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有隱情
芣娘急忙將信件拆開來,就見上面寫道:
「姐姐看到此信時,我已帶著印兒離開青陽了,孤獨一生或許是我這一世的宿命,姐姐不必替我感到傷心。此一別,今生恐再難相見。此生能得遇姐姐這個知己,是我之所幸,萱靈無以為報,唯有一個靈寶軒,贈予姐姐。願今生,姐姐可以平安喜樂,福澤綿長;盼來世,你我還能再做姐妹。
順頌時祺,秋綏冬禧。勿尋、勿念。」
信封中同時還附上了房契和地契。
芣娘緊握著這封信,掩面而泣,她又何嘗不是拿萱靈當作親生妹妹來看待,如今眼看著她被傷成如此,又怎能叫她不痛心。
可今夜無眠的,又豈會只有她一人。
敖洸在庭院內焦急地來回踱步,等著暗衛傳訊息回來。萱靈離開時,他便派出了幾個暗衛暗地裡跟著她,既能保護他們母子倆的安全,也方便他能隨時知道她的方位,他想等她氣消一消再去同她好好解釋。
“少主,夫人……”楚漓吞吞吐吐地來向敖洸回稟。
“快說!”
“夫人……跟丟了……”
敖洸艴然大怒,“跟丟了?那麼大的兩個活人,你和我說跟丟了?這點事都辦不好,是不是我現在太縱容你們了!一群廢物——!”
“少主息怒,派出去的人說,夫人很是機敏,剛進窮桑鎮就不見了,而且她還用靈力隱了行蹤和氣息,想來是還沒出青陽的時候,就已經發現我們的人了。”
敖洸氣得一拳錘在桃樹上,“都去找!掘地三尺也要給我找到!”
“是,屬下遵命。”
淒涼的月光下,他看著靜靜懸在樹下的鞦韆,想起無數個和她在一起的日夜。他心想,如若自己一開始沒有這般畏首畏尾的話,她是不是可以接受自己。他仰望著夜空,蒙著眼喃喃道:“靈兒,你就這般恨我嗎……”
敖洸的暗衛在周圍城鎮搜尋數日,卻始終未見萱靈和印兒的半點影子。一直得不到他們母子的訊息,讓他五中如沸,寢食難安。
這樣漫無目的地找下去也不是辦法,他便盤算著去找芣娘碰碰運氣,他們姊妹二人一向關係親密,或許她能知道萱靈去了何處。想到這兒,他立刻動身去了采薇樓。
芣娘得知他來了采薇樓,冷哼一聲,咬牙切齒道:“他竟還敢來!”她思忖片刻,問道:“他在哪間房?”
“杏花閣。”
芣娘陰沉著臉,眼神中充斥著憤怒與憎惡,低聲自語著:“哼,那我今日就好好招待招待我這個妹夫!”
敖洸獨自在房中喝著悶酒,等了許久也不見芣娘來,已然是煩躁不安,百爪撓心。起身正欲出去尋人,便見到芣娘走了進來。
但見她一隻手在胸前輕搖著團扇,另一隻手背在身後,緩步朝其走了過去。“喲,妹夫今日好興致,竟有閒情來我這兒喝花酒~”
敖洸無心同她話家常,快步走上前去,直接開口問道:“芣娘,你可知曉萱靈現在何處?”
芣娘不語,藏在背後的手中緊握著匕首,猛地朝他刺了過去,一刀插進他心口上方,“你們成親那日我便說過,你若負了她,我定不會輕饒了你!你怎麼還敢來!”
這一刀並不深,且又還偏離了要害,只因她念及印兒和萱靈腹中那尚未出世的孩子,所以在剛揮起匕首的瞬間猶豫了。
敖洸雙眉緊蹙,怒目圓睜,緊抓著芣孃的手腕,厲聲道:“我並沒有負她!快告訴我!她在哪兒!”
“放開!”芣娘掙脫了他的手,冷冷地說道:“你若是來問這個的話,那可就是白跑一趟了。她為了讓你尋不到她,去了哪裡竟是連我都不曾相告……”
敖洸聽罷,頓感失望至極,喃喃自語道:“她竟然如此……”
“呵,竟然甚麼?竟然如此狠心待你?”芣娘揉了揉手腕,揶揄他道:“就許你們男人負了一個又一個,愛著的時候深情款款,不愛了便棄置一旁,就不許我們女人幡然醒悟,鸞鳳分飛?可笑……”
“我不管你信不信,我這一生除了萱靈以外再不會有第二個女人!”
芣娘不屑道:“嘁,漂亮話誰不會說……”她頓了頓,繼續道:“稚子無辜,要不是看在你那兩個孩子的份兒上,不管你是龍是蛇,今日就算拼上這條命,我也殺了你。”
“兩個孩子?”敖洸一臉錯愕地看著她。
“呵,她竟沒告訴你——我問過她,倘若不想要這個孩子,我來幫她想辦法,可她還是執意要生下來。唉……她遠比當年的我要勇敢,我可是做不到一個人帶著孩子漂泊一生。”
她輕嘆一聲,“我這個妹妹,看似果敢堅毅,實則內心敏感脆弱,可她偏又是個純良執拗的性子。她這性子,遲早有一天會壓垮了她……”芣娘緩步走向窗前,指腹摩挲著開裂的絹帛,悵然道:“她的感情裡容不得半點欺騙——她在沒有愛的環境下長大,比任何人都渴望堅定的毫無保留的被愛。你本可以是她這輩子最強大的倚仗,為她遮風擋雨護她一生無虞,可你卻騙她,瞞她。這與踩在她傷口上蹂撚有何分別——”
芣娘此番話,一語點醒夢中人。敖洸羞愧地垂著眸子,默默地攥緊了在衣袖裡的拳頭。他確實沒有考慮到這一點,自己私心只當騙她是緩兵之計,卻未曾考慮過她的感受。
“我言盡於此,你走吧。”
“今日,多謝了……”
芣娘剜了他一眼,冷哼一聲,拂袖離去。而後便聽她揚聲對下人喊道:“找人來把杏花閣的窗絹修補了——”
出了采薇樓,楚漓瞧見敖洸受了傷,關切地問道:“少主,你這傷……”
“無礙,是我欠她們的。”
“那您可問到夫人和小少主的下落了?”
他搖搖頭,“不過,今日也不算白來……”
是夜,敖洸背靠床榻坐在地上,面對空蕩蕩的房間,心痛不已。他覺得自己十分可笑,口口聲聲地說著愛她,可卻連她真正需要的是甚麼都不知道。這一晚,他喝得酩酊大醉。第二天再睜開眼時,半醒半夢間,嘴裡不停喊著:“靈兒——靈兒——”直到徹底清醒,方才意識到她早已離開了。
他無法承受在這座宅院裡睹物思人的痛苦,便即刻動身回了軍營。
萱靈則在窮桑鎮極偏遠的一處山腳下安頓了下來,這裡人煙稀少,風景秀美,於他們來說,沒有比這裡更合適的地方了。
她在房前的小院子裡養了些雞鴨,又在屋後圍起來一小塊地,種了些青菜,這些基本上可以滿足他們平日裡的吃食。在他們房子的不遠處還有一條小河,她偶爾會去河邊撈些魚蝦來改善伙食,印兒也頗喜歡到這條小河裡玩耍。
閒暇時,她還會做一些小木雕人偶或者風鈴之類的小玩意兒,隔些時日便拿去鎮上賣,順便再採買一些物品回來。
縱然她在青陽開首飾鋪的時候攢下不少錢,但是要將兩個孩子撫養長大,所費不貲,總不能坐吃山空;其次,她也是想給自己多找點事做,她覺得只要自己忙起來,便不會去想他……
斗轉星移,日升月落,淡然若水的日子就這樣過去了數月。
一天夜裡,印兒突然生病,高熱不退,但眼見天色已晚,她的住處又極為偏遠,實在不好請大夫來,況且印兒額上的龍角,也不能被人發現。所幸之前她在村子的時候和巫醫學到不少治病救人的法子,也識得不少草藥,故而她思慮再三,決定摸黑去山上為印兒尋草藥回來。
她如今有孕在身,且月份已然不小,行動沒有以往便利,白日裡又下過雨,讓本就崎嶇的山路更加寸步難行,走一段便要停下來歇一歇。
夜晚的山林,極陰森可怖。近些時日,妖族又頻頻出現在人族的地盤上胡作非為,搞得大家都人心惶惶,此時進山,即便是她,心底也泛起一絲惶恐。
驀地,身後的樹上傳來一陣“沙沙”聲。
“誰在那裡!出來!”她張弓搭箭,瞄準了身後發出聲響的位置,一股強烈的不安感兜上心來。
半晌,從樹上跳下來一隻人面鳥,他認出了萱靈,連連求饒道:“別殺我——別殺我……”雖然他在萱靈手下也未必能有勝算,但真正讓其顫慄的卻是敖洸……他感受到了她身上龍族血脈的氣息。
萱靈定睛一看,頓時怒火中燒,那天的畫面,她一刻都不曾忘記,刻骨深仇,不共戴天。她當即瞄準了人面鳥的頭顱,拉滿弓,正欲鬆手,就聽他哭嚎道:“當年之事另有隱情——!”
萱靈微微一愣,人面鳥見狀,趕忙繼續道:“我把背後之事告訴你,換你們留我一命……如何?”
“現在可輪不到你和我談條件!快說!”
他沉吟片晌,為了活命,也只得先說出來,再作求饒的打算。
“我們少主一開始也是被人利用了,才鑄下大錯的——就在那件事發生的前幾日,有一個人拿著你的畫像來找我們少主,說如果能替他殺了你,就給我們少主一顆玄幽果。那玄幽果三千年才結一次果,吃了能靈力大增,我們少主就動了心,而且他想著殺一個人族也不費甚麼勁,這便答應了……接著他就在山中遇到了你們,人沒殺成,自己還險些丟了性命,他氣不過,這才……”
“那人是誰!他又為何要取我性命?”萱靈腦子裡想了一圈,也想不出她究竟得罪過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