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巳節夜遊
萱靈雙頰嫣紅如霞,身子下意識地向後退,然腳下卻被一暖爐絆住動彈不得。一陣清風拂過,門外桃花簌簌而落,漫天花瓣如大雪紛飛,兩人四目相對,世間永珍彷彿皆在此一刻頓歇無聲。
“咕嚕嚕——”萱靈驀地垂眸捂著肚子,羞赧道:“留在這兒餓肚子我可不幹……”
望著那雙深邃的眼眸,她也不知怎地,竟鬼使神差的應了下來。
敖洸“撲哧”一笑,“我這便差人送些吃食來——放心,我自是不會虧待了你~”他頓了頓,繼續道:“今日是上巳節,晚上外面會很熱鬧,等入了夜,我帶你出去轉轉。”
她側過身去,點了點頭。
“我還有些事要處理,你先歇著,晚點我再來找你。”
敖洸見她不說話,便伸頭湊了過去,這讓本就扭捏不安的她更加面紅耳赤,口中咕噥著:“好了,我聽見啦~”當即含羞帶嗔地把他推出了房門,“砰”的一聲,將其關在了門外。
她倚在門後,兩手捂著自己滾燙的臉頰,長舒一口氣。
敖洸面對緊閉的房門,無奈地笑了笑。這時,幾聲壓抑不住的低笑飄進了耳中,他猛地看向樹後,眼冒寒光,眾人立時垂首噤聲,裝模作樣地給那桃樹澆起水來。
“都無事可做了嗎——!”他冷聲道。
眾人立馬腳底抹油,絕塵而去。他轉身走向書房,楚漓見狀快步跟了上來。
“少主——您在外耽擱了一個月,還要搬來青陽常住,不會都是為了帶回來的這姑娘吧~”
“明知故問——”他白了楚漓一眼,問道:“我交代你的事辦得如何了?”
“屬下已查明,目前除了青丘狐族、虎族、鮫族、鹿蜀族、文馬族、白狼族和四海龍族及統領下的各水族外,其餘的妖族都已與鳳族結盟,另三海似乎也有結盟之意,但主君那邊未發話,他們倒也不敢妄動。”
“呵,異想天開!怕是等不到鳳羲起兵那日,天界就能蕩平他丹xue山——最近給我把鳳族盯緊了,一有情況馬上來報。”
“是!屬下遵命。”
“可有吩咐下去讓他們藏好妖息?”
“少主放心,屬下皆已料理妥當,也交代過了不得外洩妖族之事。”
“好。對了,你去給萱靈找個合適的婢女來侍候,挑個機靈點兒的。”
“是。”
敖洸此行,便是為了結盟一事。如今妖族之間紛爭不斷,而鳳族族長鳳羲卻趁此機會拉攏各方結盟,以壯大勢力,剷除異己。
隨著締結盟約的妖族逐漸增多,鳳族的氣焰也愈發囂張,眼下更是將樹大根深的麒麟族幾乎逼到絕境。不少仍在觀望之中的妖族因此而心生畏懼,亦不得不被迫與之結盟,生怕自己淪為下一個麒麟族。
面對舉足輕重的龍族,鳳羲自然迫切地想將其納入囊中。雖有麒麟族這個前車之鑑擺在眼前,但當敖洸洞悉到鳳族真正的意圖後,還是毅然推拒了此事。
他翻看著堆在桌案上近一個月來鳳族與麒麟族的戰報,眉頭緊鎖。該如何與鳳族周旋,成為眼下最令其感到焦頭爛額的難題。
不知不覺間,窗外已是天昏日暮。見天色不早,他將戰報往桌案上一丟,合上雙眼,手掌覆在額前,按了按兩側的額角,隨即一聲長嘆落下,起身去了隔壁的臥房。
叩門聲甫一響起,萱靈便興沖沖地從房門裡跳了出來。她打扮得粉妝玉琢,仰臉笑靨灼灼地望著他,顯然是已迫不及待地想要去街上看看熱鬧了。
敖洸展顏一笑,指尖輕輕撥開她耳旁勾住髮絲的流蘇步搖,溫柔地說道:“讓你等久了。”
她嘟著嘴,佯嗔道:“那你等下可要好好補償我呦~”
“那是自然~”
暮色四合,華燈初上,街市上人頭攢動,往來如梭。萱靈還從未見過如此熱鬧的景象,她拉著敖洸的衣袂,穿梭在人流中,跑跑跳跳,左顧右盼。
河道兩旁和石橋上擠滿了人,他們似乎是在等些甚麼,萱靈見狀也趕忙找了個縫隙擠了進去。
不多時,就見一艘艘裝點著繁花與燈綵的雕花木船,伴隨著嫋嫋琴音,從遠處駛來。恍若一個個在水中漂浮的花園,異彩紛呈,如夢似幻。三個身著吉服,頭戴儺面的女子,手持翟與龠(yuè),在領頭的船上,跳著一種十分怪異的舞蹈。
萱靈手肘拐了拐站在一旁的敖洸,好奇道:“她們在做甚麼呀?”
他俯身在其耳畔說道:“是一種祭祀舞,為了祈求新的一年風調雨順,消除災厄、護佑平安。”
“原來如此~那就是同村子裡歲首時跳的祭祀舞一樣咯~”
“差不多~”
說話間,緊跟其後的花船上,一名衣著光鮮,頭戴面紗的女子坐在船首撫琴彈奏,指尖輕攏慢撚,琴音婉轉悠揚。船槳蕩起的漣漪載著餘響,瀰漫在整條河道之中。女子雖隱於輕紗下,卻仍瞧得出是個卓有餘妍的妙人。
船身兩側站著同樣頭戴面紗的妙齡女子,她們面朝河岸兩邊,揚手朝岸上拋撒片片留有餘香的花瓣,惹得人群中口哨聲、叫喊聲接連不斷。
“好美啊。”萱靈凝矚不轉地看著眼前的情景,不由得嘆道。
船上三兩女子瞥見鶴立於人群中的敖洸,紛紛忸怩作態,秋波暗送,可他的視線卻從未離開過萱靈。
萱靈目睹此番情形,回頭看著他“咯咯”地笑出了聲,並取笑他道:“嘖嘖~可真是個人見人愛的如意郎君呢~”
他順勢接話道:“那你呢?可也這樣認為?”
她小臉一紅,奮力推了他一把,“哼,又拿我打趣,不理你了。”話音未落,轉身便擠出人群,朝橋邊小攤子的方向跑了過去。
敖洸緊隨其後追了上去,奈何街上的行人多如牛毛,稍不注意便沒了蹤影。他頓感心急如焚,方寸大亂,四處張望著在人群中尋找她的身影。
半晌,終是在一面具攤子前發現了她。
萱靈躲在一個龍形獸首的面具背後,瞄見立在街對面的敖洸正望向自己的方向,遂靈機一動,舉起一隻手作利爪之勢,想要嚇他一嚇。
許是正巧她拿的是個龍首面具,戳到了他內心深處那縷惶恐;亦或是眾裡尋她,焦急後的如釋重負,讓他愣了神般地僵在原地,任人流拖著長影穿梭在兩人之間。
她見敖洸立在原地沒反應,還以為是戴著這面具未認出她來,遂把面具移開,歪著頭笑盈盈地看向他。
下一刻,敖洸三步並做兩步,上前一把將其攬入懷中,輕聲呢喃道:“別走……”她猛然一怔,以為是剛才的玩笑話他當了真,赧顏囁喏道:“我方才是……同你說笑的……”
可他非但沒有因此而放手,反而抱得更緊了。
她側臉緊貼著敖洸的胸膛,一聲聲渾厚有力的心跳在耳畔轟鳴,溫熱的體溫混著龍涎香撲面而來,明明心下有一種慌亂的窒息感,卻又讓她感到一股莫名的心安。
驀地,一陣密集的鑼聲在橋對岸響起,兩人的心緒陡然被拉了回來。敖洸緩緩鬆開手臂,萱靈垂首低眉,連忙背過身去。
“靈兒,我……”
她怕他又要說出甚麼恩不恩情的狗屁話來,遂打斷他道:“對面好熱鬧啊,我們也去看看吧~”說著,拉起他的手腕便順勢隨著人流圍了上去。
但見一木臺子上擺著九隻乾草劄的妖獸,祝官舉著一張木弓對臺下的人群道:“殺妖獸,祈平安!射中妖獸最多者,可得珍珠劍穗一枚!”言罷,用一漆盤乘著那劍穗繞著人群走了一圈。
萱靈看到那劍穗上的珍珠,立時瞪大了眼睛,興奮地一直扯著敖洸的衣袖,手指圈成個圓在眼睛上比劃著,“看見了嗎,它竟然比我眼睛還大——有這麼大!”敖洸被她可愛的模樣逗得囅然發笑。
“大家皆可一試——”
“我來,我來——!”萱靈急不可耐地接過木弓,站上了臺子。
她閉眼輕拉了幾下弓弦,感受著這把弓的力道,隨即拿起了木箭,一支接一支地射了出去,拿起弓箭的她宛如一位颯爽英姿的女將軍,同方才站在臺下的她判若兩人。
幾箭之後,她嫌逐一施放太慢,索性一把拿起五支木箭,五箭齊發,九箭全中。臺下眾人無不叫好,敖洸更是一臉寵溺地連連拍手稱讚,劍穗自然也是被她贏下了。
她眉眼帶笑,將劍穗吊在食指上,舉到他面前晃了晃。
“你看,它和你的青鱗劍很相配誒!就送給你吧~算作我的回禮——這個珍珠這麼大,一定很值錢的~”
“好~那我便不同你客氣了~”敖洸彎唇一笑,小心地將劍穗收好。
東海多得是比這更大的珍珠,饒是比牛眼睛還大的珍珠都多到數不勝數,換作以往,他定然瞧不上這等筐篋(iè)中物,但這枚劍穗他卻格外愛重,只因這是她送的,那便是獨一無二的。
“時候不早了,我們回去吧。”
“好呀~”萱靈笑吟吟地回應著他。
回去的路上敖洸看到一家酒肆,想到方才無意間碰到她手指時有些寒涼,遂拉著她進了店。
一進門他便同掌櫃說道:“一碗屠蘇,一壺桂花釀。”而後帶她落座在一張桌案前。
“不是回去嗎,怎麼又突然跑來喝酒……”
“夜裡寒涼,喝點酒能暖暖身子。”
不多時,店夥計便把酒端了上來,“您二位的酒來了,慢用。”
他一邊為萱靈斟酒,一邊說道:“這桂花釀最是香甜,適合你,嚐嚐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