饕餮(一)
兩人一回去,便將此事說與了溪瑤和敖洸。溪瑤同他們的想法一致,都覺得應是妖獸饕餮在作祟,而且位於正西方的樂遊山附近恰巧有一處法陣。
他們本想著就近先去西北方向的法陣,但眼下樂遊山一帶形勢危急,遂幾人同敖洸商議著不如先去西邊,畢竟晚一日就可能有更多的人命喪饕餮之口。敖洸自然是不介意,不管先去哪裡於他而言都是一樣。
達成一致後,他們便立即動身了。
樂遊山不僅草木茂盛,且還是桃水發源地,往日裡百獸雲集、萬鳥投林。可如今這山中,草木依舊,卻不見一隻活物,寂靜到他們甚至可以聽到彼此的呼吸聲。諾大的一座山,空蕩蕩,就只有他們五個人和偶爾路過此處沙啞鳴叫的玄鴉。
法陣中的景象印證了他們的猜想,七個縹緲虛無的力場散亂分佈在陣中,在力場的範圍裡,地上的碎石時而高懸在空中,時而又重重砸在地上,顯而易見,是饕餮的輕重之力。
待敖洸將法陣封印後,他們走進了臨近的鎮子。
正如老人口中所言,鎮上空無一人,但並沒有燒殺搶掠的跡象,有的只是此處鎮民生活過的痕跡,以及日月變遷後留下的破敗,一切都異常的平靜,就如同這裡的人消失時一樣平靜。
他們隨機走進了幾戶居民家中,就見有的人家桌上還擺著碗盤,所盛之物雖已腐敗不堪,但尚能瞧得出這家人彼時正圍坐在此吃飯;有的灶臺上還有燒乾了的菜,來不及盛出;有的床榻雜亂,似是還在睡夢中便被帶走了;還有的,妝奩摔在地上,首飾水粉散落一地,想來應是在梳妝時見到了甚麼,卻又無力反抗。
“你們快來看——!”
就在這時,楚漓發現街角邊有一大團黑黢黢曾被粘液包裹但已完全乾透了的毛髮團。
景辰一劍將那團東西劈成兩半,只見一些碎的骨頭和衣料,還有零星的首飾從裡面散落出來。
“應該是它無法消化這些東西,便一股腦兒都吐出來了。”
“這裡已經沒有人了,想必它也不會留在此處,我們還是到附近看看吧。”
他們接連去了幾處村鎮,皆是如此。
村鎮上的人,幾乎都是在毫無防備之下突然消失的,只有極少數之人,或是透過銅鏡或是透過水麵觀察到自己身處險境,但也均無濟於事,別說是反抗,就連想求救引起周圍人的注意都來不及。
幾人不禁陷入沉思,饕餮身型碩大,他們不可能看不到它,莫非也化成了人形?!可妖獸與靈獸不同,靈智難開,就算藉著九幽石的力量也難實現,更何況它習性未變,化成人形顯然說不通,那饕餮究竟靠著九幽石得到了甚麼能力……
終是在暮色將盡時,他們來到一個看上去十分熱鬧的小鎮。
“走了一日,可算看見活人了……”“是啊,竟還有點懷念這樣的煙火氣。”
“那等回了天庭,還不得日日想念在人間的這段日子——”“真的有可能噢。”
“嗐,我們還是有機會偷偷溜下來的,你說是吧,掌事~”
“哈,算盤珠子都飛到我臉上了。”
壓抑了一整日,再次見到熙熙攘攘的人流,他們就像離了群的孤雁重新找回了同伴,短暫地卸下焦灼與不安,有說有笑地融進了身邊這一片喧囂之中。
不遠處的食肆人頭攢動,香氣襲人,幾人看了一天腐爛發黴的飯菜,原本沒甚麼食慾,可在那香味兒的誘惑下,才終是感覺到了飢餓。
酒足飯飽後,他們更加覺得疲乏不堪,遂在附近找了個客棧住下,想著明日再繼續調查饕餮的事。
店掌櫃觀他們打扮不似這一帶的人,思來想去還是囑咐他們道:“宵禁後,貴客們就不要外出了,最近鎮上不太平。”
幾人面色一怔,“此話怎講?”
“這幾日鎮上總是有人莫名其妙的失蹤了,也是因為這個,鎮上才開始施行宵禁的。”
“這個鎮子也有人失蹤?!”
“誒?你們也聽說了?”
“略有耳聞……”
掌櫃凝眉嘆息道:“唉——聽幾個逃到我們這兒的人說,附近的幾個村鎮一開始也都是如此,後面慢慢地一整個村鎮的人就都沒了!”
溪瑤追問道:“他們可見過那邪物的樣子?”
“都說不曾看真切,就只見到地上有個黑影,旁邊的人一下子就沒了!總之,你們還是小心為妙!”
“多謝掌櫃提醒。”
見時候尚早,溪瑤便問掌櫃要了幾桶熱水,徑直回了自己房間。忙碌一整日,此時沒有比泡一個熱水澡更能讓人消解疲憊的。
許是真的太累,又或是前一夜未休息好,她坐在浴桶中,沒一會兒便睡著了。
敖洸此時卻還無甚睡意,他立在窗前發呆,思忖著幾處法陣的用途。
它們看似毫無關係,隱隱之中又好似有某種聯絡,如若他猜得沒錯的話,那些被放出來的靈獸和妖獸,應是法陣形成的能量來源,而陣中的殘影,應是在他們力量爆發時,受了九幽石的影響,將當時的畫面記錄了下來。
這時,窗外有個賣葡萄的小販走進了他的視線,想著此一帶的葡萄倒是蠻出名,溪瑤應是沒吃過,遂差了楚漓出去買一些給她送過去。
少頃,就見楚漓捧著葡萄回來了。
“不是說了叫你直接送過去。”
“過去了,剛剛敲了半天門,沒人應……”
“她歇下了?”
“應該沒有吧,房間還亮著,許是這會兒人不在。”
敖洸思忖了片刻,方才在窗邊站了許久也不曾見她出去過,莫不是出了甚麼事吧……這般想著,他快步走了過去。
“阿瑤——阿瑤——”
他在門外喚了一會兒,見裡面果真沒有動靜,心急之下,便直接推門而入。
驀地,溪瑤被開門聲驚醒,她來不及多想,拔下頭上的髮簪,便朝門口扔了過去,而後才看清是敖洸走進來,臉“刷”的一下紅到了脖頸。
敖洸徒手接住迎面朝自己飛來的髮簪,抬眼見她正泡在木桶裡,不覺愣在原地,兩眼發直。
“還不轉過去!”她扒著桶沿,縮在水中,朝他吼道。
他驟然回過神來,連忙轉過身,手一揮,把房門關了起來。
“剛才敲門見你沒應聲,還以為你出了甚麼事,所以才……”
“我只是不小心睡著了而已……”
也不知睡了多久,原本熱氣騰騰的洗澡水,眼下已是冷透了。她隨手抓了件象牙白的羅裙套在身上,瑟瑟發抖地朝他走過去。
“你來……啊啾——”她忍不住打了個噴嚏,“找我有甚麼事……”
他回過身瞧著她一副溼漉漉的樣子,輕輕皺了皺眉,兩指一轉,轉眼間,她身上的水珠便都不見了。
“入秋了,夜裡寒涼,這裡不似羴禺城,你怎麼還這般不注意,這樣睡到明早那還了得……”
“太困了嘛——”她一頭扎進敖洸懷裡,緊緊環抱著他,口中呢喃道:“好暖……”
敖洸摟著涼如冰塊般的她,心疼地嘆了口氣,緊接著將她抱了起來,坐到桌案邊,任由她掛在自己身上撒嬌。
“你拿來的?”溪瑤這會兒才注意到案几上的葡萄,笑吟吟地拿起一顆塞到嘴裡。
“嗯,這一帶的葡萄很好吃,正好看到客棧外有人在叫賣,就買了點給你送來。”
“好甜——”她又塞了一顆在敖洸嘴裡,“你也嚐嚐。”
她身子頻繁的扭動,讓敖洸感到燥熱難安,身體裡漸起的欲|火越燒越旺。
可這股火氣,卻讓溪瑤覺得溫暖舒適,彷彿置身於和煦的陽光下,冰冷的身子也逐漸被烘烤得暖和起來,一眨眼的功夫,便趴在他身上睡熟了。
敖洸見狀苦笑了一聲,心下暗忖著,睡得可真是時候,若是再晚一會兒,他可真要控制不住自己這股欲|火了。
他把溪瑤抱到床榻上,替她掖好被子,熄了房間裡的燭燈,這才輕手輕腳地關好門離開。
一回到房間,他便解開了衣領的扣子,躁動地扯了扯領口,一股熱氣倏然從裡面躥了出來。他長出了一口氣,頓時覺得舒服了許多,腦子裡只想著這趟差事一辦完就去蓬萊提親,他一刻都不願再等了。
翌日一早,他們去見了掌櫃說的那幾個倖存者,想著是否還能從他們口中得到一些別人漏掉的資訊,可除了有兩個人提到當時在附近好像聽到鈴鐺聲外,便再無其他新的線索。
他們思來想去,也沒想出鈴鐺聲和饕餮能有甚麼聯絡。
“會不會是它碰巧吞了個戴著鈴鐺的人,所以他們才聽到了鈴鐺聲?”
“也可能只是剛好有人路過,身上戴著鈴鐺呢?要是有關係的話,為甚麼只有那兩個人聽見了。”
“驚恐的時候出現幻聽也是有可能的吧……”
就在此時,他們見到鎮上的人都急匆匆地朝反方向趕去,像是有甚麼急事。細打聽方知,今日鎮外有祭祀儀式,這些人都是要趕去圍觀儀式的,若是去得早,還會分得一些胙(zu)肉,吃了便能得到神明的庇護。
溪瑤開口道:“我們也去看看吧。”
敖洸拉著她的手臂,眉間微蹙,“還是別去了吧,沒甚麼意思的……”他之前就見識過這一帶的人族在祭祀時的野蠻行徑,縱是時隔多年,仍舊曆歷在目,他不願溪瑤見到這些。
“去看看嘛,萬一有甚麼線索呢。”
“人多的地方饕餮也不好下手,留在此處沒準找到它的機會還更大些。”
“那你和楚漓留在這兒,我和他們去好了……”
見她已然有些不悅,執意要過去,他也只好遂了她的心,同他們一道去了祭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