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難解
“你是外地來的吧，連這都不知道，那是珠玉堂東主的家宅。”
“珠玉堂……？！”她只覺得十分耳熟，沉吟片晌，猛地記起那是四海龍族在人間的產業。既說是“東主”，那這宅子的主人便一定是敖洸！
她顫著嗓子追問道：“那剛剛進去的女人和孩子，是他的……？”
“沒錯，正是他的妻兒。這夫婦二人，郎才女貌，琴瑟和諧，看著是真真叫人羨慕……”未等那夥計說完，重華丟下銀錢便走了。
雖然她已猜到了萱靈的身份，但從別人口中聽到答案，她依然心如刀割，無法接受。她想不通也不甘心，自己和敖洸青梅竹馬的感情，怎麼就比不過一個普普通通的人族女子……
她將敖洸與自己退婚的原由怪罪在萱靈的頭上，亦覺得是萱靈的出現，才讓她與敖洸變得疏遠。
漸漸地，恨意在心中長出血肉，佔據了她的軀體。
重華在宅邸外守了兩日，大致摸清了萱靈回來的時間以及常出現在其身邊的下人。依她對敖洸的瞭解，裡面一定留有暗衛，是以她並沒有貿然潛入，而是選擇靜待時機。直至看見茗兒獨自外出，她伺機將其打暈，並變幻成了她的模樣，大搖大擺地進了宅子。
庭院中，萱靈忙碌了一天，正陪著印兒在樹下盪鞦韆。
印兒仰著頭，一臉認真地看著萱靈，“孃親，爹爹是不是不要我們了？”
萱靈停下搖晃鞦韆的手，輕撫著他的小腦袋，安慰道：“印兒為何會這樣說？爹爹呢，他只是出去忙生意上的事了，很快就會回來陪印兒了。”
“可隔壁的蘭姐姐說，她的爹爹就不要她們了，還和別的女人住在了外面。她還說，我爹爹一定也是這樣。”
她指甲深陷進麻繩的縫隙中，“印兒莫要聽她胡言，你爹爹他……不是那樣的人……”印兒說的這些，她又何曾沒有懷疑過，只是她想相信他一次，等他回來將一切同自己說清楚。
就在這時，萱靈抬頭看見朝她走過來的茗兒，心中甚是納悶。她近日夢魘的厲害，便讓茗兒去抓些安神的藥回來。可她明明才走沒多久，怎會這麼快就回來了，遂疑惑地問道：“怎麼回來了，可是忘了拿銀錢？”
見其一直不應聲，萱靈更加覺得奇怪。定睛細瞧，發覺她無論是神態還是動作，均與往日大不相同，她心頭一緊，將印兒護在自己身後，愕然道：“你不是茗兒，你是誰！”
“你還挺聰明的嘛，這就被你發現了。”說著，重華變回了自己原本的樣貌。
“你是……妖族！”萱靈後退了半步，將印兒護得更緊了。
“我是妖族又如何，害怕了？你每日和敖洸哥哥同床共枕的時候怎麼不害怕？”
“我聽不懂你在說甚麼。”
“聽不懂？！呵，莫不是——他從未將他妖族的身份告訴過你？”
萱靈未吭聲，心裡卻直犯嘀咕，她說的敖洸是誰？難道是……滄溟……？！
她朝萱靈身後走去，萱靈本能地轉過身去攔著她。
重華見她如此，冷笑了一聲，開口道：“放心，我不會把你們怎麼樣的，我只是想證明給你看罷了～”
遂即，她手指輕抬，一股靈力朝印兒飛了過去。須臾間，印兒額上稚嫩的龍角便顯露出來。“還好敖洸哥哥這道禁制下的不強，不然我還真解不開。”
萱靈看到印兒的龍角後駭然失色，她捂著嘴巴，瞪大的雙眸中滿是驚恐，還未等她回過神來，重華又繼續道：“看來你還真是甚麼都不知道……既如此，那我便好人做到底，全都告訴你吧～”
她頓了頓，自顧自道：“你的夫君，便是那東海龍王的大太子敖洸。我雖是他的義妹，但我和他，可是早有婚約在身。”
萱靈抱了抱印兒，安撫他後，鎮定自若道：“婚約豈是你說有便有的，空口白牙一張嘴，豈不是隨便甚麼阿貓阿狗都能和他牽扯不清。”
“你罵誰是貓狗！”
萱靈冷哼一聲，不悅地斜睨了她一眼。
“那你看看這是甚麼～”重華不緊不慢地亮出早已準備好的假婚書，雖然上面沒有龍族的鈐印，但她料想萱靈一介人族，必定不知道妖族的規矩。
萱靈盯著那一紙婚書愣怔地說不出話來，她顫巍巍地伸手過去，想要拿到面前看仔細些，卻被重華一把收了回來，揣進懷裡。
重華見她一副信了的樣子，面露得意之色，“他縱然現在是和你成婚了，可那又如何，你們人族的壽數較妖族而言，不過是蜉蝣一世，都不必等到你死，待過幾年你開始年老色衰，他便會厭你、棄你，到那時他自然又會回到我身邊，同我成婚。”
她掩唇嗤笑，“敖洸哥哥甚至都不肯將他真實的身份告訴你，可見他本身和你也不過是玩玩，畢竟妖生漫長，偶爾來人族尋一玩物打發打發時間，也正常～”
萱靈強壓著心中的悲痛與憤恨，平靜地說道：“你可說完了？若是說完了便請走吧……”
重華本以為她會對自己撒潑哭鬧，卻不曾想她會是這樣的反應，不覺微微一愣，而後不屑地“嘁”了一聲，朝萱靈撇了撇嘴，便飛身離去了。
無論如何，她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她想讓他們心生嫌隙，不歡而散。雖然她很想殺了這對母子，但她心裡也清楚，若是真這樣做了，敖洸怕是會恨上自己，那想嫁他便更無可能了。
天空倏然下起皚皚白雪，一片片如同被撕碎的謊言，落在萱靈身上，壓得她直不起身。
她捂著胸口，感覺自己的心好痛，痛到窒息，痛到四肢百骸都在被啃噬。未幾，她摔倒在地，一口鮮血從口中噴湧而出，飛濺在雪地上，那鮮豔的一抹紅宛如冬日裡盛開的紅梅。
印兒在一旁被嚇壞了，拼命搖晃著已經昏厥的萱靈，不停地哭喊著：“孃親——孃親——”
這一幕恰巧被過來送梅子酥的芣娘遇上，前幾日她見萱靈喜歡吃，便特意又做了一些送過來。
“靈兒——”她趕忙碎步跑上前去，將萱靈扶起來。
“靈兒！你可千萬不要嚇我啊，妹妹——！”眼見怎麼也叫不醒，她急得在庭院內大喊：“快來人啊！有沒有人啊——！”
宅子內的下人們聽到叫喊聲也終於趕了過來，將萱靈抱進房中，又急忙找了大夫來。
適才一片慌亂之中，芣娘並沒有留意到印兒額上的龍角，直到這會兒方才看見，她著實被嚇了一跳，“哎呀我的天吶！印兒，這是怎麼回事啊？”
印兒抽泣著，半天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直把芣娘急得在一旁團團轉。她生怕被人瞧見，便隨手拿起一件衣裳，幫他遮了起來。
等大夫替萱靈診過脈，芣娘連忙湊上前去問詢。
“大夫，我妹妹她怎麼樣？”
“她這是急火攻心引起的肝氣鬱結，現下倒是無礙了，只是日後萬不可再動氣，不然恐對腹中胎兒不利。”
“胎兒？！”芣娘驚訝道。
“正是。我給她開了疏肝解鬱和養神安胎的藥，但這心病，還得靠她自己。”
“明白，有勞了。”
芣娘將大夫送出了門，待其返回床榻時，卻見萱靈已經醒了。她掏出絲帕，為其擦拭著眼角如注的淚水，關切道：“靈兒，你可是遇上甚麼事了，怎會氣到如此啊？還有印兒頭上的那是……？”
萱靈兩眼空洞無神，毫無生氣，徐徐開口道：“他騙了我……”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是……龍族……”
“你是說——妖族？！”芣娘花容失色。
她知曉萱靈對妖族恨意匪淺，此舉無疑是踩在其傷口上蹂撚。她料想滄溟亦是因此而不敢對其坦白，可她清楚萱靈的性子，就算能接受他妖族的身份，但誆騙卻是怎麼也說不過去的。
萱靈泣不成聲，“這麼多年，原來他一直在騙我……而且，他竟還有婚約在身……如此，他拿我當甚麼了……”
“這個挨千刀的！”芣娘萬萬不想看到的一幕竟還是發生了，她一心盼著這個妹妹能得到幸福，不要蹋其覆轍，可最終還是落了個相同的下場。想到這兒，她亦忍不住溼了眼眶。
“妹妹日後有何打算？”
萱靈默默搖了搖頭。
“你若不願同他繼續過下去，大不了我們姐妹倆找個偏僻的院落，相伴餘生，互相扶持。我的采薇樓和你的靈寶軒，都足夠讓我們安度此生了，即便離了他，又有何妨。但是靈兒，你萬不可再繼續這樣傷心難過下去，小心傷了身子，況且你現在……”
萱靈轉過頭看著她，等著她把話說下去。
芣娘猶豫著要不要將此事告訴她，可轉念一想，就算現在不說，她早晚也會知道，若是她不想要，趁著月份小，也還有辦法，遂同她道：“大夫說，你已有了身孕——月份還不大，你若是不想要，姐姐替你想辦法……”
萱靈怔了怔，手掌輕放在小腹上，嘴角牽起一絲淺淺的微笑，“既是選擇了我做母親，我又怎好辜負了這孩子。”
芣娘對此並不感到意外，她自是知曉她這個妹妹秉性純良，比不得自己心狠，只是可憐了她深陷這泥潭，難以脫困。
“只要你考慮清楚，不後悔，無論你做甚麼決定，我都支援你。”
萱靈對她笑笑，“姐姐，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好，那你且先好生歇著，我明日再來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