸動。
她於晏司焰身側止步,她抬眸望著眼前這個被魔氣纏身的男子,想開口詢問,卻不知從何問起。
“本座故意放出訊息引爾等前來,又怎會當真對爾等一無所知呢?”一旁的晏司焰面上露出邪魅的笑,他伸出那修長的二指,而後指向男子眉心。
駭人魔息順著指尖朝那男子眉心湧去,不過須臾之間,魔息便襲遍男子全身。
白衣男子頓時顫抖不已,魔息所過之處,猶如萬蟻撕咬般疼痛,他捂住心口,緩緩跪於地面。
“你說可對?南宮彥。”晏司焰開口,聲音徹骨。
南宮彥?
青妤於腦海中仔細搜尋著與此名男子有關的一切,卻一無所獲。
她甚麼也想不起。
那名喚南宮彥的男子跪倒於地,全身顫動不止。他緩緩抬首,睜著猩紅的眼眸死死地盯著晏司焰額間魔紋,憤恨道:“你究竟是何人?魔域之中有誰有此等修為,莫非……莫非你就是魔域之主晏司焰?”
晏司焰並非回應,但南宮彥已然猜到了八分,他開口獰笑道:“呵,魔頭,就算你知道是我又能怎樣,就算有你護她又能怎樣,就算她逃到了天涯海角又能怎樣,殿主一樣會將她找出,再將她碎屍萬段……”
“住嘴!”聞言,晏司焰勃然大怒,頓時,恐怖威壓席捲開來。
“你沒資格提她。”他冷笑著抬起右手,手中凝聚魔息,正欲一掌拍下,突而四周罡風四起,捲起漫天煙塵,迷了眾人的眼。
罡風如刀刃,傷人於無形,狂風肆虐中,晏司焰緩緩向後退去一步,而後沉沉闔上雙目。
半盞茶功夫後,罡風緩緩休止。待晏司焰再次睜眼,漫天煙塵已經散去,而伏跪於地面的南宮彥早已不知去向,只餘下一柄斷劍。
“宵小之徒,也配到本座面前撒野?好了阿清,此間事了,也該回魔域了。”晏司焰輕笑一聲,隨後轉過身去。
可身後空無一人,只餘黃沙飛揚,哪裡還有那抹倩影?
晏司焰目光一凝,而後闔目,有血色劍光籠罩他身。
半晌,他睜開雙眸,望向殘陽山巔處,面上浮出冷笑,踱步上前。
山巔處,有一青一白兩道身影向著殘陽掠去,二人所過之處,捲起殘花陣陣。
青妤望著拽著自己御劍而行的白袍男子,眸中思慮漸深,她正欲開口說道,那男子卻先行開口了。
“方才所言不過只是權宜之計,還望神女見諒。是我阿兄有求於神女,他讓我務必將神女從魔頭手中救出,帶回南宮閣。”南宮彥說道。
青妤疑惑道:“你阿兄是何人?”
南宮彥:“南宮閣閣主,南宮譚。”
青妤望著南宮彥清俊儒雅的身形,忽而嗤笑一聲,她道:“可方才,你所使出的殺招劍陣,招招致人死地、招招奪人性命,身在陣中,我險些喪命。只怕,你救我是假,欲奪我性命是真吧。”
聞言,南宮彥御劍的身形一頓,他凌空回眸,眸中滿是笑意:“神女說笑了,神女乃仙界之主、三界至尊,我怎敢對您下手呢?”
說罷,南宮彥便轉過身去,御劍而行,不再言語。
長劍朝著西境飛速行去,愈往西處去,便愈荒蕪。待行至極西之地時,入目皆是荒野一片,白骨遍地,瞧不見一絲草木。
南宮彥在此處收劍止步,而後拽著青妤落入荒野之中。
荒野之上鬼氣滔天,舉目望去屍骨遍地,還有嗜血寒鴉穿梭其間。
青妤望著滿地殘骸,心中生起憐敬之意,她微微踮起腳尖,唯恐將屍骨踏碎。
南宮彥腳踏屍骨,回身望見如此一幕,忽而輕笑。
“神女當真是一顆菩薩心腸,對這滿地骸骨亦是憐之愛之。”南宮彥續道,“不過神女可知,此間乃何地?”
青妤回道:“我怎知?”
“此乃西境鬼獄,在此地身死之人,死後神魂皆會被囚於此地,永無輪迴之日。”南宮彥面上笑意愈來愈濃,“神女你說,若是天神在此身殞,神的神魂,也會被囚困嗎?”
南宮彥言罷,猛地舉起手中長劍,凌空斬下。
數道凌厲劍氣結成劍陣,漫天長劍傾瀉而下,青妤望著那滿天的劍雨,並不生懼,只從容不迫地闔上了雙眸。
眼見長劍便要觸上青妤面門,劃傷她面頰,毀去她的容貌。
忽而,一道駭人的魔氣撲面而來,魔氣所過之處,萬千劍雨皆化作齏粉。
漫天粉塵之中,晏司焰踏碎高山緩步而來,一雙眼眸凌厲如刀,正死死地盯著南宮彥。
南宮彥猛地長劍抵在青妤的脖頸上,開口朝晏司焰道:“放我離開,否則我就殺了她!”
“憑你,也配同本座說話?”晏司焰薄唇輕啟,他雙拳逐漸握緊,有滔天的魔氣自他身上迸發出,席捲開來。
魔氣朝南宮彥湧去,南宮彥閃避不及被魔氣纏上,魔氣觸上他心脈,竟令他生生嘔出了口血。南宮彥抬眸望向晏司焰,自知不敵,便化作一縷輕煙遁逃離去。
晏司焰落至青妤身旁,開口道:“阿清,你無事吧?”
“他已經跑了。”青妤睜開雙眸,回道。
“本座自然知曉。”晏司焰道。
“那你怎麼不去追?”青妤疑惑開口問道。
“不必去追,是本座故意放他離開的。”晏司焰開口邪魅笑道,“本座已在他體內種下一絲魔種,待魔種在他體內生根發芽,生出心魔,他就能為本座所用。”
“晏兄真是所思甚遠。”青妤上前一步,與晏司焰並肩而立,她抬眸望向身旁一襲玄衣的魔域之主,斟酌良久,方才開口說道,“晏兄,我有一個疑問想向你請問。”
“問吧。”晏司焰開口道。
“晏兄今日帶我前來,是把我當誘餌吧。”青妤盯著晏司焰,開口道。
聞言,晏司焰並未開口回應,他只抬眸靜靜地望著青妤,一雙眼眸深邃如潭。
“他究竟是何人,晏兄又是如何知曉他定會對我下手,你究竟知道些甚麼?”青妤繼續開口詢問,“還有,他口中的上清神女,究竟是何人?”
此時,日暮西沉,殘陽的餘暉灑向西境,灑了青妤一身,她靜靜地注視著晏司焰,等待著他的下文。
靜默良久,晏司焰方才開口回應:“方才那人,出自九重殿,是仙門中人。”
九重殿,乃仙門之首,殿主君月澤已至化神境界,實力強勁,是為仙界第一人,距離飛昇成神僅一步之遙。
“九重殿麼?那與我何干?”青妤聞言,疑惑開口。
晏司焰開口道,陰沉的聲音宛如寒冰:“本座有一愛侶,名曰上清,乃是仙界之主,世間真神。神女獨愛世人,更是願為天下蒼生捨身赴死,於本座而言,她便是三界第一人。”
“可那些假仁假義的虛偽正道,為了所謂的神界之路,竟將她……生生戮之”晏司焰說至動情處,竟面露哀傷,一雙猩紅眼眸漣漪陣陣,好似隨時會落下淚來。
他續道:“上清有一顆玲瓏玉骨心,此心不僅神力滔天,更是通往神界的秘鑰,九重殿中有人為得神位,弒神奪心。我費盡千辛萬苦方將她救回,可這群道貌岸然之輩,卻還追殺至今!”
“所以,你偶然發覺我的容貌與上清神女相像,你便暗中設下計謀,假借修復秘寶之言,將我擄走作她化身、替她赴死,對嗎?”青妤面上露出淺笑,冷然說道,
“想不到堂堂妖魔之主,竟還會有如此深情的一面啊!”
聞言,晏司焰一怔:“你為何……”
“你是想問,我是從何得知的嗎?”青妤望向晏司焰眉心劍紋,說道,“浮屠鐧從未被損毀,我親眼所見,這一切不過都是你的詭計罷了。”
青妤忍不住失笑,原來她不過是個替魔域之主所愛之人前去赴死的替身。
原來兜兜轉轉,她還是逃不過這必死之局。
“魔域之主修為如此強盛,何需我作替身?有你在她身邊,還怕有人能傷得了她?”青妤笑了片刻,轉而問道。
“不論你信不信,本座都從未當你是替身。你說本座擄你,這確實不假,但你說本座要你替死,這何其荒謬?你如今……”
晏司焰一語未罷,青妤卻忽而打斷:“既如此,那你何不直接殺上九重殿,先下手為強。”
晏司焰聞言,忽而嘆道:“你以為是本座不想嗎?可九重殿不在三界之中,亦不在五行之內,本座已尋遍世間,卻無論如何也尋不到其蹤跡。”
“你的愛侶應當知曉如何前往。”青妤在一旁續道。
晏司焰深闔雙目,開口嘆出一口氣,道:“她深受重傷,已然沉眠了。”
“那她何時會醒?”青妤問。
“或許百年,也或許千年……”晏司焰說道。
聞言,青妤便不再多言,她靜靜地立於晏司焰身側,微闔的眸中有光亮起。
想來她的威脅主要還是來自於九重殿,魔域之主暫時並不會對她下手,那她只要好好躲避,定然性命無憂。
但若要讓她捨棄自己替他人赴死,她青妤可不願。她暗暗盤算著,只要尋到方法,將身上這道禁制解除,待此間魔器事了,她便可逃離魔域,逃離這是非之地。屆時,再無人可以威脅到她的性命。
她捏緊拳頭,闔上雙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