麋鹿角(十)心疼
“混賬!事到如今還不知道悔改!”柳崇文指著柳如玉,怒氣衝衝地道,“想我柳氏崇文一世英名,不知怎地生了你這麼個混賬!你給我跪下!”
柳如玉站在原地,神色倔強,不為所動,只是眸中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受傷。
柳崇文官拜丞相,一人之上萬人之下,從未有人敢挑戰他的權威。現如今,竟被自己的女兒無視,更加怒不可遏。他攤開手掌,道,“若我今天不好好教訓你你,實在對不起我柳家的列祖列宗!福全,拿家法來!”
“是!”管家福全恭敬地端著長鞭,小心翼翼地將長鞭放在柳相爺手中。
柳崇文一把拿過長鞭,用力甩開,直指著柳如玉,厲聲呵道,“你是跪,還是不跪!你若不跪,今後便不是我柳氏子孫!也無需再踏入這個相府了!”
聞聲,柳如玉周身一顫,恨意叢生。她雙手合攏,握指成拳,隨即緩緩屈膝跪下,只是眼神依舊堅定,倔強地不肯低下頭去。
“好!很好!”柳崇文揚起長鞭,狠狠地甩向柳如玉,“這第一鞭,罰你不守禮數,目無尊長,不敬父母!你可知錯!”
“啪!”隨著一陣凌厲的風勁,長鞭重重地落在柳如玉的身上……
柳如玉咬緊牙齒,沉默地跪於地上,不發一言。
“自古以來,女子應該遵從三從四德!未嫁則從父、出嫁則從夫、夫死則從子!這第二鞭,便罰你不潔身自好,不守女德!你可知錯!”
隨著話落,長鞭無情地甩在柳如玉的身上,她身體本就嬌弱,此時竟被凌厲的風勁逼得吐出了鮮血。她的前方站著一群圍觀的下人,有的低聲下氣不敢發出任何聲音,有大膽的悄悄地偷窺著,而後則一臉興奮地看著好戲。
柳如玉咬緊牙關,雙手握拳,任鮮血滴落在襤褸的衣裳上,冷眼望著對面譏笑的眾人。
眼看她不僅沒有任何悔改之意,還一臉無動於衷的樣子,柳崇文怒氣更盛,著實有點恨鐵不成鋼,“這第三鞭!罰你狂妄無知,不思悔改!你可知錯!”
“譁!”揚鞭,甩鞭。要說前兩鞭柳相爺只用了六七成的力道,這第三鞭柳崇文則用了十成十的力道。
柳如玉輕輕閉上眼睛,等待即將到來的疼痛。
“啪!”
聽到鞭子鞭撻的聲音,預料之中的疼痛卻沒有按時到來,柳如玉猛地睜開眼睛,只見去而復返的蘇笙半蹲在地,面朝著她雙手張開,唯獨將後背暴露在外。原來,剛剛竟是他替她捱了那一頓鞭子!
一瞬間,她心裡有了某種異樣的情愫。
“我來了,別怕。”蘇笙望著她,展顏一笑,神色堅定。
望著來人,柳如玉不禁紅了眼眶。
這些年來,不管遇到任何不公的人和事,她都倔強地不肯低頭,永遠咬著牙扛下去。因為她知道,這世間除了自己,沒有人靠得住。今天,這是第一次有人願意為她出頭,願意為她扛住所有苦痛。
柳如玉心想,她大抵會永遠記得……
“你是何人?”柳崇文拿著長鞭,指著前方背對著自己護著柳如玉的玄衣男子,皺眉沉聲詢問。
蘇笙未曾回答,只小心翼翼地將柳如玉扶了起來,並輕輕地拭去她衣上的塵土。
眼看自己未被他人放在眼裡,柳崇文更加氣憤,“你是何人!膽敢插手我們相府之事!我府家事與你這外人有何關係?”
看見爹爹鞭撻那柳如玉小賤蹄子時柳如棠十分得意,正站在一旁幸災樂禍。忽而從天而降飛來一玄衣之人,擋在柳如玉的身前,用背生生地捱了爹爹的第三鞭。柳如棠十分氣憤!是甚麼人敢打擾她看好戲!是甚麼人在護著那小賤蹄子?待她定睛一瞧,那玄衣之人竟是個男子!難道……
“啊!妹妹,這人……該不會是你私定終身之人吧!”柳如棠捂嘴驚呼。
一石驚起千層浪。
望著院中挨著的兩人,底下人皆竊竊私語,一臉曖昧。
“棠兒!”戚氏趕緊將柳如棠拉到身後,“不得胡言!下人們都在呢!”
柳崇文更加氣極,揮鞭道,“住口!”
相爺發怒,院中眾人一一噤聲,不敢再多言。
“來人!給我綁了他!”柳相爺大手一揮,示意院中侍衛們上前。
聞聲,柳如玉立刻將蘇笙攔在身後,側首對他低聲道,“你快走!這事與你無關,不要趟這趟渾水了!”
“無礙!”蘇笙迅速地拉起柳如玉的手,一把將她帶在身後,而後一腳勁風踢翻眾人,堅定地道,“既答應護送你,必要護你安全到底!”
頃刻,眾多侍衛皆被蘇笙踢翻,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
柳崇文望著四下狼狽的眾人,怒不可遏,“上!給我上!將此人格殺勿論!本相重重有賞!”
“是!”得到命令,眾侍衛或摩拳擦掌,或亮出長劍,欲邀功請賞。
“相爺!”,柳如玉放開蘇笙的手,忽而跪於地上,“此事與他人無關,是我貪玩出府一時迷了路,蘇公子他只是好心送我回來。你要罰便罰我吧,不要牽扯無辜之人。”
柳崇文揮手摒退眾人,一臉懷疑,“果真?”
“千真萬確。”柳如玉一臉漠然,“如玉知錯,願意承受任何懲罰,還請相爺英明決斷,不要牽扯無辜之人了。”
話落,柳如玉便垂首磕頭,一下,兩下,三下……
北風呼嘯,大雪紛飛。此時,庭院裡迴響著一聲又一聲有規律的撞擊聲,聲聲入耳。皚皚白雪之上,滲透著一縷又一縷殷紅,縷縷殷紅合在一起,綻放出一朵鮮豔的曼珠沙華。
眾人望著一旁綾羅綢緞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大小姐,又望著地上衣裳襤褸不停磕頭的二小姐,皆唏噓不已,別過頭去不忍再看。
望著雪地裡單薄的女子,蘇笙雙手緊握,指尖泛白。庭院中那一聲又一聲清脆的迴響,雪地上那一灘殷紅的血跡,彷彿直直地擊在了他的心上,使得他心裡一陣澀澀的疼痛。
他捂著他的心口,劍眉緊皺,神情嚴肅,不發一言。
“哼!”柳崇文冷哼一聲,道,“知錯就改,善莫大焉!你既已認錯,且已施家法,本相便不再追究!望你今後謹守禮法,莫再犯下此錯!”
語畢,柳崇文便轉身離去,眾人皆跟在他身後一同離開。
而柳如玉,正屈膝跪於雪地之上,保持著垂首磕頭的姿勢,許久未曾抬起頭來。而周邊的雪地上,殷紅的花開得更加鮮豔……
忽而,她身子微微一晃,向側方倒去。
“柳姑娘!”蘇笙眼疾手快地將她抱在懷中。
梨園。
柳如玉緩緩睜眼,眼前是熟悉的景緻,破敗不堪的房子,搖搖欲墜的門,寒風依舊不停地朝房裡灌著……她撐手坐起,覺得有些暈眩,伸手一摸額頭,卻未曾發現甚麼腫塊,也未見血。明明……
她望著在榻側一旁打坐休息的玄衣男子,若有所思。
柳如玉扯下身上的被子,將它搭於男子的身上,卻不小心驚醒了打坐的男子。
“柳姑娘,你醒了?”玄衣男子燦然一笑。
“蘇笙,你怎知我住在梨園?”
“先前……”蘇笙斟酌著答道,“你暈倒了,一直昏迷不醒,卻閉著眼睛嚷嚷著要回梨園。我帶著你一路尋覓,最後拘了個丫鬟領路,才找到此處的。”蘇笙解釋道。
“噢。”柳如玉點點頭。
她提步走到門前,抬眼望著屋外,神情漠然。此時正是寒冬臘月,梨園的梨樹皆覆蓋了一層厚厚的冰雪。偶爾有細小的枝頭從冰雪裡探出頭來,彷彿要和這個冬天倔強地作一次鬥爭。
這個冬天好似比往年更加寒冷,甚麼時候才能春暖花開柳暗花明呢……
“蘇笙。”柳如玉輕啟朱唇。
“嗯,我在。”蘇笙並肩站立在她的身後。
“你先前問我,為何我回家不走正門,偏偏要翻牆而入……如今,你可知曉緣由了?”
蘇笙凝眸望著身側的女子,沉默不語。
柳如玉微微一笑,抬眼望著天空,彷彿陷入了沉思。
“相府不是我的家,梨園才是我的家。”
“我柳如玉,名義上是相府的二小姐,可實際上連府裡的丫鬟都不如。”
“我娘叫殷素馨,原本是商賈之女,後來家道中落,便被賣到天香閣來替父還債。她靠著一身舞技,在天香閣中紮根求生,後開又成了天香閣頂頂有名的花魁,只是有一個原則,賣藝不賣身,只想有朝一日賺夠錢給自己贖身。”
“那日同僚張大人邀柳崇文到府上喝酒,表演的花魁正是她的阿孃殷素馨。一舞完畢,那張大人也賜了杯酒獎賞殷素馨……柳崇文有些不勝酒力便歇在了張大人府上的客房,而不省人事的殷素馨也被有心人送入了那柳崇文的房中……”
“一夜風流,從此孽緣便造成了。”
“柳崇文迫於無奈將殷素馨收作了小妾,只是心中對那日被人設計之事仍有所介懷……命人將她安頓在離主院很遠的梨園之後,從此便未曾過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