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天界一陣轟鳴,震響了天與天的交界。
一時,所有尚已化身人間的神明,都將注意力轉向了天邊。
花溪並木文在夷川之盡安撫被驚擾的靈魂;少姑並諸安周遊列國查詢疫病醫治諸生;浮山盡則在諸國之境控制死屍的進犯情況;而東辰,他依舊長眠於天界……
“熙元娘娘她……隕落了……”看著天邊裹卷著黑邊的紅光逐漸蔓延天地,浮山盡震驚之餘卻只能吐出這幾個字。
可他現在沒有時間震驚,死屍的隊伍已經蔓延至整個人間,雖然單個的存在並不會對人類造成威脅,但大批次的死屍不斷湧入卻不容小覷。
而且浮山盡漸漸發現,即便是尚存人世的活人,也在逐漸為疾病瘟疫所侵害,世間開始災禍橫行,百姓叫苦連天,只是還未到橫屍遍野的時候,卻也只是時間的問題了。
浮山盡向所有存於人世的神明穿去符音。但少姑說諸安還很穩定,不存在這裡向世間施加災害的情況;而花溪木文那邊也表明未對人間有所動作,還引來了花溪的一頓痛罵:
“你是覺得我們很閒嗎!夷川之盡的靈魂數都數不過來了!少姑那邊是怎麼搞的,怎麼遊魂還越來越多了!!”
而少姑那邊則明確表示:
“世間疫病增加,僅憑我和諸安無法將疫病控制住。而世間天災橫生,又加重疫病!”
浮山盡看著兩邊的來信,人間死屍又增加了一倍。而那些修士仙家卻在此時躲了起來,還有些奪勢之徒竟然趁亂作威。
至於皇家更是無能至極,權貴之家只知自保,派出的將領面對這樣強大的攻勢卻是毫無優勢,而朝廷後方卻又在此時斷了錢糧供給,兵力大耗損。
更有黎山道鼓吹聶惇在此時攻打坤旭,勢必要在混沌之時將坤旭拿下。
坤旭正是危急存亡之秋,沒有疫病肆虐、死屍橫行,又有天災難解,而聶惇又將率領天下諸修士攻打坤旭,兵力愈加匱乏,國力亦是不足,正是茍延殘喘的時候。
聶楚楚此時也是無法,先時早有蜀弦宗全宗充軍以抵抗聶惇和天下諸修,而兵力也是不足,且國庫亦是日見空虛,百姓民不聊生,天底下都是逃竄的流民。
為此,聶楚楚也只能不斷大力征兵,一開始還是凡身體無殘疾者的青壯年,有修行經歷的優先,後面便是青年者皆需充軍,再就凡男者無論老少皆被強行收充,及至最後,家中凡有無病無殘可生育婦人的,有十歲以上少童的,皆被收押軍營……
賦稅亦是愈加慘重,家中給不上東西的,就是家中只剩孱弱無力的老婦人也被當作抵押收走了……
人,每一個人,每一個活生生的人,都像可被劃分的物資,一點點為上層階級所吞食……
浮山盡看在眼中,緊拽著拳頭。
世人之命怎該如此……
天邊,又是一陣長聲轟鳴——是三因樹發出來的嘶吼。
浮山盡看向那聲音發出來的方向,熙元去了,三因樹也被毀了,地界之門無端開啟,地界又被無端闖入,天地亂套,道法消散,所有的這一切,絕不會是天道所為。
那麼就只有一個可能——姬巫衡!
浮山盡縱身一躍,便往天邊那團滾入天際的黑紅硝煙處飛去……
人間,死屍橫行在硝煙瀰漫中,一隻悠長的隊伍蝸行在為硝火燒盡的土坡上。
“走!還不走快點兒!”
呵斥雜著鞭撻聲落在了皮肉上,圖阿星吃痛著跌了一腳。
她被抓來已經三天了,坤旭的人力已經快用完了,現在正在到處抓人,尤其是有靈根修為的人,無論男女老少被他們搜刮了個便。
圖阿星本來以為自己能逃的過這群人的搜查,卻不想還是在逃跑是被逮住了。和她拴在同一天鐵鏈上有的是和她一樣有靈根但靈力不高的人,更多的確實沒有靈根身體尚能行走的普通人,其中不乏老少病弱者。
但那些抓人的捕役並不在乎,他們只管按人頭完成充軍數。
阿星低垂著腦袋謹慎的看了看周圍,壓送他們這隊的不過是兩個金丹修士,她仔細瞅過了,他們這一隊還有好幾個和她一樣的築基期修士,雖然看上去體格不強,但若趁機會將捕役殺了,他們還是有機會活下去的。
可就是不知道那幾個怎麼想了。
她正想著,突然隊伍前面停了下來。只聽前面的捕役衝後面嚷了幾句:
“這裡發現個活的!還有氣兒能動!把她也給帶上!”
說著,一個全身渾溼的少女被逮了過來,交給了後面的捕役給鎖上了。
圖阿星悄摸摸的瞅了那女的一眼,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渾身溼透沾滿了泥濘,頭髮貼沾著臉皮,看不清樣子,看身段卻像是那家嬌養出的小姐,體格尚好。
“唉……可惜了,這樣好的體格在軍營裡不會有好下場……”圖阿星心裡憐惜。
剛才那人過去時,她分明感受到對方體內有靈力波動,向來她也是位有靈根的,有機會倒可以拉上她一起完成她的計劃。
隊伍行到了半夜,捕役的終於也走不動了,也讓這群人休息了片刻。
那些捕役先把隊伍裡病弱殘廢到無法前行給殺了,再將他們生肉活剝下來當做儲備糧,這一舉動把剛才的女人嚇了一跳,被捕役抽了兩鞭子才停下驚叫。
然後他們再將這群人固定牢,保證無人敢跑,才兩兩依靠,一人闔目休息,一人就守夜,如此輪班。
但也有實在累的不行兩人都睡熟的,畢竟三天了,這群人也該老實了,這樣想著就睡過去了。
夜很靜,他們的休憩時間只有一個時辰,圖阿星得抓緊時間告知其他人她的想法。
但當她告知其他幾位有靈根的時,他們卻如此回答:
“跑?有甚麼用?現在坤旭到處都是抓人的捕役,跑了還不是被抓回來。倒不如早點兒死在戰場上。”
“怎麼能這麼說,難道你們沒看到那群病殘之人的下場嗎?而今你我只是仗著有個靈根,我可聽說現在坤旭皇帝允許將士私底下生剝靈根以壯大修士靈力。”
“說白了,我們這種小嘍囉不過是給人家的口糧,你真以為我們能活到上戰場的時候?”圖阿星一遍觀察著捕役動靜,一遍悄聲說道。
“那你說怎麼辦,我們就幾個築基期修士,這裡還有這麼多沒有靈根的平頭百姓,難道他們也要跟著我們冒險?”其中一位質問。
這確實是個問題,不可能他們跑了把這些人也給留在這裡。
“而且你說跑,究竟往哪裡跑?”又有一人問。
“往東邊去吧。”一個清啞的嗓音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是白天被撿上來的那個落水女人。
“東邊?東邊現在正在鬧疫情,去了不就是找死?”
“不會的,東邊是疫病的發起地,而今距離疫病已經過去有一段時間,為了防止疫病擴散,那裡早就被朝廷‘清理’乾淨了,沒有人會往那裡逃,現在正是用人的時候,朝廷也不願多花兵力駐守在那裡,那裡是目前最安全的地方。”女人說道。
“你怎麼知道?”圖阿星謹慎問道,懷疑她知道的這麼清楚一定有鬼。
“……我,我師父告訴我的。而且我師父是蜀弦宗的人。”女子說道,聲音暗啞。
“蜀弦宗的,呵,誰不知蜀弦宗是朝廷的走狗,萬一你是引我們過去,正好將我們一網打盡……”
“我有必要那麼大費周章啊,若我真要將你們一網打盡,大可直接叫醒他們。”女人朝一旁睡的正沉的捕役往了過去。
圖阿星說不出甚麼了,她說的沒錯。
“行,就算你說的對。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現在?當然是趁他們睡覺了把他們鉗制住,然後再把他們東西拿了,找兩人扮成他們的樣子一路往東邊走。”女子提議,圖阿星覺得可行。
那女子見此,用一柄金箭將所有人手腳解開。
於是圖阿星並其他幾位修士悄悄的湊到了那倆捕役跟前,幾個人先一鼓作氣釋放出靈力將兩人鉗制按住,趁他們還沒反映過來先把武器搶了過來,再用他們的武器將這倆繼而鉗制。
其中有一位實力在眾人之上的就要將所有人反殺,卻在拔刀之時被一道金光割斷了胳膊。圖阿星趁機將那人法器一併拿下,所有人拼盡所有靈力將這兩人打了個半死。
但這還不夠,圖阿星剛剩下的那些沒有靈力的人也來幫忙,所有人一起壓下,或用肉搏,或用石砸,或用木棍劈砍,將這兩玩意兒給弄死了,將他們的靈根拔下來了才算完。
待做完這些,所有人的臉上手上都沾滿了鮮血,就連最年幼的少年郎也不意外。
所有人癱軟在黑焦土堆上,有的人因為方才的事而受了重傷。而方才提議的那位女子更是愣在了一旁。
圖阿星身上的靈力尚且能支撐她,但其他人就不知道了。
但他們得趕緊離開這裡才行,他們這隻隊伍本來就是晚了別人的,若前面的人有回首追查的,他們必死無疑。
“喂!喂!還愣著幹嘛!我們得快點兒行動了。”圖阿星推了推被嚇的瞳孔渙散的女子,女子好一陣才反映過來。
女子看著那團血肉模糊不成人樣的東西,一下吐了出來。
圖阿星看在一旁,一臉嫌棄。
“真是沒經歷過風浪的大小姐,這裡可是戰場,甚麼樣的死人沒有,你也怕成這樣,以後見了更厲害的可怎麼辦。”
女子知道戰場兇殘,但真到自己親眼看見的時候,那完全不一樣,這根本是正常人無法忍受的。
但她還是努力的壓制住了心裡的噁心,從懷裡取出一個玉鐲,那是一個芥子,裡面有著各種靈器法寶,還有許多靈丹妙藥,那是霽無淵先時給她去天界的路上用的,她沒用上,卻用在了這裡。
舒白日將東西分發給了受傷的人群,傷者立馬好了,又分了些保命的法器給他們。
舒白日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這麼做,明明自己的命都快保不住了卻還想著別人。
但她內心只覺得不能丟下這些人不管,現在正是危難時,越是危難的時候就越需要大眾的力量,需要彼此幫協求生。
而且,她目前並不知諸神何在,亦不知師尊何在,更不知蜀弦宗的同門何在。她現在只有把自己放在一個相對安全的團體中才有可能知道這些人的下落。
“沒想到你真是蜀弦宗的人,是我看錯了。”圖阿星帶著些痞氣的道歉到,現在她已經關上了捕役的服裝,另一位的也被一位築基修士換上了。
“那我們現在就去東邊!”圖阿星指揮大家說道。
“諸位聽著,我知道你們都是普通百姓,不想參與朝廷的是是非非,大家無非圖個活命,現在我們去東邊就是活命。”
“方才大家齊心協力才我們才免於被投往戰場送死,而今我們個人逃竄下來力量薄弱,保不齊人又被抓走,而且我們之中還有病殘者,所以我們還是團體活動的好,互相間也能有所照應。諸位若有異議,大可現在離開。”
她雖這樣說,但這群人中必定是無人離開的,他們也不知道離開群體後能不能活,又該逃亡哪裡去。
於是,無人異議的情況下,他們偽裝成被押捕的隊伍,一路悄摸摸向東邊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