騰蛇（二）
她嘗試著用這雙腿走路，卻跌跌撞撞地三步一摔，加之剛從陣中醒來本就虛弱不堪，一腳踏空滾了山坡，暈了死去。
秋生這天去附近的鎮子送魚，回來時天已漆黑如墨。元月裡各家各戶都會聚在一起吃團圓飯，故而他也會格外忙碌一些，眼見天色不早，第二日還要早起，他便想著從山上的小路繞回去，如此可以省下不少腳程。
方行至山腳下，襯著月色，他看見似是有個人躺在地上。湊近細瞧，竟是一個衣著單薄的姑娘。
“姑娘——姑娘醒醒，姑娘——”
眼見叫她不醒，四下又再無其他人，他只得將其放在拉貨的椎車上，一路推著她回了清漪鎮。
秋生想著自己孤身一人，家裡住個女子實在多有不便，於是叩響了鄰居王嬸兒家的大門。
“咚，咚，咚——”“王嬸兒，在家嗎——”
沒一會兒，王嬸兒披個厚襖子邁著碎步走了出來。
“誰啊——”
“是我，秋生。”
“是阿生啊。”王嬸兒聞聲連忙撥開門閂。
“王嬸兒，我在山腳下看見有個姑娘暈在地上，就給帶了回來，放我那兒實在不方便，我想著，要不……”
王嬸兒一聽，忙湊到椎車前去，“哎呦，她怎麼穿得這麼單薄！”說著，摸了摸她的額頭，驚道：“發熱了呀，快抱她進來。”
秋生將她安頓好，又去鎮上的醫館為她請了個大夫過來，開了些治風寒的藥。
兩人忙活了半宿，見她退了熱，才各自回去歇下。
翌日一早，秋生剛起身，便聽王嬸兒在院外喊他。想著可能和昨晚那個姑娘有關，便連忙跑了出去。
“怎麼啦王嬸兒？”
“阿生啊，那姑娘醒了，就是……她好像……唉，你還是自己過來看看吧……”
秋生一頭霧水地跟了過去，就見她坐在床榻邊，也不言語，瞪著兩個大眼睛十分警惕地盯著他們兩人，看得他們心裡直發毛。
“姑娘，你住在哪裡？是這鎮上的人嗎？”秋生問道。
她依舊不說話。
王嬸兒捂著嘴，對秋生耳語：“早上我一過來就是這個樣子，我問她甚麼都不肯說，就這麼盯著人，哎呦，別是腦子有甚麼問題……”
秋生撓了撓頭，想著她興許是受到甚麼驚嚇，於是放緩了語速，用手比劃著，一字一句地安慰她道：“姑娘，你別害怕，我們，不是壞人——昨晚，你暈倒在山腳下，是我把你撿回來的，我和王嬸兒，一起照顧的你，還替你，請了大夫——你，記不記得，自己家住哪兒？我好送你回去。”
她警惕的眼神漸漸鬆懈下來，“我……我……”她用手捂著喉嚨，想嘗試著說些甚麼，但喉中傳出來的聲音沙啞得讓她看起來像是個吹火筒。
秋生轉頭回自己家，拿了紙和筆過來，遞給她，道：“要不，你寫下來？”
她搖了搖頭，示意他們自己並不識字。
兩人一時犯了難，說不了話，又不識字，家在何處也不知道，這該如何是好。
秋生思忖片晌，“要不我們再留她幾日，我拿著她的畫像到鎮上問問，看看有沒有誰家姑娘走丟了。”
王嬸兒點了點頭，“倒也是個辦法。”
接下來的兩日，她慢慢適應了這副身子，已然可以正常的行走了，只是說話還是磕磕絆絆，似個剛會說話的孩子。
是日，秋生從魚攤上回來，提了兩條魚到王嬸兒家，兩人揹著她小聲嘀咕起來。
“怎麼樣，今天可有訊息？”
秋生嘆了口氣，“都說沒見過她……明日我去旁邊鎮子送貨，再打聽打聽。”
她只是還不適應開口說話，但他們說的話她都能聽懂，也明白他們是嫌自己待在這兒不方便。她想等再過幾日，等到能正常說話了便離開，但又覺得自己好像給他們添了許多麻煩。於是，次日一早，天還未亮，她悄悄地離開了王嬸兒家。
王嬸兒醒來時，發現她不見了，急忙跑過來找秋生。
“我一醒來人就沒影了，周圍附近我都找過了，都沒有，你說她身無分文的會去哪兒啊！”
“會不會是想起來自己家在哪兒了？”
“不能吧，我昨晚睡前還問過她，有沒有想起來自己家在哪兒，她還磕磕巴巴的和我說她沒有家……”
正在兩人一籌莫展之際，就看著她一個人，拖著個漁網回來了，而漁網裡滿滿當當的都是各種魚蝦蟹，抵得上秋生兩天捕的數量。
兩人目瞪口呆，怔在原地。
她走到他們面前，將漁網扔在地上，氣喘吁吁道：“過兩天……就走……”
他們這才後知後覺，原來是被她聽見了他們之間的對話，竟誤以為是想快點趕她走。
兩人連忙對她解釋道：“不是這個意思，我們沒有要趕你的意思，只是害怕你家裡人找不到你，會著急。”
“我……我……沒有……家人。”
見她如此，兩人相視一眼，便再未提過此事。
又過了不到兩日，她便已經可以和正常人一般說話了。
趁著屋內沒人，她用靈力探了探循蹤符，竟未料到它仍在體內。那便是說，她從御獸院出來，極可能是個意外，甚者還尚未有人察覺到她已不在苑中。若自己此時化回真身，恐怕不久便會引起御獸苑的注意，眼下最安全的還是混跡於人族之中。想到此，她催動靈力，盡力壓制住循蹤符，並萌生了暫居在此的想法。
當晚正是上元節，秋生忙完了活計便提了些東西到王嬸兒家。
王嬸兒的女兒嫁去了其他鎮子，許久都難見上一面。秋生的父母在他還是少年時，外出捕魚意外死在了海上。兩家又是幾代相處下來的鄰居，故而逢年過節時，秋生都會提些東西過去，王嬸兒亦會留他下來吃頓飯，算是稀裡糊塗地把節過了。
食過半酣，騰蛇放下碗筷，鄭重地同他們說道：“我打算明日離開了。”
兩人微微一愣，秋生將嘴裡的飯菜嚥了下去，問道：“你要去哪兒？我送你吧。”
“不用，我還沒想好。”她頓了頓，繼續道：“這幾日多謝你們照顧了，等我賺到錢，會補償你們。”
王嬸兒當即面露急色，“你這身無分文的一個小姑娘，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要去哪兒啊？”
“我自有辦法。”
王嬸兒猶豫再三，開了口：“反正你也要出去找住出，那不如就住在我這兒，反正我老婆子自己一個人也是無趣，有個人同我說說話也好，你若是覺得過意不去，就跟著我去街上擺攤兒，算幫我幹活抵了吃住的錢，等你以後找了別的活計再走也不遲，如何？”
“嗯，留下吧。”秋生附和道。
騰蛇看著兩人誠懇的眼神，便應了下來。
“那我明日和你們一起去捕漁。”
王嬸兒欣慰地對她笑了笑，下一刻，她像是猛地想起甚麼來似的，身子一震，“哎呦，我們還沒問過你叫甚麼呢！”
兩人期待的目光同時落在她身上。
她低著頭，神色略顯窘迫，“我……沒有名字……”
兩人不可思議地對視一眼，王嬸兒開口道：“阿生，你讀過書，你給她取一個。”
秋生年少時，也是讀過書的，但自父母過身後，他為了替父母還買新船欠下的債，也為了養活自己，便沒再繼續讀書，而是繼承了這捕魚的營生。
秋生望向她，思考了片刻，“雯華若錦，就叫小雯吧。”
他覺得遇到她的那天，她就像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一片雲彩。
王嬸兒在一旁附和著，“小雯，好聽，好聽～”
小雯微微點了點頭，白皙的臉上泛起了一抹粉紅。
自那以後，小雯早上和他們一起去捕魚，回來後就跟著他們一起去街肆上擺攤兒。空閒的時候，秋生也會教她識字。她十分聰慧，很快便能將習得的都記下來，攤子上的活計也是學做得有模有樣。
王嬸兒和秋生都待她極好，她亦是第一次在人界體會到了溫暖。
日子就這樣不緊不慢的過去了兩個月。
這天傍晚，王嬸兒燉了只雞，特意盛出了一碗，叫小雯拿過去給秋生。
小雯過去時，見秋生家大門敞開，便直接走了進去。
秋生聽到屋外有動靜，抬頭看是小雯過來，倉皇地把手裡的東西和桌上的工具都藏了起來，可還是被小雯看見了他那驚慌失措的樣子。
“王嬸兒今日燉了雞湯，叫我給你送來一些。”
“噢，回去替我謝謝王嬸兒。”
她把碗放在桌案上，就聽“嗒”的一聲，腳尖不小心踢倒了甚麼東西，俯身拾起來一看，竟是一把打孔的弓鑽。
此刻，秋生的神色愈發慌張起來。
小雯瞧秋生一直揹著手，便猛地一下竄到了他身後，“讓我看看你在藏甚麼呢～”
眼見已被她發現，無奈之下他只得將握緊的拳頭張開。掌心裡攥著的，是一對兒他親手做的珍珠耳墜。
“剛剛才做好，就被你發現了……”
她驚訝道：“是要送給我的嗎？”
“嗯，本來想做個珍珠手串給你，可是攢了好久，也只撈到這兩顆。”
她喜不自禁地跪坐在他面前，“快幫我帶上。”
秋生小心翼翼地將耳墜穿進小雯的耳洞中，她搖頭晃腦地不停問：“好看嗎，好看嗎？”
秋生欣然地笑了笑，“好看，你戴甚麼都好看。”
“那這，是不是就叫‘投之以木瓜，報之以瓊琚’？”
“嗯……”秋生的耳朵肉眼可見地紅了起來，因為這句話的後面是“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她望向秋生，一臉嚴肅地說道：“阿生，你娶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