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破廟
卷首詞
一尾燃盡一尾生，一念執著一個人。
世間多少痴兒女，寧為替身不為真。
軒轅國，長安城外三十里，有一座荒廢多年的山神廟。
廟不大，三面土牆搖搖欲墜，屋頂的瓦片缺了大半，雨水混著灰塵在地上積成一窪一窪。正中的神像早已面目模糊，不知是哪路神仙，香火斷絕多年，只剩蛛網與塵埃相伴。
這一年秋末，雨水格外多。
顧言裹緊身上單薄的青衫，踉蹌著撞開廟門。他是進京趕考的書生，半路遇上暴雨，行囊被山洪沖走，銀錢乾糧一概無存，只剩懷裡緊緊護著的幾本書冊。
“好歹……有個地方避雨。”他喘著氣，靠在門板上。
雨聲如瀑，天地間一片蒼茫。
顧言正想尋個乾燥些的角落歇息，忽然聽見角落裡傳來一陣微弱的聲音——
“嗚……嗚嗚……”
是野獸的哀鳴。
他心中一緊，藉著門縫透進的天光望去，只見神像底座旁蜷著一團火紅的東西，渾身溼透，瑟瑟發抖。
是一隻狐貍。
火紅的皮毛本該鮮豔奪目，此刻卻沾滿泥水，糾結成一綹一綹。它身上有幾道深深的傷口，皮肉翻卷，鮮血混著雨水淌了一地。
顧言猶豫了一瞬。
狐貍是野物，兇猛狡詐，近不得身。可那哀鳴聲實在悽慘，像嬰兒啼哭，聽得人心頭一軟。
他咬咬牙，慢慢挪過去。
狐貍警惕地抬起頭，一雙金色的眼眸瞪著他，喉嚨裡發出威脅的低吼。
“別怕……別怕……”顧言蹲下身，放緩聲音，“我不傷你。”
狐貍盯著他，似乎聽懂了他的話，低吼聲漸弱，卻仍保持著戒備的姿態。
顧言打量它的傷勢，眉頭越皺越緊。那幾道傷口深可見骨，像是被甚麼利器所傷。這樣的傷，若不及時救治，這隻狐貍必死無疑。
可他身無長物，拿甚麼救？
顧言想了想，從懷裡掏出僅剩的半塊乾糧。那是他最後的吃食，本打算省著吃三天。
他掰下一小塊，遞到狐貍嘴邊。
“吃點東西，有了力氣才能活。”
狐貍嗅了嗅，猶豫片刻，終於伸出舌頭將乾糧捲進口中。
顧言又撕下一截衣襬，到門外接了些雨水，一點點清洗狐貍的傷口。動作極輕極慢，生怕弄疼了它。
狐貍起初還顫抖，後來漸漸放鬆下來，金色的眼眸一直望著他，眼中滿是複雜的神色——警惕、感激、還有一絲……好奇？
雨下了整整一夜。
顧言守著狐貍，一夜未眠。
天快亮時，雨停了。狐貍的傷口不再流血，呼吸也平穩了許多。它掙扎著站起來，朝顧言點了點頭，然後一瘸一拐地走向廟門。
“你要走了？”顧言有些失落。
狐貍回頭看他一眼，隨即消失在晨霧中。
顧言苦笑，“連句謝謝都不會說。”
他收拾收拾，繼續趕路。
卻不知，身後的山霧裡，一雙金色的眼眸一直望著他的背影，久久不曾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