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鳳(二)
“嗯,對啊——”敖清夾起面前的魚膾放入口中,細細回味著,“是好幾個月前的事兒了……”
就在這時,九鳳來到了明珠閣門口,正欲進門,便聽到裡面有談話聲,想著除敖清外,不應有其他人才是,遂站在門口聽了幾句,怎料竟是在談及自己。她透過窗欞看進去,不覺心中一顫,暗自道:“不好,是御獸苑的人。”
她萬萬沒想到,敖清竟和御獸苑的人相熟,那自己大費周章地攀上他,豈不是正中下懷!自己籌謀了這麼久,絕不能現在就回去,這般想著,她一刻未猶豫地迅速離開了此地……
那是半年前的一個深夜,九鳳在法陣中昏昏沉沉地睜開雙眼。
徹骨的海風,像窮奇長滿了刺的舌頭舔過全身,黏膩、刺痛、凜冽……可她卻一絲也感覺不到寒冷。
海風再冷也冷不過一顆沒有心的屍體,傷口再痛也痛不過一顆心被所愛之人親手捏碎。
她無心琢磨眼前的法陣,只是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自己身在何處,亦不知自己該去向何方。
即便當年之事已過去了八百年,可往昔種種恍如昨日。她穿過山林,走向海邊,眼神空洞的像是拖著一副已經死去多時的皮囊。
她站在海水中,看著日升月落,潮漲潮汐,心裡只念叨著一句話:“為甚麼?”
那一年,她愛上了一個男人,本以為所遇良人,豈料那男人在騙取她的信任後,給她下了迷藥,趁其昏迷之際,砍下她一個頭。
當其再次醒來之時,發現已被丟棄在荒山之中。她傷心欲絕,想要親手殺了那個男人,奈何他卻避之不見,而她,竟連問一句“為甚麼”的機會都沒有,故而一氣之下,縱火燒了那座山。
不知這樣呆站了多久,她隱約望見遠處的海面上漂著一個人,定睛細看,竟是個溺水的孩童,想來應該是在這附近玩耍時不小心被海浪捲進海里去的。她連忙將那孩子從水中撈起,見她半天未醒,便想趁四下無人,渡些靈力喚醒她。
怎料剛一催動靈力,意識便莫名其妙地被抽進了一處幻境。在幻境之中,無人能看到她,她亦改變不了任何事,就如一縷空氣,旁觀著小女孩的一生。
半晌,她的意識從幻境中剝離出來,小女孩也在她懷裡醒了過來。女孩兒揉了揉眼睛,似是十分疲倦的樣子,正巧這時她的孃親來尋她,小女孩兒騰地一下從九鳳懷裡竄了出去,一把抱住了她的孃親,“孃親,剛才是這個姐姐救了我!”
她驚訝地凝視著面前的這個女人,同幻境裡女孩母親的樣貌並不一樣,甚至可以說完全是兩個人。為謹慎起見,她試探地問道:“她真的是你孃親?”
“那當然,怎麼會有人不認得自己的孃親呢?!”
兩人向其道過謝後便轉身離去了,惟留下她愣在原地,不明所以。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那適才幻境裡的是……?
正在她困頓之際,就聽兩人邊走邊聊,“孃親,我剛剛做了一個好長好長的夢!”“夢到甚麼了?”
“夢見咱家突然變得好大,夢裡那個孃親好壞,總打我,還整天逼著我彈琴……”
“孃親在你夢裡怎會是這般凶神惡煞的……”
“不是的,不是孃親,和孃親長的不一樣,所以是夢裡的孃親!”
聽到此處,九鳳恍然明悟,那不是幻境,那是……夢境!是重現前世記憶的夢!剛才的一切是巧合嗎?!如果不是巧合的話,自己怎會突然擁有了這種能力?
這般想著,她屏氣凝神,感受著體內的靈力運轉,卻未料到體內的靈力已較封印前陡然增長了數倍。
她不禁暗自道:“怎會如此……因為那個法陣嗎?”原想著就待在這裡等著御獸苑的人將她帶回去,可如今既有了這樣的能力,何不搞清楚當年的事!
從始至終,她想要的只是一個答案而已。
遂即,她彎唇一笑,壓制住了體內的循蹤符,飛身前往了巫咸山。
幾百年過去,巫咸山早已不是當年的樣子。祭壇的石板被野草蓋得嚴嚴實實,若不是那幾根參差不齊,破損到看不出原樣的石柱子,還真是認不出這裡是何處。先前巫族建在山中的房屋,也破敗得只剩個牆根了。
如今的巫咸山,已然變成了靈獸們的樂土。
她坐在一處牆根上,想著自己也是愚蠢,就算巫族還在這裡,他這一世也未必還會在巫族,他可能在任何地方,可能會是個孩童、是少年、是女子、是耄耋的老人……這茫茫人海,她要如何去尋呢……
實在不想繼續待在這個傷心的地方,是以九鳳又回到了羴禺城。
城內的夜晚,燈火通明,熱鬧至極。她心不在焉地走在街上,心裡盤算著如何才能快速地找到他。
就在這時,她經過一家酒樓,正巧遇上敖清從裡面走出來。
他左擁右抱地摟著兩個舞姬,捨不得鬆手。她自一旁擦肩而過,心下暗自道:“龍族?!”當時她並未思慮過多,餘光瞟了身後一眼,便自顧自地走了。
走著走著,她忽而靈光乍現,心生一計。
四海龍族一向闊綽,若是能借龍族在人界的勢力,豈不是很快就能達成所願!況且龍族的實力不容小覷,便是連天帝也要給他們幾分薄面,以龍族做掩護,御獸苑也不會那麼容易找到自己。想到這兒,她急忙跑了回去,可敖清早就沒了人影。
接下來的日子,她日日守在酒樓附近,只待其再次出現。天不負有心人,終於在半個月後,讓她再一次看見了敖清。
那日,他方踏進酒樓的門,她便悄悄地跟了上去,見他進了明珠閣,她便盤算著趁人不備溜進去。怎奈剛一走近,就被站在門外的侍衛攔下,他們既不肯放她進去也不願替她傳話。
她不想在此處鬧出太大動靜,動起手來若驚到了這裡的人族,自己很可能還甚麼都沒做,便被御獸苑帶回去了。
就在她發愁之際,正巧有幾個舞姬走上來,於是她假意離開,走到她們身後,搖身一變,混入其中,跟著她們明晃晃地進了明珠閣。
九鳳甫一進門,敖清同他身邊的貼身侍衛便都發現了她。
“主上,那女人是……”
他啜飲著杯中酒,邪魅一笑,自語道:“呵,有意思~”
一曲過半,見其仍未動手,敖清便等得有些不耐煩了。
他指著九鳳,揚聲道:“你——過來!”
她心頭一驚,低著頭忐忑地走上前去。舞姬們也停了下來,紛紛看向她,他擺了擺手,示意她們繼續。
敖清漫不經心地指了指面前的酒杯,九鳳見狀連忙走上前去拿起酒壺,斟滿酒,端起來遞到他面前。他望著她一臉無辜的樣子越看越氣,一巴掌將其手上的酒杯打落下來,而後緊緊地掐著她的脖子,將其按在地上,玩味地說道:“下次做這種事之前,記得把自己身上的鳥味蓋一蓋——”
她極力掙扎,只感覺自己隨時便要斷氣,遂也不再顧及許多,兩手扒住他的手腕,業火瞬間沿其手臂燒了上去,此舉徹底激怒了敖清。
他身旁的侍衛見此,立時將房間裡的人族都趕了出去。
敖清手臂電光閃爍,業火在其靈力的壓制下,轉瞬即逝。他一手將九鳳提起,憤怒道:“鳳族如今真是沒人了!這種程度也敢派過來刺殺本王!”
她在御獸苑待了八百多年,雖也有聽聞龍族和鳳族間有些恩怨,卻未曾想已是這般血海深仇,否則她今日絕不會這般貿然來此。
敖清狠狠地將其甩了出去,緊接著瞬移到其身旁,一掌劈在她的腹部。
九鳳猛地摔在地上,一口鮮血當即噴了出來。
“當年鳳羲拼盡全族亦未能傷我龍族根基,如今誰給你的膽子!”說著,他掌中凝了一團電光,欲朝其砸過去。
若捱上這一下,她今日必死無疑。情急之下,她趕忙喊道:“我是來找你談生意的!”
敖清眼神一亮,挑眉看了她一眼,收回了手掌,莫非這“生意”與鳳族有關?這般想著,他覺得事情變得有趣起來。
“生意?!”
她從地上爬起來,踉踉蹌蹌地朝他走了過去,“我不是……鳳族派來的……”一語未了,便栽在了他懷裡,暈了過去。他將其抱起來放在榻上,自己則坐在案前,等她醒過來。
半晌,九鳳睜開雙眼,見自己仍在敖清房中,騰地一下坐了起來。
“既醒了,便說說你的生意吧。”
她起身走過去,跪坐在他面前,不緊不慢道:“躺下,閉眼。”
他冷笑一聲,端詳著她,“你又要耍甚麼花樣?”
“我若耍花樣,你醒來大可殺了我。”
“那本王若醒不來呢?”
“你方才也見識到了,我靈力不高,也沒那個能力在夢裡殺你……而且,我來找你,是因為我有必須要做的事,需要得你助力,你死了於我並沒有好處。”
“你最好不是在說謊。”敖清聽她如此說,愈發感興趣起來,遂照她說的闔眼躺了下來。
只見九鳳指腹在其額頭上輕輕一點,一股靈力順著指尖流入體內,眨眼間,敖清便安然熟睡。
大約過了一壺茶的時間,他甦醒過來,驚歎道:“你竟能控夢?!”
“是,但方才是你自己在控夢,我只是暫時將這能力借於你。”
近日,她無意發現,自己除了可以看見別人的前世夢,還能操控普通的夢境,亦可將這能力暫時交予夢的主人,讓他們自己控夢。
而前世夢,則是在普通的夢境基礎上,再深入一層,也就是夢中夢。
她若想看到別人的前世夢,需得讓他們先進入這第一層的夢境,而這,恰好能完美掩蓋她真實的目的。
“呵,有意思~這便是你說的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