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天舒白日(六)
在天地開合之初,沅清歲與姬巫衡不過是兩顆連體的共生石。
他們同其他所有神一般,自天地之初便靜待甦醒之日。
只是沅清歲甦醒的時間太早了,早到三界的生靈還未完全降生。
他甦醒時,世間已有六位神祇,包括創世者、歷記者、生神、陰神、陽神以及醫神,他並不孤單,卻也不曾為人陪伴。
而相對的,姬巫衡的甦醒則太晚,她是第十一位醒來的。
待她醒來時,坤旭已然建國幾百年。
在這漫長的等待過程中,沅清歲無數次在共生石旁守候。
他能感受到姬巫衡的心跳,也能感受到她的溫度,甚至有時,他能感受到她內心的所思所想。
眼見著身邊其他諸神的相對神祇一個個接連甦醒,他對姬巫衡的好奇心也越來越重。
到了後面,神界只有他與縉雲兩位的相對神祇未能甦醒。
他曾問過尚藏匿於共生石中的姬巫衡,問她為何不出。
姬巫衡沒怎麼回答他,但他也清楚的感受到了來自共生石深處的膽怯與恐懼。
“別怕。”他那時說,額頭抵在了冰冷的石塊上。 “我向你保證,這裡沒甚麼好怕的。而且,我在。”
沅清歲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說的這段話起到了作用,但自那不久之後,姬巫衡便甦醒了。
竟管這意味著前番記憶的盡數喪失。
姬巫衡第一次見到沅清歲,是在熙元的帶領下。
她懵懵懂懂的看著這個紛亂繁複的世界,小小的個子躲在熙元身後。
豆蔻年華的少女尚未有成人的身段,舉手投足間皆是小心謹慎。
“巫衡,過來,來見見今後指導你的人。”
熙元將姬巫衡牽引到了沅清歲跟前,小小的臉上露出了些許怯意。
沅清歲眸中閃過一陣茫然。
“熙元娘娘,我以為諸神皆由帝君指導,為何......”
他不明白為甚麼熙元讓他指導自己的相對神祇。
“這孩子是因為你的話才肯來的。”熙元只是笑著說道。
“由你來指導會更好。而且,她與前幾位不同,此時肉身尚是人軀,清歲,你一定要助她成神。”
“你一定要助她成神。”
這句話就像命令一樣深深的刻在了沅清歲的腦海裡。
如有失敗,不僅是他,更多的是姬巫衡本身,面臨的將是永恆的歸墟之罰。
他不想看她死去,至少那時候他未曾想過。
“從今以後你便叫他夫子,清歲你就是她的‘教書先生’,你們要好好相處,儘早完成任務啊。”
熙元將姬巫衡牽到了他身側。她小小的掌心小心翼翼的握住了沅清歲的衣襬。
“夫,夫子......”少女羞紅了臉頰,像是拼盡畢生勇氣吐出這兩個字。
沅清歲摸了摸她的頭,從掌心傳來的溫度瞬間讓姬巫衡羞澀的低下了頭。
沅清歲考慮到姬巫衡此時尚是人軀,他決定在人間指導她修行。
人間有一座衡巫山,乃是姬巫衡甦醒時橫空出世的,所以他便攜她長居於此,安心修煉,不受世界其他事物紛擾。
考慮到熙元的命令在先,沅清歲對姬巫衡的教導算得上相當嚴苛。
從鍛體到內功修行,姬巫衡的進步極快。
她從毫無根基至成功築基,期間不過兩年。
儘管姬巫衡已是相當努力,以保證跟上沅清歲的教授進度,但她還是有疏漏的時候。
沅清歲也不喜歡縱容溺愛她,一有疏漏也是教尺責罰加身。
有是因為上課不專心而被打手板,有時是因為上課遲到而不許她吃飯,有時是因為未做課堂筆記而讓她抄寫經書,有時是因沒回答上問題而讓她罰跪於熙元神像前。
沅清歲就沒有不嚴厲的時候。
他總是時時刻刻的板著臉,聲色悶悶的給她教授些枯燥乏味的功課。
那些功課不僅枯燥,還要盡數背誦。沅清歲會對功課不定時抽查,若有答不上來的時候,便又是一頓手板。
從她記事起,她受罰的時間卻比睡覺的時間還要多。
沅清歲不會對學生多做言語誇獎,最好的獎勵就是無責無罰。
姬巫衡最怕的,還是實戰的時候。
夫子是真刀真槍的與她動手,不留一絲情面,常常弄的她渾身是傷,就是事後夫子會替她療傷化瘀,但那過程也是極其嚇人的。
修行的日子很苦,同沅清歲生活也很是無趣。
沅清歲是一個極死板的人,無論做甚麼都一板一眼的。
況他對世間諸事也未有太大興趣,個人也就並沒有甚麼消遣愛好。
若說唯一的興趣,那就是修煉,再修煉。
這樣的夫子教導起學生也是的一板一眼的。
姬巫衡跟著沅清歲生活的時候,總是在卯時晨練、辰時用早餐,及致午時之前上功法課,後又吃午餐。
至酉時習武實戰,後用晚餐,至亥時之前則是抽背溫書,然後才是休息。
沅清歲不善言辭,除了授課,日常還要管理姬巫衡的衣食。同時他也會監管她的禮儀德行。
他不僅在修煉上要求嚴格,在德行上要求也是十分嚴厲,對姬巫衡的要求是向聖人君子看齊。
但姬巫衡那時候不過是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對此是頗有怨言,更多的還是委屈。
和她同樣年紀的少年都在和夥伴嬉戲打鬧,而她只能待在衡巫山,每日每夜的苦修。
她知道夫子對她期望頗高,但這樣高的期望卻讓她倍感壓力。
而且,自她甦醒後她還沒有好好看過、融入過這個世界呢。
她不明白為甚麼對夫子來說成神那麼重要。
她心裡一直覺得,就是做個人也挺好的。至少人可以經歷生老病死、人間苦樂。
而不是像夫子那般,像個無論做甚麼都一板一眼沒有感情的木頭傀儡般。
她知道夫子很好,對她很關心,對她照顧有佳,甚至對她有教養之恩。
但她就是不喜歡,夫子這人很無趣。
除了講課和關心她的時候會說上一兩句話,平時不是在一個人讀書就是在一個人修煉,就好像世界上除了修煉就沒有其他的事情了一樣。
但這個世界明明如此紛雜熱鬧,她也想過多姿多彩的生活啊。
她時常偷偷渡出靈識,獨自飄搖下山觀察人間。
她看到小孩兒們在春日裡踏青、鬥草放風箏;看到牧童騎著青牛吹響牧笛;看見晚歸少女醉酒嬉言。
也看到駿馬少年馳騁四野;看到採荇盛滿竹籃滿心歡喜的村婦;看見農家小夥扛著鋤頭悠然晚歸。
開朗活潑的小孩兒、明媚鮮豔的少女、鮮衣怒馬的少年。
他們有的成群結隊,有的兩兩相依,有的關係親密......
他們身上彷彿都有著一層色彩,獨屬於他們的色彩,而這令姬巫衡神往。
她也想擁有那層顏色,那種只有個人親密接觸才有的色彩。
可沅清歲不允許她這樣。
“你今後是要成神的,不可耽溺於俗世之樂,你要成為能守護他們的人,那便要付出超越常人的時間和努力。”
每每姬巫衡提起這些,沅清歲只會用這種話搪塞她。
他不許她私自渡出靈識偷跑下山,還總說些“你靈識不穩,人間紛雜,只會擾亂你的神志。”
有幾次她被發現了,沅清歲便罰她通宵罰跪。
夜裡,冷風嗖嗖吹過,讓她倍感寒涼,入秋之際她只穿著件單衣。沅清歲就那樣守在她身側看她罰跪。
他在熙元的神像前點了三支厚香,甚麼時候香燒完了她就甚麼時候起來。
但一般香燒完了,天也亮了,第二天的修行卻也不能落下。
後來姬巫衡的功力總算上漲了些,待她金丹之後,他對她先前私自下山的事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而且,自她金丹以後,沅清歲也不再像先前那般對她嚴加看管,甚至允許她下山見識見識。
儘管沅清歲隨時陪同在側,但她已是心滿意足。
佳節之際,他們常化作凡人模樣,遊跡在人群中,享受佳節之樂。
姬巫衡很快就被人間熱鬧非凡的景象給吸引住了,她就像是天生親近這樣的氛圍一樣,對於熱鬧華美的事物有一種自然而然的融入感。
她喜歡節日裡的甜食糕點,喜歡街頭巷尾花燈環繞,喜歡戲臺上紛亂複雜的才子佳人,也喜歡酒樓歌姬的歡歌樂舞......
她很想親近創造這些熱鬧的人們,想和他們做朋友,聽聽他們的故事,嘗試一下他們的活法。
但是,沅清歲從不允許她靠近人類。
“人心繁複,留在為師身邊就好。”每每她想與人示好,沅清歲只會這樣說。
夫子的身邊甚麼都沒有,只有無盡的功課、修煉、責罰和一塵不變的日常。
她不喜歡待在夫子身邊,漸漸的這種厭煩變成了一種怨恨,被積攢在了心底深處。
春去秋來,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姬巫衡的功力也愈發長進。
三年的時光過去,她已功至元嬰。她的容貌被停在了二十歲,那個最豔麗蓬勃、嫵媚動人的年紀。
三年裡,她勤勤懇懇毫不懈怠,一切都在往成神的道路上穩步前行。
但有些事情卻隨著年齡增長在她身上發生了變化......
許是所思所學越多,她屬於自己的想法也就越多。
對於夫子,她分明的察覺到自己對他的感受與以往有些不同。她卻不知是哪種不同,只要夫子一靠近,便覺得有些窒息……
她只以為,是夫子對她太嚴格了,以至於她討厭他到身體上會發生反應。可夫子還是很溫柔,隨不減嚴厲,作為夫子卻合情合理。
這一切只讓姬巫衡一人感到困擾。
彼時的夫子溫柔顯得那麼不合時宜,而夫子卻還未曾有一絲察覺。這讓姬巫衡愈加羞澀而難以面對。
除了修煉時分,她時常躲著他,她總覺得只要躲過去了,那這種因為年歲和思想的生長帶來的羞澀和少年意氣就會消減。
可在沅清歲眼裡,她依然是當初那個怯懦的小女孩兒,是那塊因為不敢面對世界而躲在共生石裡的靈魂。
她需要他的指導,需要他的照拂。
對他來說。只要她一日未成神,那她便一日是他的學生,那個怯懦的少女。
可姬巫衡分明的知道,她打心底的與沅清歲多了一層隔閡,那是獨屬少女的心事。
又是一年春風至。少女的內心也想像春天的花朵一樣綻放。
她也想要如同所有普通人類一般,去淺嘗俗世的甜言蜜語。
每每看到春風中兩相頷首低眉的少男少女,她就覺得有些心動和好奇。
她也問過自己也能如此嗎,像那些少男少女一般,淺嘗人世蜜果,可和她一切共赴秘境的人又會是誰呢?
是那個她曾見過的牧童少年,還是曾經的打漿頑童,亦或是她曾於日落時被驚豔一瞬的鮮衣怒馬......
她好奇,也期待。
但她腦海裡總有個揮之不去的身影——夫子。
甚至有一瞬,那個身影成為她甦醒至今人世最大的陰影。她自我懷疑過,否定過,逃避過,但似乎都沒甚麼用。
最後她還是隻能自欺般的說道:
“原來我對夫子的討厭已經到了這種程度了?”
這樣的心事,她可不想告述沅清歲那個老古板。
到時他只會說“一切以修煉為重,一切以成神為要。”
可她是人啊,是個正值青春韶華的少女啊......
於是,她只敢對人世傾慕的少年暗下期許,卻不敢主動沾染。她妄圖用這種方法讓自己分心。
直到那一次,東辰帝君對沅清歲提了個意見。
如若姬巫衡能於人間實現萬民所願,那她便可提前成神。
可那只是個意見,就是她一步一步逐漸成神與之也未有差別。
但沅清歲望徒成神心切,他欣然接受了這個意見,並未管姬巫衡願不願意。
“一定要這樣做嗎”姬巫衡問他,語氣裡滿是不願。
但沅清歲只是不改顏色的說:
“此番行徑於你更是有利,還是早日實現的好。”
姬巫衡不敢和夫子對峙,也只好答應。
“子衿,我信你以後必定能有所成。”他撫摸著她的髮絲,那樣溫柔,莫名讓姬巫衡有些眷戀。
“夫,夫子,就是我想問一些事情......”她瑟瑟問道,想著若是將自己近日所思所想和盤托出,也許會有所改善。
但見她久久說不出話來,沅清歲只說道:
“子衿,成神之事重大,還望你莫要被他事分心。”
“......是,我知道了,夫子。”最終,姬巫衡還是未能問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