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澤(六)
小白出了大殿,左顧右盼也未見到溪瑤,正有些著急,就見她從天而降,衣袂翻飛,如一縷輕煙飄到他面前。
他立時眉頭舒展,粲然一笑,“就說怎麼沒看見你,原是在這上面。”
“我好像……給你惹了麻煩事,方才不小心被他們瞧見我在屋簷上……”
小白哈哈大笑,“無妨,無非就是同今日一樣讓他們唸叨我兩句罷了。”
“依我看,明日還是隱了身形為妙。”
“怕甚麼,他們想說便叫他們說去,就算你不來,他們一樣也會嘮叨我,這些人閒來無事,就喜歡琢磨帝王宮闈之事。一個個都是打著禮制的名義,想著怎麼把自己女兒塞進來罷了……我可不要,歆瑤宮只有你能住。”
“你明知道我對你只是……”
“好了不要說這些了,今日已耽擱許久,景辰和麝玥還在等著。”他再一次打斷了她的話。
小白回到歆瑤宮換下朝服便帶他們出了王宮,湯泉位於若雲城外的山林之中,這裡人跡罕至,草木幽深,是一片不被凡塵打擾的秘境。池邊被少許凌亂的石板所包圍,氤氳的霧氣將扶光碎成了七彩,瀰漫在池水上空,宛若仙境。
一顆參天古樹緊挨著池邊,碩大的枝幹一眼望不到頂,其下有一磐石,表面略平坦,大小恰如長桌,正合適在此處飲茶休憩。
透過薄霧望去,半影半綽間,恍若有一熟悉的身影在石頭邊,溪瑤定睛細瞧,那人竟是敖洸。
他亦是瞧見了幾人,隨後不緊不慢地起身朝他們走了過來。
“喲,這麼巧啊——”
小白麵露慍怒之色,兩手不禁在衣袖下暗暗握緊了拳頭。
“龍王整日賴在我地界晃悠,是很閒嗎?”
“彼此彼此,王君也很有雅興嘛,怎麼,政事都處理完了?”
楚漓目色冷厲地盯著小白,恨不能一劍劈了他。
溪瑤心明,此處隱秘,敖洸本不應知曉,就算知曉,又怎會真的這麼巧在此時此地遇上他們,她當即不悅地看向了景辰和麝玥,“是你們?”
兩人訕訕而笑,就見麝玥用手肘拐了一下景辰,他搔著頭支支吾吾道:“額……我叫他來是……是……想問問法陣的事……對,法陣的事兒,若雲城的法陣我還沒看到,有點好奇……好奇,呵呵——”
聽到景辰說起法陣,小白臉色驟變,驚詫道:“你們知道法陣的事?!”
“嗯,這次苑裡失蹤的靈獸與妖獸,均與法陣有些聯絡,天庭如今也在徹查此事。”
“嗬,何止是有聯絡……我們就是開啟法陣的鑰匙。”
此言一出,幾人無不瞠目結舌。敖洸眼神一亮,道:“你還知道些甚麼?”
小白輕嘆一聲,斜眼看向他,“罷了,坐下說吧。”說著,便朝樹下走去。
事關重大,兩人也暫時放下了恩怨。
幾人圍坐在大石旁,小白遣人備了些茶水和點心後,便屏退了左右。
“那天夜裡,我和平日一樣在前院自己待著,那時候苑裡人都歇下了,我聽見撫雲閣那邊有動靜,就走過去看了看。竟是見到羌蕪給它們解了封印,收進了雷火罩中。”
幾人詫異道:“羌蕪?!”“怎麼會是羌蕪!”
“我當時也覺得奇怪,就問她要做甚麼,可她好像聽不見我說話一樣,還把我也收了進去。她面向我時,我曾試過對她用讀心術,但很奇怪,她內心空蕩蕩的,只有一團霧氣,我甚麼都看不到。”
敖洸雙眸微眯,沉聲道:“傀儡符……”他豈會忘了自己曾栽在過這上面一回,還差點連命都丟了,不過倒是被他猜對了,這件事還真和那人有關。
“的確有這可能,後來我便被帶到了這片山林之中。他們用九幽石碎片吸收我體內的靈力,直至枯竭,陣內的幻影便是那時留下的。
我本以為會因靈力耗盡而亡,可法陣開啟時的強大力量卻將部分九幽石的塵埃震到我體內,靠著這個,我僥倖活了下來。他們應是也沒料到會有這樣的變數,大抵是以為我必死無疑,才會將我棄在法陣中置之不理,不然定是會殺了我滅口。”
“你可看清他們是何人?”
“他們都戴著面具,看不清長相。法陣形成後,我也因太過虛弱而動彈不得,只隱隱聽到,有個領頭的和他們說‘神君叫我們速回,擎瀾有變,不必在此等候’。”
幾人詫異道:“擎瀾?!”“那是甚麼?”
“這我也不清楚……”
敖洸開口道:“擎瀾劍,與神寶閣內的弒神弩一樣,都是勾明戰神遺留的神器。傳聞這擎瀾劍更是有毀天滅地的能力,但擎瀾劍如今已四分五裂,此法陣不知與它究竟有何聯絡……”
“他是想用這法陣恢復擎瀾劍?”景辰若有所思道。
敖洸搖了搖頭,“這些年我一直都有暗中調查有關擎瀾的訊息,但仍對它知之甚少。”
景辰思忖片刻,“你可還記得之前法陣的位置和陣中的情形?”
“那是自然。”
“你把它們繪在輿圖上,我細瞧瞧。”
只見敖洸兩指一揮,一股水流沖天而上,匯聚成了一面平鏡,緊接著,七個法陣的影象以及四海八荒的輿圖,躍然出現在鏡面之上,兩人專注地研究起了法陣來。
麝玥這時對小白問道:“你恢復後為何不與我們聯絡?”
“一來我怕還未等訊息傳過去,就被他發現我還活著,此人畢竟位列神尊;再有,我也無法將陸吾神君排除在外,畢竟放走靈獸和妖獸的人是羌蕪,若真是他,那我豈不是自投羅網。所以我選擇在這裡等你們,若不是他,你們就一定會來尋我。”
“你倒是聰明。”
“難道其他靈獸不是這樣想的?九幽石既能助我化形,想來也必然可以助他們。”說著,他凝聚靈力,將九幽石塵埃從體內取出,置於掌心之上,“沒想到竟是因禍得福,靠它才得以提前修成人形。”
見他取出九幽石也未化回原形,溪瑤愕然道:“你現在可以不依賴它就能維持人形?!”
“嗯,依賴此物並不是長久之計,我便利用它的能力,提升了修為,就是好像還是慢了一些……”說著,他望向溪瑤,卻發現她的餘光偷偷鎖在了敖洸身上,他轉而將目光移向了敖洸,眼底透著一絲不被人察覺的羨慕。
麝玥掃了一眼一心撲在法陣上的兩人,冷笑一聲,“那神君看樣子也不是個心細的——法陣被封印了不說,還遇上你這麼個變數,若是和別的靈獸一樣一問三不知也便罷了,偏是甚麼都被你聽了去。”
“許是因為我的生長之力吧,讓我不至於氣厥,一直處在清醒的狀態。”
景辰抹去輿圖上的法陣影象,並將各法陣中出現的幻影數以圓點為替,又把每一處所表現出的不同屬性以符號標記在一旁,轉眼間,一副殘缺的河洛圖赫然出現在眼前。
河洛圖,乃天地初開時落於人間的天授神物,其揭示了天地執行之律,方位五行之本,以及氣機流轉之軌,是為變化之法則,時空之矩矱(yu),永珍之根基。
“是河洛圖沒錯……可如果完全按照河洛圖來排布,這中心卻又缺少了一個陣。”
敖洸眉頭緊鎖,茶盞在手中輕晃,若有所思地詢問道:“你們剩下的最後一隻靈獸是甚麼?”
“是妖獸猙——不對,這說不通!”景辰匪夷所思道。
“風、水、雷電、火、生長之力、大地之力,輕重之力……”景辰抬手點在輿圖西北角,那處他們還尚未去到的法陣位置上,“那這裡該是日曜之力,怎會是猙?!應是金烏才對!”
八大自然之力,是構建世間萬物的基礎,其他七處法陣皆是以此為核心布就,故不難推測,西北位的法陣,應是靠日耀之力啟動,可妖獸猙的能力卻是依靠可擊穿磐石的吼聲以及對火焰的操控,而就火焰這一點又與九鳳相重疊。
“許是那神君一著急抓錯了唄。”麝玥打趣道。
“絕無可能,那樣法陣根本無法開啟。”
“這樣猜怕是也猜不出甚麼,等到了下一處法陣,不就知道為何了。”
想從法陣上突破,眼下又被幾處不合常理的地方卡住,再次陷入了僵局。可就算尋出了它們間的聯絡,若想知道法陣的用途,依然差之甚遠,不過這也總好過一無所知要強。敖洸輕嘆一聲,擺手消散了空中的水鏡。
溪瑤連忙收回餘光,看向了別處。
未幾,她覺得有些侷促不安,便以想自己隨處逛逛為由,離開了古樹下。敖洸見狀,悄悄地跟了上去。
她心事重重地漫步在林中,無心觀賞眼前的風景,走著走著,便來到了一片怪石林中,這些巨石峰叢林立,造型獨特,如柱如劍,好似風化了的劍冢。
她手指戳弄著身旁的巨石,眼神失了焦。這時,敖洸驀地閃身到她面前,手壁撐在巨石上,她來不及反應,後背緊貼石壁,被他困於方寸之間。
溪瑤不悅道:“你是甚麼賴皮狗嗎,甩都甩不脫。”
“賴皮狗我做不成,賴皮龍倒是可以。”
“油腔滑調……”
“別再生氣了,你打我罵我,想怎樣都好,只要你能消氣,就是別再用其他男子來折磨我了,行嗎?”
溪瑤揶揄他道:“呵,可笑……許你曾經滄海,不許我移情別戀?”
“你怎可這樣說,我對你的感情從未變過!”
“又要說我是她了對嗎!如果你來找我就是為了說這些,那你還是滾遠一點!”
她只是想從他口中聽到一句,他愛的是她,是這世間獨一無二、不是任何人影子的那個溪瑤,可他卻始終不肯說。
敖洸蹙著眉頭,凝視著她,眼中滿是對她的無可奈何。沉默半晌,他脫下衣袍,直至上半身完全|裸露在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