麋鹿角（七）出山
鹿泉山中，懸崖之下。
此時，已是日暮西山。
柳如玉背靠岩石坐在山角邊的草坪之上，整整一天，她辛辛苦苦地找尋了許久，可仍沒有找到從懸崖出去的路。此刻腹中飢腸轆轆，身體精疲力盡。
“柳姑娘，餓了嗎？吃個果子吧。”蘇笙跟在柳如玉的身後，見她終於停了下來還靠坐在芳草之上，隨即蹲下身來坐在她的一旁，並將雙手遞上，只見其手中握著許多果子，這些果子色澤紅潤，成熟新鮮，上面還泛著一層密密麻麻的水珠，已是被人洗乾淨了。
柳如玉接過一些果子，放於口中輕輕咀嚼，隨著尖牙與果皮的親密接觸，果子的馨香一瞬間綻放於鼻腔與味蕾之中，她側頭報之一笑，“謝謝。”
“這果子怎樣？你喜歡嗎？”
“嗯，味道極美,不錯。”柳如玉又吃了一個果子，讚許地點點頭。
“你喜歡就好。”蘇笙燦爛一笑，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
“你甚麼時候去摘的？”
“就在剛剛，你去尋路的時候。我尋思著你找了一整天，可能有些餓了，隨即便去摘了些果子來填肚子。”蘇笙將手中的果子又遞給了柳如玉一些，關心地詢問道，“怎樣？找到路了嗎？”
“沒有”，柳如玉有些失落地搖搖頭，“我尋了很多地方，仍是沒有找到出去的路。”
這裡雜草叢生，藤蔓縱橫，山勢又異常險峻，很難尋到一個出路。
“你為何非要出去呢？”蘇笙偏過頭，一臉不解，“外面，比這裡還好嗎？”
“我……”柳如玉默默地低下頭。
外面很好嗎？不……外面不好。
一副副虛假醜惡的嘴臉，一顆顆狡詐難測的人心，在這人世，處處皆是。她不喜歡那個外面的世界，可是，她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蘇公子”，柳如玉靈光一現，忽而望向蘇笙，滿懷期待地道，“你知曉如何走出這鹿泉山嗎？”
在她墜落此處之前，蘇笙已經在這鹿泉山中了。既然他能進來，一定也能帶她出去。
“我，不知……”蘇笙搖搖頭。
“那你怎生進了這懸崖之中？”柳如玉一臉疑惑。
“我自出生，便一直一人居於此處。”蘇笙指著這方懸崖下的天地，“從未出去過鹿泉山。”
鹿泉城裡有一座鹿泉山，鹿泉山中有一眼鹿泉水。鹿泉水下有一隻麋鹿精，至今修煉已有千年有餘。
蘇笙本是由天地而生的一隻麋鹿，靠吸取日月之精華才得以成精。他一直生活在這懸崖之下，平日吞息吐納之氣融合在一起便化作了這眼清泉。
千百年來，他在這懸崖底下撿到了很多很多人。他們之中有殉情的，也有失足的……可是，他們不像柳如玉這般幸運。
偶爾，遇到幾個幸運的還還沒斷氣的，他就餵給他們一點鹿泉水，幫助他們解決一下皮肉上的痛苦，待聽他們講完了他們的姓名生平之後，便刨了個坑幫他們埋了。
後來，他給自己取名，名為“笙”，還加了一個“蘇”姓。意為萬物復甦，生生不息之意。還給這眼清泉取名，名為“鹿泉”。
那時，他無慾無求，一心只顧修煉。
誰知，鹿泉的泉水能救人性命這事不知怎地傳了出去，一傳十十傳百。從此，鹿泉成就了鹿泉山，鹿泉山成就了鹿泉城。
而後，有一大批一大批的人慾從鹿泉山的懸崖翻躍下來，來尋那傳說中的鹿泉。但是，因為山勢險峻，很多人因此掉落懸崖，一一喪命，有去無回。
那時，蘇笙因此事困擾至極，所以打定主意，每隔百年進去鹿泉修煉，以避俗世紛擾。
後來，見前人有去無回，世人皆驚恐至極，一一傳言，這鹿泉城中有一座鹿泉山，這鹿泉山中有一隻怪物，專門吃人肉喝人血……
所以，後世之人便不敢進山來尋了。蘇笙對此倒是不知，每日仍是潛心修煉。
那日，他正好化為原形在鹿泉之中修煉，誰知被墜落下來的柳如玉砸個正著……
“你竟從未出去過？”柳如玉一臉不可置信，“那你吃甚喝甚？”
“食蜜果，飲甘泉。以天為被，以地為床。”
“你就一人這般呆了這麼多年。”
“嗯。”蘇笙點點頭。
“你的家人呢？”
“家人？我沒有家人……”蘇笙搖搖頭，“這麼多年，白駒過隙，時光荏苒，我皆是一人。”
“我原本有家人”，柳如玉頓了頓，低聲地道，“可是，我唯一的親人……被別人給害死了。我從這懸崖上墜落下來不是意外，是有人想置我於死地。”
蘇笙回首望向柳如玉，眼眸之中暗藏了一絲莫名的情愫。
“我想知道，到底是誰想害我。我更想查清楚，十年之前的真相。”柳如玉雙手緊握，眼神銳利，“所以，我一定要出去。”
出去……復仇。
“既然如此”，蘇笙點點頭，“那好，我幫你。”
“你願意幫我？”柳如玉當場愣住。明明是萍水相逢之人，為何他聽了她的一番說辭之後，就開口說願意幫她？難道，他不怕其中有假嗎？
“相逢即是有緣。”蘇笙微微一笑，“我在這鹿泉山呆得夠久了，也想出去看看。”
“謝謝。”柳如玉遙望夜空，嘆口氣道，“天色已晚，看來只得明天再尋了。”
“嗯。”
“今日甚是疲憊，蘇公子，我們各自休息吧。”柳如玉眼睛佈滿了血絲，她已經好長時間沒有睡過好覺了，急需好好睡一覺。
“好。”蘇笙點點頭。
“嗯，那我先去休息了，你自便。”
柳如玉接連打了好幾個長長的哈切，隨即便背靠山石，閉目休憩。她耳朵微張，眼睛淺眯，雙手交叉緊握，雖在入睡，卻保持著一個防備的狀態。這個地方荒無人煙，身邊的男子雖然面冠如玉，但只是一個剛認識的陌生人，不知根不知底，也不能保證他有沒有企圖心。她雖面容不堪，仍是一個弱女子，雙手無縛雞之力，所以不得不保持最高階別的警惕。畢竟，防人之心不可無……
蘇笙在離女子約莫三尺遠的地方雙目緊閉，雙手合攏，正襟危坐，不發一言。
鹿泉山中，月色朦朧，繁星點點，花香四溢，一派靜謐。
柳如玉悄悄睜開眼睛，偷偷地打量著一旁的男子。見蘇笙正襟危坐、目不斜視，她不由地搖搖頭嘆了一口氣，嘆自己的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隨即，她換了個姿勢，便側坐著睡了過去。
月上中天。
“阿孃……阿孃……”
聞聲，蘇笙猛地睜眼，一雙星目牢牢地鎖在不遠處的柳如玉身上。只見女子靠在岩石上，不停地囈語，似乎睡得極不安穩。他連忙起身，一躍飛到柳如玉跟前，蹲下身仔細地檢視她的情況。沉浸在夢中的柳如玉神色痛苦，身上冷汗涔涔。
“阿孃……阿孃……”柳如玉猛地一顫，似乎在夢中受到了甚麼驚嚇。她側臉轉過來，蘇笙明顯地看到，一行清淚從她眼角緩緩滑落。
原來，她又做噩夢了。
忽而，柳如玉往外一偏，眼見她就要摔倒在地上，蘇笙立馬扶住柳如玉。
猶豫再三，蘇笙還是盤膝坐在她的身旁，並伸出雙手將她的腦袋移至他的肩上，好讓她睡得舒服一點兒。
柳如玉閉著眼睛靠在蘇笙的肩上，好像落水之人尋得了救命的稻草，緊緊抱住蘇笙的右手不放。
“阿孃……阿孃……”柳如玉抱著蘇笙的右手，腦袋稍微動了動，調整了一個舒服的睡姿後，又沉沉地睡著了。這次她沒有再做噩夢了，神情也沒有方才的痛苦了，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萬籟俱寂，月色溶溶。
望著女子漸漸安穩的神情，一旁的蘇笙不禁溫柔一笑。
他在這鹿泉山待了千年有餘，第一次覺得，這月色甚美……
次日。
柳如玉還未睜眼，便感覺底下一陣又一陣的晃動。好似，雙腳還有凌空的感覺。
“唔，怎麼回事？”柳如玉揉揉眼睛，迷惑地睜開眼睛。
不睜眼不知道，一睜眼嚇一跳！此刻，她正趴在蘇笙的背上，一層又一層的藤蔓將她與他牢牢地綁在一起。而蘇笙，正揹著她，一步一步吃力地往上攀爬。而他們身後，便是丈高的懸崖！
“柳姑娘，你醒了。”蘇笙一手緊緊拉著藤蔓，一邊稍稍側過頭來，淺淺一笑，“你抓緊了，一會兒就能到山頂了。”
語畢，蘇笙又揹著她繼續往上爬去。
柳如玉趴在上方，她明顯地感覺到，蘇笙全身大汗淋漓，循著他臉的方向往前望去，只見他雙手傷口遍佈、鮮血淋漓，連藤蔓都染上了殷紅。而他，一邊奮不顧身地往上爬，一邊小心翼翼地護著她……
她震驚地都說不出話來，只是覺得原本建立的堅不可摧的心牆像是被甚麼突然撞擊了一下，一點點被土崩瓦解。
“蘇……笙。”柳如玉輕輕地喚著他的名字。
“柳姑娘，怎麼了？”蘇笙回過頭來。
“沒甚麼，只是想叫一下你的名字。”柳如玉淡淡說道，“我再睡一下，到了叫我。”
“好。”蘇笙點點頭，輕聲答道。
其實，柳如玉原本想叫蘇笙注意安全，奈何話到了嘴邊，卻遲遲開不了口……
當看到身後是萬丈深淵時，她心中驚恐萬分。但是當感受到蘇笙小心翼翼地護著她，她不由得覺得心安。
有蘇笙在，她柳如玉甚麼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