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決裂
敖洸逐漸從悲慟轉變為暴怒,他化水飛身到了空中,現出本體龍身,仰天怒吼。頃刻間,黑雲密佈,雷電交加,暴雨傾盆而瀉。
鳳羲此時正欲催動弒神弩瞄準敖洸,怎料其突然在一陣強烈的抖動後縮小變回了原始形態下的弩臂。他私以為只是神器還未認主,故而靈力不穩,並沒有在意,便向其注入了更多的靈力。
弒神弩在接收到更強大的靈力後,又重新在空中舒展開來。
敖洸雙眼血紅,渾然喪失了理智。他大聲咆哮著,徑直朝鳳羲衝了過去,此刻,萬千弩箭皆指向他一人。
千鈞一髮之際,昱川帶著九淵乾坤塔趕來。他手指掐訣,口中唸唸有詞,掌心上的寶塔當即飛向高空,陡然間便有百丈之高。就聽他大喝一聲,“收!”弒神弩和數不清的箭矢便盡數被收入塔中。
還未等鳳羲回過神來,敖洸的利爪瞬間將他的頭顱擰了下來。
與此同時,天庭派出的天兵天將也終於姍姍趕來。昔日裡把酒言歡的三個竹馬之交,如今又站在了一起,並肩作戰。
這場戰役最後以龍族險勝而終。
戰後,敖洸找到了那個樹洞,他手一揮便解開了萱靈的結界。
雲喜聽到外面有動靜,忙護在他們身前,呲著牙守在洞口。待它嗅到來的人是敖洸後,立馬“唧唧”地叫著湊了過去。
他矮身下來朝裡面望去,看到了淚痕滿面的印兒和一個尚在襁褓之中的嬰兒。他心頭一顫,輕輕抱起那個嬰兒,就見她正“咯咯”地朝自己笑,而那雙明亮的眼眸和萱靈一模一樣,他的眼淚再一次奪眶而出。
敖洸一手抱著嬰兒,另一隻手將印兒攬在懷中,啞著嗓子道:“印兒別怕,爹爹帶你們回家。”
自萱靈死後,他便整日沉浸在悲慟中無法自拔,臉上再也沒出現過笑容。他在東海的寢宮裡,掛滿了她的畫像,一應陳設也按照在青陽的時候復刻了過來,甚至那架鞦韆,亦被他拆下來放在了藏室裡。
他在昔年的溢彩流光中,刻舟求劍。奈何眼前的一切,無一是她,卻又無一不是她……
萱靈被他葬在一處景色秀美的珊瑚叢中,石碑上「愛妻萱靈之墓」是他親手刻上去的。
他每天都會帶著酒去她的墓前坐一會兒,同她說說話。
這天,他捧著一個小木匣和一罈酒來到她的墓前。
“這是在我們床榻邊的抽屜裡找到,我記得是你從村子帶回來的,裡面有那串貝殼風鈴,還有你孃親的遺物。我想著這個匣子應該對你很重要,就給你帶了過來。”
他坐在萱靈的墓前倚靠在石碑上,將手裡那壇酒開啟,咕咚咕咚地灌了好幾口下去,半晌,他開口道:“那還是我們剛認識的時候,我去和你告別的那天,你的門上就掛著這個風鈴,被你帶來了青陽,想必是你極喜愛之物吧。”
他又喝了幾口酒,輕輕地笑了一聲,繼續說道:“初見你之時,你就讓我感到很是驚訝,我當時便想,你一個小姑娘,怎麼膽子這麼大,連妖都不怕,還跑出來救我一個男子,真是奇怪的很。後來第二天,我去和你告別,在門外聽到嬉笑聲,我還以為你有客人,猶豫好久要不要敲門。結果房間裡只有你和雲喜。呵,你一開門又端起了聖女的架子。那一刻我便猜,你身上一定揹負了很多你這個年紀不該有的重擔。我想帶你離開那座高山,可你卻不願意。嘁,明明是你親口說過想離開的,你竟忘了嗎……我不好勉強你,只好期待著你帶玉牌來找我的那天,只是沒想到後面我們那麼快便又重逢了……”
“後來,你便答應了跟我一起回青陽——你還記得你在瀑布下溺水差點死了麼,我當時蠢得以為你只是玩得開心……”他眼眶中噙著淚,苦笑了兩聲,“慢慢地,我發現你其實是個外剛內柔的女子,相熟以後甚至還十分可愛有趣,日子久了,我便對你越發無法自拔。直到我差點死在鳳爍手裡那次,那天是你的生辰,我沒想到你會一直等著我,還為我包紮,為我擔心。我當時就想,這麼好的女子我一定不可以負了她。”
他長嘆一口氣,“可終究還是我不好,害你傷心難過,可你卻連個讓我道歉的機會都不給,就這麼走了。”說到這兒,他的淚水情不自禁地從眼眶中掉落下來。
他將剩下的酒一飲而盡,擦了擦眼淚,“對了,我給我們的女兒取了名字,叫念兒……”他將盒子放到墓碑前,又摸了摸她的名字,“酒喝完了,我明日再來看你。”
他走後,匣子裡的貝殼風鈴突然自己裂開,從裡面飛出了一縷元神,飄向遠方。
青陽的雨,淅淅瀝瀝的下了三個月……
此一戰,眾妖族元氣大傷,死傷枕藉,天帝也借勢收編了東海龍族,敖洸被封為東海龍王,飛昇成神。他的三個弟弟也因平亂有功分別封為南海龍王、西海龍王以及北海龍王。鳳族全族上下被罰世代困守不死火山,永不得出。昱川被封為司命星君,乃天庭掌管人族命運之神,而畢桁則官升一等,成為了天界新的戰神。
這些年,敖洸除了到天庭參與例行朝會和行雲布雨外,幾乎沒有離開過東海,這倒是給重華行了方便。
敖洸對她無意,她便盤算著從孩子下手,想著萱靈剛死,他定會難過一陣子,但是來日方長,時間久了他早晚會忘了她,而且現在敖念和敖印都還小,只要孩子能接受她,那便不是難事。她抱著這樣的心態,隔三差五就往東海跑。
敖唸對母親沒有任何記憶,可敖印不一樣,他曾親眼看到這個女人來的那個晚上,他的母親吐血暈倒,只是他那時還太小,聽不懂她們在說甚麼,甚至連記憶都是模糊的,他只隱隱約約記得那晚他看到過這張臉,而自那之後,孃親和爹爹便分開了。
他不是沒和敖洸說過,但敖洸問了府上的下人,所有人都說那陣子家裡從來沒有外人來過,再加上重華也一直表現得對於他在青陽成了家且還有子嗣這件事大為震驚,故而他私以為敖印只是單純的害怕有人取代他的孃親,所以才對重華充滿了敵意。
敖印見自己說的話父親不僅不相信,還屢次被他指責,便對敖洸的怨念越積越深。敖洸看到自己的兒子如此,是既生氣又寒心。氣他沒有禮教不敬長輩,又叛逆得不聽管教;寒心於眼見自己和兒子之間的隔閡越來越大。
他其實很在意這個兒子,因為在敖印身上,擁有著他和萱靈最美好的回憶,而這個嚴父,卻不知該如何表達。
一日,重華像往常一樣帶著一些稀罕玩意兒和在人間買的桂花糕來到東海,想哄兩個孩子開心。敖念倒是十分高興,也特別喜歡這個姑姑。敖印則依舊不領情,將她給的糕點摔在地上,嘴裡嘟囔著:“誰稀罕你的破糕點!”說罷,扭頭便回了自己房間。
敖洸將這一幕悉數看在眼裡,待重華走後,他便去了敖印房中找他訓話。
“印兒,為父平日教導你的都忘了嗎?重華是你姑姑,你怎可對長輩無禮!”
“嘁,她算哪門子的姑姑,整個東海誰不知道她揣著甚麼心思,呸!不要臉——”
“你母親若是看到你現在這般頑劣,她也定要被你氣死!”
敖印一聽到他提起萱靈,便更加激動了。“你有甚麼資格和我提孃親!孃親就是因為你才死的!還有那個壞女人!全都是因為你們!”
這句話如同刀子一般,直往敖洸心上戳,他一時沒忍住,一巴掌打在敖印臉上。但馬上就後悔了,即使這些年敖印再叛逆、再頑劣,他也捨不得動手打他一下。常常是白日裡才爭吵過,晚上又偷偷地去他房間看他,替他掖好被子,靜靜地看看這個兒子,回憶著他小時候三口之家的美好。
敖印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看著敖洸,他以為父親打他都是因為他說了那個壞女人,遂一氣之下說道:“你最好打死我,打死我你就能娶那個壞女人了!省得我在這兒礙了你倆的眼!”
“冥頑不靈!去你母親靈前跪著!沒我允許不準起來!”
“哼,跪就跪!”
這一巴掌,打斷了父子間最後一點情分……
敖印在萱靈的牌位前失聲痛哭,“孃親——你為甚麼要拋下我——我不和你要爹爹了,你回來好不好——不要丟下印兒——”
敖洸躲在門外,眼眶泛紅,接連嘆息。他不知道為何曾經乖巧懂事的兒子,會變成如今這般模樣……
敖印在靈前跪了一整天。到了夜裡,敖念偷偷帶著吃食來看他。
“哥哥,給你。”
他接過敖念手裡的果子,愛撫地摸了摸她的頭。
“哥哥,你就去和爹爹道個歉嘛,就不用一直在這兒跪著了。”
“我才不去……”
“我覺得姑姑對我們蠻好的,孃親對我們也有這麼好嗎?”
“她比不上孃親半點,孃親是這世上最好的母親!”
敖念歪頭看著萱靈的牌位,卻對他說的話一點概念都沒有。
“好了,你快回去吧,等下被他發現了又要兇人了。”
“嗯,明早我去找爹爹求情。他一定會鬆口的。”
敖洸對這個女兒亦是十分疼愛,基本上是有求必應,千依百順。
敖念走後,他看著萱靈的牌位,攥緊了拳頭,內心反覆掙扎了好一會兒後,最後還是暗暗下定了決心,給萱靈端端正正地磕了三個頭後,悄然離開了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