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秋
溪瑤趕回御獸苑時,時間剛剛好,苑裡的幾個主事正陸陸續續地到大殿裡匯合,她匆忙地換了身衣裳便帶著他們逐個樓閣依次清點下去。
麝玥趁她核對名冊的間隙,湊上前去,悄聲道:“徹夜未歸,去東海了?!”
溪瑤連忙看向四周,食指比在唇上,生怕被別人聽了去。
“噓——”
“就猜到——欸,聽說他傷得挺重?”
她蹙頞揶揄道:“呸!大騙子,他好著呢,就不該信楚漓的鬼話……”
麝玥掩嘴大笑,“哈哈哈哈——你這叫關心則亂。”
待清點完苑內全部十二所閣樓,已是晌午大錯,所幸今日御獸苑閉門不見客,他們也得以早些做完自己負責的事項,早些休息。溪瑤處理完手頭上的事,便帶著一個蝴蝶紋樣的螺鈿漆盒去了尚藥宮。
她已許久未見到葙菱了,方從人界回來的那天溪瑤便有去找過她,只是那天宮裡的人說葙菱去崑崙附近採藥了,不知何時才會回,加之昨日她又急著去東海,這才想著今日再過去看看她回來了沒有。
尚藥宮內人來人往,十分熱鬧,這倒也不奇怪,天醫宮開了藥方要來找他們,御獸苑需要藥材也要找他們,老君煉丹時若需要一些珍貴靈草,也常會到尚藥宮裡尋,再加上天界人員眾多,平日裡不管是身子不舒服的還是受了些小傷的,也會自己過來抓些藥。
瞧見葙菱在藥案邊幫忙分藥,溪瑤心思一轉,手背在身後,弓腰夾在來往的人流中,進了內殿,她瞅準時機,嚯地一下跳到葙菱面前,把她嚇得一哆嗦,手裡的藥包險些掉在地上。
葙菱正想罵人,抬眸看到是溪瑤頓時展顏而笑,“阿瑤——?!你甚麼時候回來的!”
“前日回來的,有來找過你,可惜你不在。”
她喚來一個仙侍,交代其收整好藥案上的藥材後,便拉著溪瑤去了院中的涼亭談天。
“那日我去尋曼兌草了,說來也是奇怪,我明明記得藥房還有不少,要用的時候,竟是一株都找不到了,唉,害得我只能現去崑崙山尋……”
“許是你記錯了吧,每天這麼多人來抓藥,被你們宮裡其他人拿去配藥了也是有可能的。”
“不應該啊,曼兌草雖然是療養元神極好的靈草,但藥效猛烈,每次用得極少,突然一下子全用完了真的很奇怪誒,而且我問了幾個主事,都說上次見到時藥斗子裡還是滿的——哎呀算了,不說這些了,也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快說說,這次下去了這麼久,有甚麼好玩的事兒。”
“好玩的事兒自然是有。”溪瑤把螺鈿盒子擺到她面前,“新奇的物件也不少——喏,先看看這些。”
葙菱開啟盒子,就見裡面裝著桂樹桃葉金步搖、芬芳馥郁的香粉、岱赭色的胭脂、話本、雕花兕角梳、多寶手持小銅鏡……
“好漂亮!都是給我的?!”
溪瑤點點頭,“每到一處人族的地界,看到有甚麼新奇的小東西就給你帶回來了。”
她拿起一個青玉色的小瓷罐,開啟蓋子,指腹沾了一點裡面的膏體擦在手背上,“看,是不是你想要的那個顏色?”
“你竟還記得呢!”
“在下面逛的時候遇上了嘛,想著你上元節那日你說想要來著。”
“讓你破費啦——”
“我倒是沒花多少銀錢。”
葙菱會心一笑,“他陪你去的?”
“這次真是遇上的,他的差事和我苑裡的正好都在一處。”說著,溪瑤甜甜地笑了笑。
葙菱忍不住抄起銅鏡對著她,嘻笑道:“嘖嘖嘖,快瞧瞧!一提到他你那嘴角都要翹到天上去了,他這趟差事可這真沒白出。”
溪瑤羞赧地捂著臉來回躲閃。
“這些都是他送你的?”
“算是吧……我說了我要買來送人的,他說沒關係,買給我願意送誰就送誰,隨我怎麼處置。”
“他倒是豪氣。”
“噢,對了,這個是小白送你的。”她拿起盒子裡的兕角梳遞給葙菱,“我說我要買了送給葙菱,他說也久未見你了,就當是他的一點心意。”
“小白?你說的不會是你們苑裡那隻白澤吧?!”葙菱詫異道。
“沒錯,正是——他現在不僅化成了人形,還當上王君了呢。”
“誒?!他人形甚麼樣子?好不好看?”
“丰神俊朗,面如冠玉,照敖洸就差了那麼一點點吧~要不要我幫你撮合撮合?他後位可還空著呢~”她朝葙菱打趣道。
“我可不要……做些甚麼說些甚麼還要想他會不會不高興,遇上我這心直口快的,他還不得每天要死要活的……”
溪瑤捧腹大笑,“人家心疾早好了!”
這時,溪瑤看到昱川從尚藥宮的門口經過,想著正好有事要找他,便朝他喚了一聲。
“昱川——”
昱川抬頭朝她的方向望了一眼,微微一怔,緊接著快步朝前走去。溪瑤想著他可能是沒聽到,連忙跑到門口去追他。
“昱川——神君——司命星君——”
怎料她越喊昱川走得越快,最後竟一溜煙兒沒了人影,溪瑤見此只得一頭霧水地回了涼亭。自顧自地犯起嘀咕:“怎麼看見我跟躲瘟神一樣……”
葙菱不屑地撇了撇嘴,“切,他是躲我呢——”
“躲你?!”
“他前幾日來取藥,和幾位神君在這兒打鬧,把我一個玉石杵給摔碎了……可惡!那個玉石杵可是我去神寶閣煉成了法器的,裡面還存了好多話本呢!那個該死的昱川,竟然說不就是個藥杵嗎,賠我就是了,氣得我叫他以後不準進尚藥宮,再進來我非毒啞他!”
溪瑤噗嗤一笑,“難怪他方才跑得那麼快……”
兩人又閒聊了許久,溪瑤給她講了不少這次在人界經歷的趣事,直到尚藥宮的神君回來才各自散去。
離開尚藥宮後,溪瑤並未回御獸苑,而是徑直去了司命殿。
殿外的仙侍讓她在門口稍事等候,隨即轉身進到殿內向昱川通稟,“神君,御獸苑的掌事求見。”
敖洸眼神一亮,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他今日來找昱川是想聊聊法陣的事,而昱川正好閒得無聊,便留他下來陪自己下了會兒棋。
他把手裡的棋子一丟,朝敖洸打趣道:“喲~這是朝我要人來了——”隨後擺了擺手,叫那仙侍快些帶她進來。
溪瑤進到殿中見敖洸也在,驚訝道:“好巧,你也在這兒!”
“我還想著一會兒去御獸苑找你呢,你倒直接過來了。”說著,他把溪瑤攬到懷裡坐下。
“哎呦~你不會是把你們苑的循蹤符下他身上了吧。”
“你還好意思說!我在尚藥宮喚你,你明明聽見了還跑,我叫都叫不住,那我可不就得過來找你了嘛!”她扭頭過去同敖洸嘆道:“你都不知道他當時跑得有多快!”
“我那不是看見葙菱在你旁邊嗎……”
敖洸哂笑他道:“你堂堂一個神君,被一宮掌事嚇成這樣,傳出去你也不怕別人笑話。”
“我怎會是怕她,我那是不想惹上麻煩好吧!就不小心砸了她一個玉石杵,兇得跟個甚麼似的,還要毒啞我,我又沒說不賠,你說說至於嗎她……”
“你好歹和她說些軟話道個歉嘛,那個玉石杵是她上次去神寶閣煉成法器了的,裡面還存了好些話本和她採藥時記錄下來的風景,自然是同普通物件不一樣的。”
昱川聽罷略感愧疚地搔了搔頭,“我又不知道……再說了,誰會拿這種東西煉法器啊——”
敖洸拿起他手邊的琉璃盞,揶揄道:“你還有臉說人家,上次誰拿這個破盞在神寶閣外面排隊的……”
昱川一把搶過來,“啊是是是~破盞破盞,入不了您尊貴的龍眼~”隨後他話鋒一轉,對溪瑤說道:“你來找我不會就為了那個玉石杵吧……”
“噢,不是,我想拜託你幫我找一個人的命簿。”
“誰?”
“汜陽城金天氏家的獨女,金天芷。”她回過頭去,同敖洸確認道:“當時那封請柬上寫的名字是叫金天芷吧?”
他回憶了片刻,好奇地問道:“是叫金天芷,不過你怎麼突然想到要看她的命簿?”
“你難道不覺得她長得很像芣娘嗎?!”
“我沒留意她長甚麼樣啊……你覺得她是芣娘?!”
“嗯——在香粉鋪離那麼近你都沒看到?”
“我沒注意啊,而且她次次都拿個扇子遮著臉,我哪知道她長甚麼樣……再說我對她又沒興趣……”
溪瑤回想了一下,也的確是這樣,不管周圍人多還是人少,她總是手持團扇半遮面,這點倒是和芣娘也有些像,只是相較於她更含蓄了些。
半晌,昱川拿著金天芷的命簿走過來,遞到溪瑤手上。她連忙接下,目光忐忑地滑過上面記載的每一個字,芣娘平淡而又恣意的一生,如走馬燈上的光影,快速從溪瑤面前閃過。
“原來她叫‘夢秋’……”
昱川嘆息道:“幾百年過去,她已輪迴數次,早把你忘了,曾經的遺憾也罷,不甘也罷,早如過往雲煙,散了,你也不必再執著於過往。”
溪瑤哽咽著,將命簿卷好放回匣中。那是她前世短暫的一生中,除敖洸外,唯一真心待她之人。是能秉燭夜談,無話不說的姐妹,亦是在她孤立無助時不離不棄的家人。
她不期盼芣娘能記起從前,因為那一世的她也曾經歷過太多的傷痛,就算將自己忘個乾淨也無妨,她只願此生她能過得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