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二十五章
衡巫山上,陰曌鼎上的生神靈根散發著微弱的淡光。
沅清歲被放置在鼎旁,就像一個被拋棄的玩偶。
遠邊,一道藍色天光墜著拖尾向這裡飛來,一瞬落地,便激盪起千層濃靄。
“呵……我就知道,這裡絕對會有這個,她一定會把這種東西藏在這種地方……”黎山道拖著殘破的身軀行至陰曌鼎跟前,將手撫向靈根,試圖從中獲取靈力。
指尖觸及到靈根的一瞬,一道短匕將他開啟了。
沅清歲呆愣著眼神,揮動衣袖將他彈開。
“咳,咳咳……沅清歲……你也沒死。呵,這世界怎麼了,我討厭的人竟然都還活著。不對……”他察覺到了不對勁。“啊……傀儡,呵呵呵呵,你現在居然是她的傀儡……人生還真是奇妙。”
他詭異的笑著,內心深處某種異樣爽點被滿足。
見沅清歲如此,黎山道也就不管其他,先對著沅清歲就釋了一道傀術,讓他閃開,而自己則趕緊行到靈根前瘋狂補充靈力。
“哈……”
他將靈根剩餘的靈力吸收了個一乾二淨,沒有半點兒殘留,再一腳踹翻了陰曌鼎。
等到霽無淵他們到了這裡的時候,黎山道又恢復成了龐然大物的樣子。
甚至這一次,他身邊有沅清歲助陣……
“該死……來晚了!”霽無淵嘆氣。
而後舒白日才被圖阿星吭哧吭哧的拉了過來。
“放棄吧,哈哈哈哈哈……你們現在……一個都逃不掉了……”黎山道的元神狀態被打了出來,化作修羅,就要與眾修士抗衡。
“掌門!”舒白日湊到了霽無淵跟前。“我們是不是來晚了?”
霽無淵一看到舒白日,頓時兩眼放光。
“不,你來的正好!舒白日,快,我知道你能使用陰曌鼎,快用起來!”
舒白日看向倒在一旁的陰曌鼎,瞬間明白了過來。
但奇怪的是,這一次她無論怎麼念動咒語,陰曌鼎都不再有所動。
“……這,這是怎麼回事……”
她再次念動口訣,頭一次陰曌鼎還能假巴意思的動一下,這次是乾脆動都沒動了。
“……沒用了,已經。”舒白日搖頭。
霽無淵卻不願死心。
“那血呢!血總能有用吧!”
說著,抓起舒白日的手向掌心劃拉出一道血口,但血只是流,一點兒不化作黑沙狀態。
沒有用,舒白日身為夷獸的一切都沒有用了!
“呵……哈哈哈哈……沒有用了!那麼現在就該輪到我了!!!”
“本座要將你們所有人的靈根都拔了,助本座成神!”
“你休想!諸公!列陣!”
一瞬,一道法陣立刻從黎山道身體上發出。
但沒有用,生神的靈根威力實在過於巨大,即便是殘根的威力也足以掃平這裡的修士。
黎山道只是看了他們一眼,又抬頭望向天空。
隨即掐指朝天空念訣,一個貫通天地的細窄通道立刻顯現。
他只輕笑一聲,就要便那光道走去。
腳跟落地時,卻頓感沉重。
“你不能走!我不會讓你跑到天界去的!你想在天界對人間搗亂對不對!天界正經歷了輪迴之法!我絕對不會讓你上去!”舒白日死死抓住他的腳踝,怎麼也不放手。
黎山道朝她踹了兩腳,卻也沒能踹開。
他也不管那麼多,徑直就要往光道走去。
他踹著舒白日走向光道的一瞬間,舒白日卻沿著光道軌跡飛起來了。
她沿著光道一路向上,黎山道呆呆的看著她離開,自己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這怎麼可能!那是本座開出來的光道!為何你能上去!”
他向舒白日一道鎖鏈甩了過去,但沒有用,光道就像是與這個世界隔絕開了一樣,只將舒白日一人送往了天界。
“看來……天界好像不認你呢!”霽無淵撐起身子,譏諷道。
“唰!!!”
鐵鏈猛地向霽無淵突了過去,在要碰到眾人時,沅清歲的短匕一招將其甩開了。
“哦……?”
——
天界,而今已經變得不成了樣子。
舒白日記得上次離開時,這裡還只是荒涼,卻算得上整潔乾淨。
但只一段時日不見,這裡便成了廢墟。宮殿倒塌,山體垮塌,天空晦暗不明,天氣四分五裂。
整個天界,儼然陷入到了混沌之中。
“啊……這裡,怎麼會變成這樣……”
“熙元娘娘!東辰帝君!”
“熙元娘娘!東辰帝君!”
舒白日四下叫喊著,希望之前有一道人聲回覆。
但除了自己的回聲,舒白日甚麼也聽不到。
她開始向四下探尋,先是去了少姑的醫神殿,又去了福神和禍神殿,玉清宮也去了,但都不見人影。
最後,她才去了最不想去的清芳殿。
舒白日本來是不抱有希望的,畢竟姬巫衡創下這麼大的禍事,不該只躲在天界,按照她的習慣,估計會到處大力發展她的計劃。
但這一次她卻猜錯了。
清芳殿內,越往裡,就越聽的見一個聲音。
那聲音嗚咽悲鳴,帶著無奈和無力。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那個聲音逐漸清晰起來。
白紗飄散在廊簷下,送來陣陣寒風呼嘯而過,伴隨著那道聲響,著實有些嚇人。
但舒白日清楚的知道,天界只有神,沒有鬼。
而只要她繼續向前,她就會清楚的發現……
在一座天光水潭上,一個佝僂的背影匍匐在水面上。
那個身影正在用手扣挖著水面上的映象,舒白日仔細的看了看,水面上倒影著的,正是人間之色。
她躡著步子走到那人跟前。
那人蒼白的髮絲糾纏在豔紅的紗衣上,乾枯如樹枝的指節正搬弄著水面。
“熙元……娘娘……?”
那人抬起了頭,一張鬆垮的臉蒼老的不成樣子,看上去和百歲老人差不多。
“哦……舒……白日……”老人用粗啞的嗓音說道,連喘氣都費勁。
舒白日疑惑得看向她,卻對那雙眼睛莫名的熟悉,那雙即便蒼老也隱藏著魅惑的,豔麗的眉眼……
“你是……姬巫衡!!”舒白日嚇的退後了兩步。
姬巫衡沒有理會舒白日的反應,只是用粗糙的手指撫摸著水面。
“有甚麼好驚訝的……”她說著,明顯氣息不足。“違背天道的人就是這樣的下場……呵,我也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稱為人了……”
“又或許該稱自己為神……呵,無所謂了,我現在這鬼樣子,既不像人,也不像神,死不了,身體卻一直在老化……呵,天道的懲罰,當真是折磨。”
……
“這都是你自找的。”舒白日毫不客氣的說。“要不是因為你,世界就不會變成這個樣子。天底下的人,都是因為你才死掉的!!”
“呵……是啊……都是因為我才死掉的。但是啊,我只是想重新建立這個世界,要重新建立一個世界,就要先毀掉這個世界呢。”
她說著,頭也沒抬。
“我是人,從始至終都該是人,但是神明卻賦予了我不屬於我的責任,我討厭這種責任。我厭倦了沒日沒夜的為別人的祈願畫圈,厭倦了他人因為我實現了祈願而變得貪婪,也厭倦了自己欲神的身份。”
“不……我從一開始就不喜歡,不喜歡夫子硬要我走上他的路,不喜歡他強硬的拔出了我的情根,而後又來到天界。”
“可是啊,不做這些我又能做甚麼呢。我,不做這些又是誰呢……”
“這其中最讓人厭惡的,果然還是你和浮山盡啊……”
“甚麼?”舒白日驚訝的看向她。“為,為甚麼,明明,明明我才是被你欺騙的那個人吧!”
“對啊,就是因為你太容易被騙了吧,你怎麼能這麼輕易的相信別人,相信我,讓我怎麼不想利用……”
“你也好,浮山盡也好,為甚麼你們可以毫無保留的表現出純粹的情感而不用考慮後果。”
“而我……而我……只是畫一道願籤都要受到牽制。好累啊……活人不該是這樣的,我不該是這樣的。所以我才要去改變的啊,我努力了啊……”
……
“你要改變,幹嘛要牽連上其他人!他們又沒有牽制你!你為甚麼要,要……”
“殺了他們?”姬巫衡接過了她的話茬。“因為我不在乎,我不在乎他們的想法,就算我和他們一樣是人,可他們的想法怎麼可能有我的重要……”
“才不是呢!你真自私!一面說著自己是人,不想做神!一面又用神力傷害同你一般是人的人!”
“自私……確實,確實自私,可是不自私的話,還能怎樣呢?嗯?像你一樣被人被神利用嗎?我敢這樣自私,你敢嗎?”
“你……”舒白日目瞪口呆的看向她。“那不是利用。用真心換真心才不是利用!”
“我跟師姐說,他人需要他人,所以師姐最後選擇拯救他人。當初我把心臟給了市無塵,我不知道他會怎樣,但我知道,他若感受到了活著的希望就能感受到他人的美好。還有圖阿星也是,她只是在努力的活著。還有羲和公主,她那麼美好那麼勇敢,她只想保護她的百姓……”
“熙元,少姑,諸安,花溪,木文,還有霽掌門,長老們,還有那些同門,他們都想要讓這個世界更美好,就連身處為難的孕子也甘願在危難時刻幫助他人。”
“正是因為有他們,我在這個世界,作為一個陌生人來到這個世界,才能活到現在,才能在這裡跟你講述他們的善良勇敢。”
“如果,世界上所有人都像你這麼自私,都這麼殘忍,那這個世界才是真的世界末日了!”
“你問我除了自私還能怎樣,我可以告訴你!你可以跟一個傷心的人說一句安慰的話,陪一個孤單的人度過漫漫長夜,可以給一個飢餓的孩童一個饅頭,可以給一個書生一隻筆,可以給一個說書先生做一個觀眾……你可以做的有太多太多,哪怕是種一株花,去吃別人精心製作的一份食物,這都是改變……”
“可是你卻選擇的最極端最殘忍最自私的方式,讓所有人陷入危難。因為你的這一舉動!他們連做這些都成了奢望!”
……
“呵……呵……呵……”姬巫衡低著頭,蒼白的髮絲粘粘在她的臉頰上。
一滴淚水從她眼角滑落,滴在了水面,泛出一道道漣漪,映照出人間沅清歲的影子。
“對……做這些,不只是為一人。”
“倘若我早點知道這些……”
她指尖劃弄著影子的輪廓。
“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了呢。可是啊,卻從未有人教過我這些……原來,這些才是最重要的嗎……”
舒白日看見腳下的水面隨著她的動作在一點點變化,反應出衡巫山的景色。
黎山道已經被一眾修士給用法陣封印住,但他似乎並不打算就此罷休。
“夫子……我們之間,似乎也從未那般相處過……”
她這樣說著。
突然,黎山道發起狂來,他震碎了法陣,手掌高舉額頭掐指念訣。
舒白日認得,那是……魘情術!那術法只對有情者有效,可是修士之中以無情道入道的根本寥寥無幾!
就在黎山道將法訣念出的一瞬間,一眾黑色的符文鏈條直向霽無淵他們衝去。
“咵噠!!!!錚——”
鏈條被沅清歲攔住了。
黎山道用盡了力氣卻被自己發出的鏈條桎梏住,眾修士趁機齊齊向他攻擊而去,他,終於徹底從世界上消失……
舒白日鬆了口氣,一切總算都結束了。
“不……不,……怎麼會。怎麼可能……”姬巫衡卻不可置信的看著水面。
舒白日跟著看了過去。
水紋漣漪處,沅清歲被那些符文鎖鏈緊緊捆綁,根本沒法動彈一絲一毫,他的面色也跟著變得愈加蒼老,就和姬巫衡一樣,他的身體也在極具老化!
“不,不可能,魘情術只對有情者有效!夫子他天生沒有情根,怎麼可能會受它運用,不對,不對,不對……”
但即使如此否定也並無作用,她無法透過水麵穿到沅清歲身邊,而沅清歲也確實在,一點一點,從世界上消失……
“不……”最終,沅清歲殘留在世界上的痕跡幻做姬巫衡最後的一聲啞吼,再也,沒了蹤跡……
“所以……夫子他從始至終都是明白感情的,他所做的每一個決定,都是基於感情,他只是……對我沒有感情……就算最後一刻,就算他是傀儡,他還是用自己的感情,救了他最喜歡的弟子……”
“好……好……”
“我明白了……這一次,我真的明白了……”
姬巫衡緩緩站起了身,顫顫巍巍的挪動著步子。
她走著,不知朝何方,她只是走著……
舒白日看著她的身影,無聲的跟在了她後面。
寒風肅然吹過,掀起了她身上的紗衣,勾勒出她已然蒼老的身形,她走在墮仙台的臺階上,像一團沒有靈魂的粘土。
舒白日看著周圍,上上一世,她被從這裡推了下去。
她看向了姬巫衡,那個當初推下自己的人。
而這一世,卻換成了她跟隨她。
她們似乎永遠都沒有相和的時候,發生在他們之間的,只有擦肩而過的生死憎恨。
在行到最後十階臺階前,舒白日停下了腳步,她不再向繼續。
而獨屬於姬巫衡的那抹紅豔,斷然消失在了天階的盡頭。
浩渺長空之下。
一點凡塵。
下落九天。
一切。
都結束了。
舒白日也跟著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