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狗(六)
敖洸聽到打鬥聲傳來,便離開了溪瑤之前讓他看守的位置,循聲而去。那些巨型泥人感覺到附近有人來,也陸陸續續地轉朝其而去。
他不緊不慢地向前走著,抬起手臂一個彈指,便凍住一個正抬腳朝他踩過去的泥人;接著左手一揮,又凍住兩個揚手要把他拍扁的巨怪。如此,沒過多久他便有些不耐煩了。
“虛張聲勢……”說著,他單膝點地,一隻手掌貼於地面,稍事催動靈力,須臾間,目之所及,皆為凍土。
一整片竹林彷彿被扔進了冰窟,泥人亦不例外,周身被裹上了一層厚厚的冰,晶瑩剔透,活像個冰糖葫蘆。
三人打得天昏地暗,就見泥人在面前接二連三地變成了冰雕,他們連忙趁此機會在附近尋找環狗的身影。
因著地面也被全然凍住,環狗眼下更是遁無可遁,他拖著被溪瑤射傷的右腿,在林間一瘸一拐地向遠處奔逃。
不多時,幾人便追了上來,溪瑤朝其射出一箭,光矢疾馳而去,化為繩索,捆住了他的手腳。環狗摔倒在地,苦笑一聲,遂即放棄了反抗。
“究竟為甚麼要殘害那麼多無辜之人!”溪瑤扯著他的衣襟,將其從地上拉起來。
環狗一臉不屑,“想殺便殺了,哪來那麼多為甚麼……”
“松——柘——”這時,敖洸緩步走上前來。
環狗怔在原地,瞳孔震顫,瞪著敖洸,道:“你到底是誰!為甚麼會知道我的名字!”他已經有幾百年沒聽過別人這樣叫他了,亦想不到,這世間竟還會有人記得他的名字。
“數百年前,人族的有熊部有一個王姬,她的靈寵是一隻通體長著黃色毛髮的小犬,那靈寵,便是你吧?”
環狗卸了力一般,癱坐在地上,望著遠處天邊的月亮,泛紅了眼眶。說來也巧,這和他初見王姬的那一夜,一模一樣。月亮還是當初的那個月亮,可月亮下的人,早已不似當年。
“沒錯……我的確曾是她的靈寵,但那已經是,八百年前的事了……”
有熊部與九黎部是當年人族中最大的兩個部族,兩邊恩怨頗深,彼此都想吞併對方。在經過數年的摩擦之後,戰爭終於還是爆發了。
那一晚,王姬的父親從戰場上歸來,並帶回了這隻環狗。
因他臨行前曾答應過王姬會回來陪她一起過生辰,但因為戰事,還是失約了。這隻環狗,是手下的將士在戰場附近捕獵時,意外捕到的,他見著有趣便留了下來,將它贈予了王姬作為賠禮。
王姬對它很是喜愛,但環狗十分抗拒人族,其他人也都不太喜歡它。惟有王姬對它有足夠的耐心,每日給它餵食,同它說話。漸漸地,環狗對她收起了獠牙,甚至在她來餵食的時候,還會輕輕擺動起尾巴來。
這天,王姬照舊帶著吃食來看它,往常它要麼是縮在籠中一角,要麼就是端坐著,等她放下來,關上籠門,再開始吃。可今日卻在她放吃食進來時,主動湊上前去頂她的手。
起初王姬也是害怕的,下意識地迅速把手抽了出來,可她看環狗搖著尾巴看她,又嘗試慢慢將手伸了進去,環狗用頭不斷地蹭著她的手,對她表達著自己的善意。
也是在這一天,它擁有了屬於自己的名字。
王姬“咯咯”地笑著,“讓我想想,應該給你取個甚麼名字好呢……大黃?團圓?……都不好聽……你這身黃色的皮毛,像松花,又像柘葉——松柘,就叫你松柘如何?”
環狗“汪、汪”地回應了兩聲。
“你也喜歡這個名字對嗎,松柘——柘兒~”
之後,松柘便再未住進籠中,而是每日與王姬朝夕相伴。王姬會每日給它梳毛,亦時常會用一些靈植來給它洗澡。它一身的皮毛,被王姬養護得光鮮亮麗。
王姬有一個愛好,便是自己研究調製香粉。她調製出的香粉,總是味道獨特,讓人記憶深刻。
她專心琢磨香粉時,松柘會趴在她的腿邊,陪伴著她,在拿不定主意的時候,她甚至會將香粉擺到松柘面前,讓它替自己拿主意。
“這是加了荔枝的,這個是加了梨子的,柘兒聞聞看,哪個好?”
松柘嗅了嗅,濃烈地香氣令其一連打了十幾個噴嚏,但它依然細細地品味著,最後它走到一盒香粉前“汪、汪”地叫了兩聲。
“荔枝嗎?其實我也覺得這個好像更好一些,嘿嘿~”
日子就這樣慢慢地如流水般過著,松柘和王姬的感情越來越深,王姬早已不再把松柘當作靈寵,而是將它視作家人、摯友,松柘亦是如此。
這兩年多來,王姬的父親在軍營中的時間越來越多,極少有空回王宮,戰爭已然到了生死存亡之際。王姬雖未跟隨父親去沙場,但也看得出如今的形式,對他們很不利。
這晚,王姬抱著松柘坐在房前的臺階上,一面撫摸著它,一面對它說著一些看似毫無邏輯的話。在松柘眼裡,她東說一句,西說一句,看起來似是很無聊的樣子。
“松柘,爹爹的白髮又多了,方才我去看他,見他額頭的皺褶深得都能耕田了,哈哈哈哈——我問伍將軍可有辦法治治爹爹這‘頑疾’,他說‘有’……”王姬停了好一會兒,“但應龍將軍不同意……其實我倒覺得沒甚麼……松柘,你遇到我之前過得快樂嗎?我希望大家都開心,你也希望的,對不對?”
第二天一早,王姬給松柘端來了一碗香氣撲鼻的雉肉。她看著松柘把它們全部吃光後,撫摸著松柘的頭,說道:“柘兒,再陪我玩一會兒吧。”
松柘熟練地端坐在遠處,等著王姬拋樹枝過來,這是他們常玩兒的遊戲。
那天,王姬笑得格外開心;那天,也是松柘最後一次見到她……
當松柘醒來的時候,已是三日後了。
它身處一片荒山之中,搖搖晃晃,站也站不穩。它回憶著醒來前最後的畫面,王姬、那碗雉肉……是王姬下了藥,是王姬遺棄了它?它不願相信自己的推測,它要回去,它要找王姬問清楚,哪怕,它不會說話……它也要看看王姬,是不是真能如此狠心丟棄它。
它憑著靈獸天生對方向的敏感以及對氣味的敏銳性,走了月餘,才終於回到了原來的有熊部。可物是人非,王姬的父親吞併了九黎後,便遷了王都。所有認識松柘的人,也都去了新王都,但沒人能告訴他,新王都在何處。
松柘無處可去,只好蹲在原來的地方,日復一日地等著。
廢棄的王宮中有一個閽隸,那人見它日日蹲在此處,便動了歪心思,想捉了來打打牙祭。遂將其誘騙到陷阱之中,綁了起來。
彼時的環狗,雖然靈力不高,但也畢竟是生來就帶有大地之力的靈獸。它氣極了,將那閽隸陷進流沙中,只露了一顆頭出來。瘦骨嶙峋的松柘拼盡了全力,掙脫繩索的束縛,將那廝的頭皮一塊一塊地盡數撕扯了下來。
從那日起,松柘徹底離開了舊地,且再未回去過。它思念王姬,同時又恨她遺棄了自己,日復一日,最終衍生出了一股仇恨與思念並存的,畸形的怨念。漸漸地,它也恨上了整個人族。
血液的味道令它興奮,殺戮可以暫時撫平它心中的怨恨。
“後來,我就躲進了山林,感覺自己被怨恨壓得喘不過氣時,便會下山去找幾個人族洩憤,哈哈哈哈——這是他們應得的。”環狗笑得猙獰。
“沒多久,陸吾就把我抓了回去……呵,這一切,都是拜王姬所賜!若她沒有遺棄我,這一切都不會發生!既然打算把我扔回荒山野嶺,又為何當初要招惹我!”
“其實她……沒有想遺棄你,至少她的初衷並非如此……”敖洸徐徐開口道:“當年有熊部屢屢戰敗,一蹶不振,王姬的父親身邊有個將軍,精通術法,提議讓王姬出戰。王姬天生自帶靈力,可御火,但對擁有妖獸的九黎部來說還是遜色了不少,為了一擊必勝,他們開了陣法將妖力注入王姬體內以增強她的靈力。
那一仗,有熊部大獲全勝,王姬被妖力反噬,變成了旱妭,不僅面目全非,所過之處更是赤地千里,寸草不生,她父王最終只得將她安置在人煙稀少之處……
王姬是提前就已知曉自己的命運,她無法再繼續照顧你,因此希望你以後能自由自在快樂地生活下去,也希望在你的記憶裡,永遠是她最美好的樣子……”
松柘愕然,喉嚨中彷彿卡了一團沙石,聲音沙啞地嘶吼著:“你為何會知道這些!我又憑甚麼信你!”
“這件事的確鮮少人知曉。”敖洸顯出龍角與銀髮,“應龍將軍,是我的一個叔叔,他早年間樂於在人族遊歷,與王姬的父親意氣相投,便留在其麾下做了將軍。我曾與他見過數面,自是聽他提過一些。”
“你是那個東海的大太子?”
應龍是敖洸十分景仰的前輩,當年他曾到有熊部造訪過應龍,松柘有遠遠見到過一次他的背影。
“正是。若不是你那香粉鋪的名字,我還真是記不起這件事來……”
松柘有如天塌了一般,崩潰地跪在地上放聲大哭大笑。他所有的仇恨皆因王姬而起,他堅定的認為當年是王姬遺棄了他。此番他混跡在貴族之中,亦是為了籌謀報復當年的有熊氏。可現下,他的仇恨在真相面前變得如此荒謬可笑……
“王姬為有熊部獻祭了自己,止息干戈,換人族數百年安寧,她對得起所有人,卻唯獨虧欠了你——她在變成旱妭後,應龍叔叔曾去見過她一次,她別無所求,唯囑託他找到你並代為照顧你。可為時已晚,那時你已被封在御獸苑裡了。”
松柘悲痛欲絕,悔不當初,“我都做了些甚麼……王姬——為甚麼不讓我陪著你……”
敖洸長嘆一口氣,搖了搖頭,取出了松柘體內的九幽石塵埃,它立時便化回了原形。
溪瑤將眼角的淚水抹乾淨,吸了吸鼻子,把抽噎不止的環狗收進了雷火罩中。
兩鼠妖被廢靈力,打回原形。地宮內的奴僕們以及那個農戶的女兒,均被歸還了賣身契,重獲自由,他們對幾人無不感激涕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