麋鹿角(十一)鬼臉
“一夜風流,從此孽緣便造成了。”
“柳崇文迫於無奈將殷素馨收作了小妾,只是心中對那日被人設計之事仍有所介懷……命人將她安頓在離主院很遠的梨園之後,從此便未曾過問。”
“柳崇文被人設計丟了面子,原本就有些介懷,甚至有些懷疑殷素馨與張大人合謀陷害於他,想飛上枝頭變鳳凰,好讓張大人利用這件事牽制於他。加上原配夫人戚氏一直對此事不依不饒,柳崇文心中怒氣更盛,故對梨園的殷素馨一直不聞不問,冷淡至極。”
“而後,梨園傳來了殷姨娘有喜的訊息,柳崇文更是懷疑,殷素馨本是天香閣花魁,整日拋頭露面,定是不貞不潔。這孩子……於是,柳崇文對愛更加厭惡,即使殷素素十月懷胎生了孩子,他都未曾去看過一眼,更別提抱抱那孩子了。”
“柳崇文只怨怪,殷素馨害他丟了面子,讓他不得不受制於人。可他竟不知,他害了殷素馨一輩子的人生!”
“冬梅從天香閣開始一直是服侍阿孃的丫鬟。她告訴我,原本殷素馨快存夠贖身的銀兩了。去張大人府上獻舞是她答為天香閣做的最後一件事。老鴇答應殷素馨,若她完成此次獻舞,便還她賣身契,讓她今後自由自在過自己一生。誰知……”
“那日,柳崇文雖然醉酒,腳步蹣跚,意識卻尚存。如若他在有意識的狀態下,堅定心性,及時將不省人事的殷素馨推開拒開,便不會造成之後的境地。都說醉酒誤事酒後亂行,其實不過是本性|暴|露罷了……”
“憑白被人汙了清白,殷素馨雖心有不甘,卻只得認命,當了柳崇文的一房小妾。秋去春來,寒來暑往,不知受到了多少白眼,得到了多少謾罵。這世間啊就是這樣,原本是男子心性不專,女子受傷害的那一方,卻被世人罵作紅顏禍水妖精轉世……”
“打我出生之日起,便一直住在梨園,和阿孃兩人相依為命,日子過得雖然艱苦,我們卻自得其樂,甘之若飴。那時,院子裡種滿了梨樹,每到春天,梨園開滿了一樹一樹白色的梨花,好似一汪波瀾壯闊的雪海。那時,阿孃總帶著我穿越這片雪海,將地上的梨花一片片拾起,然後放於水中洗淨,接著擼著袖子和起了麵粉,給我做鮮美的梨花糕吃。那是我,吃過最好的美味。”柳如玉閉上眼睛,臉上泛起了甜甜的笑容。
忽而,她睜開雙眼,眉頭緊皺,身體微微顫抖,“一切美好,都破碎在我八歲那一年。”
“那夜,梨園忽然走水,漫天的大火吞噬了整個樓閣。阿孃救了我,可她自己……卻葬身於火海之中……”
驀然感覺臉頰上的溼潤,柳如玉輕撫右臉,顫抖地道,“我這張臉,便是在那大火中燒燬的。而我從鹿泉山掉落懸崖,並不是甚麼意外,也是有人故意將我從山上丟下去……”
“有時我想,當初為甚麼死的不是我呢?如若阿孃當時不救我,或許她便可以逃出一劫。如若我死了,是不是就不會像這般痛苦了?”柳如玉頓了頓,壓抑地道,“後來我想,阿孃早早去了或許是好事,不用再守著這骯髒的人間,不用再見世人那醜惡的嘴臉……”
柳如玉抬頭遙望天空,目光深沉。
阿孃,你放心去吧。這骯髒的人間,不要也罷。那些傷害過你的人,我會讓他們付出代價!
柳如玉回憶了多久,蘇笙就在一旁聽了多久。越聽他越心驚,越聽心越發沉重,越發心疼眼前的這個女子。他修行了千年,一直無拘無束,自由自在,以前在鹿泉山下也聽過那些瀕死之人說過人世間的種種,那時他當那些是過眼雲煙,從未放在心上。如今,女子漠然地敘述著自己的經歷,那一幕幕慘痛的情景彷彿展現在他眼前,讓他感同身受,心如刀割般疼痛。
“柳姑娘,一切都會好的。”蘇笙道。
柳如玉將頭輕輕靠在蘇笙的肩上,閉上眼睛,沉默不語。
蘇笙全身僵直,道,“柳……柳姑娘……”
“真的嗎?”柳如玉忽而啟唇。
“甚麼?”蘇笙臉色通紅,一時間不知該如何作答。
“你方才說,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是真的嗎?”
“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一定會好的!”
“嗯,那就借你吉言了。”
我這糟糕的人生,真的會好起來嗎……
“蘇笙。”
“我在。”
“你幫我吧。”
“好。”
一個月後。
這些天,相府發生了一件怪事。
相府裡的一個丫鬟春蘭不見了,而後毓園裡的臨湖中浮起一具屍體,經查便是失蹤了多日的春蘭,原因是失足溺水而死。一個相府死了個丫鬟不足為奇,怪就怪在,當日在臨湖旁邊看熱鬧的一些丫鬟小廝,第二天都得了怪病,全身上下長滿紅點,奇癢難耐。而後紅點慢慢擴大,變成濃瘡,這些人陸陸續續皆因濃瘡潰爛而死。
因這件事,一時間相府之內人心惶惶。
柳崇文將這幾天所有事關聯起來,才發現那些得病的下人有一個共同的地方,皆是去過臨湖!一定臨湖有甚麼東西作祟!他倒要看看有甚麼東西在他府中興風作浪!
湖水無法抽乾也無法碰觸,柳崇文便下令,命人用沙土將臨湖填埋了起來。
兩日後,曾經的臨湖消失不見,只剩一片平地。
臨湖被夷為平地之後,兩個月了相府果真再無人生那怪病。眾人這才放下心來,柳崇文亦舒了口氣,傍晚便去應酬韋侯爺府上的邀約。
是夜。
“戚馥雅……戚馥雅……”
“誰呀?”戚氏從床上坐起,打著哈切,緩緩睜開眼睛。她望向前方,見外面夜幕低垂,房門也扣得很緊,哪有甚麼人。
“原來是做夢啊。”戚氏躺下,欲再次入睡。
“戚馥雅……”深夜之中,那怪聲又再次響起。
戚氏猛地坐起,環望四周,燭火搖曳,四方並無何人。她緊張地道,“誰?你是誰?”
“戚馥雅,你害得我好苦啊!”怪聲一次比一次淒厲。
戚氏急急地從被褥底下拿出一把短刀,赤足下床,指著四周,聲音微顫,“你究竟是誰!”
一陣陰風吹過,窗門四響,房中的燭火搖晃地更加厲害。
“你是誰?給我出來!別給我裝神弄鬼的!”戚氏大聲喝道,一邊給自己壯膽,一邊揚起短刀向四周亂刺。
忽而,一個極度恐怖的鬼臉放大在戚氏面前。戚氏面前是一張極度可怖扭曲的臉,那臉不能叫臉,根本沒有一塊完整的地方,分不清哪裡是眼睛,哪裡是嘴巴……
“啊!!!!!!”戚氏十分驚恐,嚇得往後退,手中的短刀也在慌亂中滑了出去。
“你不認得我了嗎?”那女鬼圍著戚氏不停旋轉,淒厲地道,“戚馥雅,我是殷素馨啊。你害得我好苦啊!”
“啊!!!!!!”戚氏跪在地上,不停地磕頭,“對不起,是我對不起你,當初是我放火害死了你!後來我也每天活在自責和悔恨當中。殷素馨,不,妹妹,求求你放過我吧!我真的知錯了!求求你放過我。”
聞聲,那女鬼身體一僵,雙拳緊握。
“你害得我好苦啊!”女鬼忽然將臉緊對著戚氏,桀桀笑道,“戚馥雅,我一個人好孤單啊,你下地獄來陪我吧!”
“啊!!!!!!”戚氏大叫一聲,瞳孔驀然放大,直直往後一倒。
“夫人!”門口的丫鬟聞聲連忙衝到戚氏房中,看到地上橫躺的戚氏,不禁大叫出聲,“啊!”
……
梨園。
蘇笙將手輕輕一揚,柳如玉臉上可怖的妝容便快速消去。
“真的消失了呢。”柳如玉撫著自己的臉,對著銅鏡驚異地道,“蘇笙,你的易容術可真高超。”
“柳姑娘,你不將你阿孃冤死的真相,告訴柳相爺嗎?”
既允諾了柳如玉,蘇笙便傾盡全力幫她。
先前,蘇笙施法在相府的臨湖水底中了一棵“虧心草”。所謂“虧心草”,便是虧心之草,只要做了虧心事之人,只要沾染到虧心草浸過的水,便會全身長滿紅點,奇癢難耐。只要每做一件虧心事,癢便會多一層,這些人會使勁抓撓,從而導致傷口化瘡潰爛而死。而那個失足落水的春蘭,的的確確是自己失足落下去的。
今夜,蘇笙又施法幫柳如玉易容,讓她化為她阿孃殷素馨的樣子,去引導戚氏說出真相。哪知戚氏做盡了壞事心裡有鬼,便真的被嚇死了。
蘇笙並不憐憫這些人,他未曾施法術害人,更覺得這些人全都是咎由自取,甚至還想拍手稱快。只是,他有些疑惑,為何她不將這些真相告訴柳相爺。
“真相,在這個世間,又算得了甚麼呢?即使所有人都知曉了真相,誰會去為那個微不足道的螻蟻平反呢?而那些逝去的人,又會回來嗎?答案是否定的,與其痴人說夢庸人自擾,還不如讓真相埋葬在這冬日的風雪中。”柳如玉伸手接住屋外飄落的雪花,一臉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