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天舒白日（四）
舒白日和浮山盡再度乘上了小舟，他們逆流而上，沿著夷川河道一路向弱水前去。
及至夜晚，面對滿天星河，浮山盡便在夜空中用仙筆描寫著甚麼。
舒白日偶爾問問他寫的是甚麼意思，知道了便時時記在心裡。就這般，三日後，小舟終於行至弱水。
弱水存於人界，在這裡下船便能進入人間。
“人間是個甚麼樣的地方？”
舒白日仰頭向一旁的浮山盡問道，手裡的錦盒裝裹著那朵凋零的山茶花。
浮山盡停下了手裡的壎響，看向舒白日。
“人間就是，有著各種各樣人一起生活的地方。”他答道。
“那這裡的人一定生活的很熱鬧吧。”舒白日聽了將下巴擱在船沿上，有些羨慕。
弱水川面上，水天相接的不遠處閃爍著一道紅光，那紅光在天邊連成了一條線，似要將水天之際照亮。
一瞬，又有各色煙火綻放於天際，宛若五色花朵在夜空閃爍。
“那又是甚麼？！”舒白日興奮的指著天邊的煙花，眸光閃閃。
“那是煙花，是人間用來慶賀佳節的東西。”浮山盡耐心說道，煙火的光亮輝映在如蓮容顏上。
“真漂亮！真漂亮！浮槎你真的沒有騙我唉！”舒白日興奮的手舞足蹈。
“原來世界上真的有這麼多美好的東西！太好了！太好了！”
見她這麼高興，浮山盡不自覺的也跟著笑了起來。
“是啊，真的很美…………要不你同我去人間看看？”浮山盡提議道，他想讓她見證更多美好。
“可以嗎？”舒白日有些猶豫，她看了看手裡的落花，她擔心日子太長這花會堅持不住。
“沒事的，有我在，她就不會凋零，因為我是……”浮山盡最終還是沒能表明自己的身份。
“今日是人間一起恭賀新春的日子，今夜正是除夕夜，人間所有人都會在今晚守歲祈福，待到明日便是新春。”
他說著，舒白日的內心早就充滿了期待之情。
“好啊，那我們去吧！”舒白日興奮的牽起了浮山盡的手。
當舒白日的手觸及浮山盡掌心的一瞬，一股溫熱的觸感逐漸蔓延他的心臟，心臟跳動的聲音伴隨著煙花綻放的聲響模糊了舒白日的笑顏。
“好。”他笑著，語氣連他自己也不可查的溫柔說道。
那天，舒白日第一次穿梭在人間的街頭巷尾。
明燈千盞，爆竹聲聲，夜空在煙火的照耀下更顯明光。
街上，是戲鬧追逐的孩童，是闔家幸福的人戶，是彼此相伴不敢言明真心的情侶，是年過古稀卻依舊想嚐嚐熱鬧的老伴侶，是天長地久的友人，是嬉笑妍妍的閨友……
所有人在這一天都在臉上堆滿了幸福的表情，他們將去年的煩憂留在過往，在當下祈求來年的幸福。
街上，賣花燈的，賣糕點的，賣面具的，賣糖人的，賣對聯的，賣草編人的，賣花風車的，賣風箏的，賣果蜜的……
各色吃的玩的用的鬧的，商販各異。
“浮槎你看！那是甚麼，長的好奇怪啊！”舒白日指著糖人鋪子上做好的一個怪獸模樣的糖人說道。
“唉喲姑娘，這個是年獸啊，要不買一個？今年吃了年獸，明年就無病無災啊！”糖人師傅一邊給小孩兒遞著糖人，一邊說道。
“年獸？那是甚麼獸？和我一樣嗎……”舒白日不禁疑惑起來。
“年獸是人們對一年到頭邪祟的統稱，實則沒有這種獸的。”
“但人間有言，除夕用紅色爆竹驅逐年獸，就是驅逐了邪祟，來年就能順順利利。所以過春節也叫過年。”浮山盡向舒白日解釋道。
“你若喜歡，那便買一隻吧。”說著，他讓攤販取了只年獸糖人，遞給了舒白日。
舒白日看著手裡黑乎乎長的奇形怪狀的年獸，有點兒下不去嘴。
“它長的可真不好看，就像我一樣。”
“？你和它哪裡像了？”浮山盡不解問道。
“就是很像啊，其實啊，浮槎，我本來不長這樣的。我本來也是這個年獸的模樣，渾身長著黑紅的長毛，有些大大的腦袋，還會噴吐黑沙，可威風了。”
“但奶奶說我那樣不好看，就給我變成現在這樣子了。”舒白日說道。
“浮槎，你說是獸的樣子好看，還是我現在的樣子好看，我有些分不清。”
“啊……這個啊，我也沒見過你說的真容呢……”浮山儘想了想，隨既轉頭向舒白日笑道。
“不過在我眼裡，你甚麼樣都好看。”
四周的燈光打在浮山盡如玉般的面容上，不禁讓舒白日心悸了一陣。
“這裡又不舒服了啊……”她揉了揉胸口的位置，覺得悶得慌。
這時，一群小孩兒不知從哪裡衝了出來，差點兒將舒白日絆倒，她卻一把倒在了浮山盡懷中。
“快點兒！快點兒！清芳殿的人都快擠滿了！再不去許願祈福就來不及了！”
那群小孩兒中年級稍長的對身後的其他孩童叫道。
然後一群人一溜煙的往不遠處的廟宇跑去了。
“他們這是去幹甚麼啊？”舒白日好奇問道。
浮山盡將她扶正後，有些尷尬的抽開了手。
“咳咳，大概是些小孩子要向欲神許願祈福吧，怕趕不上好時候了，才如此匆忙。”
“欲神？”
“嗯，天界諸神十二，其中一位便是方飛昇不久的欲神。傳聞這位神仙心性寬廣，只要向她祈願，那便都能心想事成。”浮山盡解釋。
“原來是這樣……”
舒白日思考著甚麼，突然她想到了那朵凋零的山茶花。
“對了浮槎，若我向神仙祈願山茶花重回枝頭，那是不是也能實現？”
“嗯……這個嘛，若願望合理合情，未必不能實現，不如去試試如何？”浮山盡提議。
“好啊好啊！”說著，舒白日便拉著浮山盡往方才那群小孩兒方向的神廟去了。
神廟很大，攏共有十二殿，每三殿做口形沿豎狀排列開。
在第一個口字殿宇的天井中，有一棵巨大的相思樹被種在中央，那樹上被掛滿了紅色的絲帶，絲帶上滿是祈福之人的思念。
“浮槎，這裡也好美啊！這是甚麼樹，為何人們都在上面繫絲帶。”
“這……這是相思樹，本是生神縉雲殿的神木，只是被種在了這裡。”
說道自己的殿宇，浮山盡內心竟然有些緊張。
“人們系紅絲一是表達他們對離人的思念，二是希望離人早日歸來……”
說著，他將手扶在了那棵樹身長滿青苔的巨木上，人們的思念之音漸漸在他耳旁迴盪。
“神仙啊，我爹爹已經外出兩年了孃親很想念爹爹，我也很想爹爹，您能讓爹爹回來嗎？”
“神明，我知道我娘已經去世多年了，人們都說她去了另一個世界，那您能幫我給她帶句話嗎，孩兒在這裡一切安好。”
“神啊，我於幼年是曾遇得一位好友，而今二十多年了，您能讓我與他重逢嗎……”
“仙人，我的孩子已經丟了幾個月了，求求你，求求你讓她回家吧，只要能讓她回家，我甚麼都願意給。”
“神仙大人，今年我就要去參軍了，此番戰事艱險，我不知道甚麼時候才能回來。若我回不來了，請你給她找位良人，讓她不要再等我了……”
“……”
許許多多的聲音在浮山盡耳邊環繞，而他也只能輕輕一嘆。
人命為天書，他們又如何知曉未來又要與誰人相遇，又要與誰人相離，又要在何日相別。
舒白日看浮山盡撫樹，便學著他的模樣，也將手撫在了樹幹上，閉上了眼睛。不一會兒，風吹過她的眼眸，刮下了一滴淚珠。
“大家，都要好好的啊……”她的呢喃被浮山盡聽到了耳裡，不禁讓他瞪大眼睛。
“你聽的見？”浮山盡問道。
“唉？嗯。”舒白日點了點頭。“不，不應該聽見嗎？”
浮山盡有些不敢相信，隨既他搖了搖頭，說：
“不，這不是壞事。”
舒白日鬆了口氣。
“那就好。浮槎，我們也來繫絲帶吧！”
“？為甚麼？”
“嗯，因為，因為我希望在未來的某一天，再遇到浮槎你啊！”
她笑著，相思樹上紛飛的紅絲帶與她的髮絲紛亂糾纏，紅燈普照之下，她比月色更美。
“好。”浮山盡點了點頭，久久不能平復心尖的跳動。
當舒白日將絲帶繫到相思樹上的一瞬，他清清楚楚的聽到了她的心聲：
“希望有一天，我能和浮槎再相遇，讓後與他，永永遠遠的在一起，要一直幸福快樂。”
“必將如你所願……”浮山盡悄聲在心裡說道，將絲帶系在了舒白日的旁側。
“啊！那裡才是許願的地方對吧！”
舒白日系好了絲帶，很快就又被其他的熱鬧事物吸引了注意。
她向第二個口形殿宇走去，裡面已經是人滿為患。
舒白日正要衝到人群裡，卻感覺手上逐漸蔓延上一股暖意。
回過頭，只見浮山盡將她死死牽著。
第一所殿宇供奉的是生神、創始者以及歷記者三方創世之神。
而第二所廟宇供奉的又是欲神、福神以及醫神三方祈願祈福保平安的神祇。
舒白日好容易排著隊伍到了清芳殿，這裡卻與別處殿宇不同，倒更加華麗樊美許多，甚至連青燈都點了九排。
舒白日虔誠的跪在神像前，雙手合十，對著欲神祈願。
“希望山茶花們能重新活過來……”
看著他虔誠的模樣，浮山盡也跪在了神像前，他抬頭望了望姬巫衡的神像，他知道不是所有人的願望都能實現，但他還是雙手合十。
“唯願她今後如現今一般，在能笑的時候盡情開懷大笑，在能哭的時候盡情痛苦流涕，在痛苦的時候盡情發洩，在後悔之後也盡情懊喪。”
“請保佑她的靈魂一如今日純粹而透明，不受世間浮華紛擾，願她今後，平安順遂，一如她所願的活著……”
祈願完畢，舒白日高高興興的牽著浮山盡的手就要離開。
“浮槎，你許了甚麼願望啊～”她問他。
“嗯……不知道，只有神知道～”浮山盡買著關子說道。
舒白日也不在意。他們踏過了第三方神殿，裡面供奉著和神、陰神以及陽神等維世之神。
又踏過了第四方神殿，裡面供奉著瘟神、禍神以及一方空物的滅世之神。
如此下來，方算完整的祈福。
“為何那邊的神殿卻是空的？”舒白日指著第四方殿宇中的一殿說道。
“許是……她還不知道自己也是神吧。”浮山盡只是這樣回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