墮入意識海
“沒人指使我,你若問鐲子的主人是誰,我確實不知道。”重華苦笑了一聲,繼續道:“我等了你六百多年,六百多年……我本以為她死了,你就能看看我,可我還沒等到你多看我一眼,現在又來了個溪瑤,我不服氣!和你有婚約的那個人是我——”
“我一早便與你說過,我對你無意,況且我父親當年也已經替我把婚退了。”
“沒錯,你是說過,但我想著總有一天能把你這塊冰捂化了!呵,是我想錯了……我真是不明白,我哪點比不上那個山裡的人族野丫頭!哈哈哈哈——可笑,我只是把你的身份和我們的婚約告訴了她,又隨口同她說,你不過是拿她當個消磨時間的玩物,她竟蠢到真的信了,還撇下你帶著孩子就走了——哦對了,我還做了個假的婚書吶,她竟也沒瞧出來~哈哈哈哈——”
敖洸聽罷,勃然大怒,一把掐住重華的脖子,咬牙切齒道:“你竟敢如此誆騙她!”眼眸中流露出的寒光令人不寒而慄。
重華冷聲道:“呵~你又比我好到哪兒去,若不是你瞞她在先,她又怎麼會相信我說的話!”
“若我沒猜錯的話,暗害溪瑤跌進噬靈淵的人,也是你!”
“是我做的又怎樣!她究竟有甚麼值得你連性命都不顧的!”
他雙眼發紅,青筋暴起,手指漸漸收緊,“我早該殺了你!”
重華本能地扒住他的手背,艱難地喘息道:“咳,咳……殺了我……你永遠……都……不會知道……她是誰!”
敖念聞聲闖了進來,她抓著敖洸的手臂,用乞求的目光看著他,“爹爹,姑姑犯了甚麼錯,你為甚麼要殺了姑姑!”
敖洸鬆開了掐著重華的手,壓著怒火對敖念說道:“大人的事你不要插手。”
重華雙手捂著脖子,縮在一旁貪婪地喘息。
敖念摟著重華,著急道:“姑姑,你快和爹爹認個錯吧,他肯定是氣話。”
見敖念無動於衷,敖洸呵斥她道:“敖念——!出去!”
重華一把將其推開,緊接著又扇了她一巴掌,歇斯底里道:“滾!用不著你在這兒可憐我!每次看到你那雙跟那賤人一模一樣的眼睛我都覺得無比噁心!我恨不得將它們挖出來捏碎了餵魚!”
“姑……姑……”敖念怔在原地,花容失色。
她難以相信,這話竟是從與她親似母女的姑姑口中說出來的,轉而捂著臉嚎啕大哭地跑出了書房。
“你真是瘋了!”敖洸大怒道。“讓你就這麼死了真是便宜了你!來人,把她扔到歸墟里,自生自滅吧!”
重華掙扎著,想要從架著她的侍衛手中逃離,“我不去歸墟,我不要去歸墟……敖洸,你殺了我,有本事你就殺了我!”
歸墟乃是一個巨大無底的深淵,位於東海之外,當中不僅有數不盡的凶煞海妖,還隨時會出現海底漩渦,稍有不慎捲入其中便會被撕得粉碎。
敖洸一隻手背在腰後,轉身扶額長嘆,他只恨自己為甚麼沒有早些看清重華,不然也不會讓溪瑤屢次陷入險境。
“啊——!”
猝然間,一道電光飛了進來,直奔重華而去,刺瞎了她的雙眼。
“就這樣扔你去歸墟,我父王對你還是太仁慈了些!”
眾人紛紛回過頭,就見敖印氣勢洶洶地走了進來。
“印兒?!”能在東海見到敖印,這讓敖洸既驚又喜。
“暗害我母親,欺侮我胞妹,攪得東海幾百年間雞犬不寧,餘生你就在暗無邊際的恐懼中茍活吧!”
“敖洸,你無情無義!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
重華被侍衛拖了出去,她的咒罵聲漸漸遠去,直到徹底消失在東海之中。
“印兒,你今日怎麼回來了,可是找父王有事?”敖洸殷切地問道。
“父親,我去過天宮了……”他抽了抽鼻子,眼淚在眼眶中不停地打轉,“他們說……孃親可能醒不過來了……”
敖洸著急道:“為何會醒不過來!”
“孃親的氣息在變弱,他們說,她的神識像是被甚麼困住了一樣,而且,她似乎也已經放棄掙脫了……”話到此處,敖印的淚珠如黃豆般大顆大顆的向下滾落。
“怎會突然如此……”他眉頭緊鎖,暗自嘀咕著。隨後俯身拍了拍敖印的肩膀,安慰道:“印兒放心,父親一定不會讓她有事的!”
他看向一旁的昱川,無需多言,兩人立即趕往了御獸苑。
溪瑤的神識墮入意識海時,正被一個人面鳥妖嵌著喉嚨。
人面鳥的利爪深陷到她的脖頸中,令其疼痛不已,無法喘息。她奮力掙扎著卻又使不上力,內心不禁好奇道:“這是……甚麼地方……”
她感覺到手上好像抓著甚麼東西,舉起來一看,竟是一把弓。
“這……”她伸手向後探去,果然摸到了身後的木箭筒。隨即,一支木箭飛出,正中那人面鳥的右眼。
他吃痛地鬆開了嵌著她的手,捂著眼睛發出了一聲慘叫。溪瑤趁機向後一躍,躲到遠處。
“這副身體,是怎麼回事,竟完全使不上力……”她迅速掃視了四周,一整個村子就彷彿是扔進爐子裡的木柴,被火光所吞噬。翻滾地濃煙讓她分不清這究竟是白天還是黑夜。“這個地方,發生了甚麼……”
溪瑤所目睹的場景,正是萱靈所在的村子被人面鳥屠戮的那一日。此刻的萱靈,已是到了強弩之末。
她在屋頂上來回橫跳,以躲避人面鳥的進攻。就在其躲閃到一處馬棚上時,恰巧被下面的一個村民看到,此刻,他正被面前的人面鳥扯著衣襟,看見溪瑤便如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大喊著向她求助。
“聖女!救……”可話還未說完,頭就被人面鳥扯了下來,身首分離,血濺三尺。
溪瑤雖在收服禍亂人間的妖獸時,也曾遇到過不少殺戮,但這一幕還是讓她口唇半張,甚感不適。
“該死——!”她遺憾沒能從人面鳥手中救下那人。等等,他剛剛是在叫自己“聖女”嗎?為甚麼會這樣叫自己,現在的自己究竟是誰?難道是已經死了嗎……來不及細想,數只人面鳥便朝她圍攻過來。
她將所剩無幾的木箭全部射出,無一虛發。但圍上來的人面鳥數量卻越來越多,它們手握兵器朝她刺來,她當即撿起地上的長劍,抵在小臂上,拼盡全力抵擋。
不多時,她便因體力不支,單膝跪在地上。這幅身軀不僅破敗不堪,靈力又極低下,她能撐到現在已是奇蹟。
就在人面鳥朝她發出致命一擊時,她忽然兩眼一黑。
……
待再次睜開雙眼時,她正立在暴雨之中。大火已被雨水撲滅,周圍遍佈屍骸,血水混著雨水浸沒了整個村子,目之所及再看不見一個活人甚至一隻活著的妖……
她驚恐無助地在村子裡奔跑,想逃離這個可怕的地方。可無論她怎麼努力,都跑不出去。
漸漸地,雨停了,天色也暗淡下來。溪瑤仍拖著疲憊地步子在村裡遊蕩著,她已經數不清這是第幾十次又回到了原點。
這個村子就像是一個法陣,將她困死在了其中,可是陣眼在哪裡呢……她卻怎麼也找不到。
她睏乏飢冷,蜷腿坐在了地上。四周寂靜的可怕,連一陣風聲都沒有,只有滿天的繁星與她對望,它們互相眨眼,彷彿今夜只為她一人閃耀。
她枕著膝蓋,面色平靜地呆望著星空,可心中卻如一團亂麻,怎麼也理不清頭緒。
好久沒有在人間這樣看過星星了,等出去了,一定要拉上葙菱找一處風景別緻的地方看個夠。可是,還出得去嗎……噬靈淵的下面不是弱水河嗎,這裡也不像是幽冥。難道……是夢嗎?想著想著,她掐了自己一下,“嘶,好疼,應該不是夢……”
倏然間,遠處飄來了說話聲,“都是你的錯……”“是你害了村子裡的人!”她猛地挺直了背脊回身望去,四周依舊空無一人。她朝周圍喊道:“是誰,快出來!不要在那裡裝神弄鬼!”
半晌,還是未見到有除她之外的第二個人,可圍繞她的聲音卻愈來愈多,聲響也愈來愈大,彷彿就在貼她的耳邊。
“我好冷……”“還我命來!”“害人精——”她捂著耳朵絕望地大哭了起來,“這究竟是甚麼地方!我好想回去……”
敖洸和昱川一趕到御獸苑,就直奔溪瑤的房間而去。
果然如敖印所說,她已氣若游絲,脈象亦輕飄得隨時便要消散。
他發瘋一般朝旁邊的天醫吼道:“不是已經穩下來了嗎!為何會突然這樣!”
“確實十分奇怪,她的神識似是被甚麼困住了,不讓她出來,又或許是她自己不想出來……”
“不想出來?那現在還有甚麼辦法?”
天醫宮眾人面面相覷,皆止不住地搖頭嘆氣。
“說話啊——!”
“這……心有執念,還是得靠她自己啊……”
敖洸急躁得在房間裡來回搔頭踱步,他不信就只有乾等這一條路,況且靠她自己已是不可能了,再等下去只有死路一條。
驀地,他平靜下來,深吸了一口氣,坐到溪瑤的床榻邊,緊握著她的手,嘴角勾著一絲微笑,輕聲對她道:“我這便去陪你。”
昱川見狀,已是猜到了敖洸要做甚麼,遂趕緊跑上前阻止,“不行!這太兇險了!你現在重傷未愈,稍有不慎連你也會搭進去!而且她現在隨時有可能斷氣,這樣你可就永遠都出不來了!”
他輕笑一聲,淡淡地說道:“這六百多年,我和死了又有甚麼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