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大廳一片寂靜,只聽得見彼此間的呼吸聲。
“哼。”二皇子一聲冷哼打破了大殿上的死寂。“皇妹這話是甚麼意思?”
“甚麼意思?”聶楚楚眉色一凜,衝一旁的趙西樓說道。
“趙師兄,你可以將人和物都帶上來了。”趙西樓點了點頭,就吩咐近旁的人去請人上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那人看向了大殿門口,舒白日莫名覺得緊張了起來,她總覺得,今天是不流血不能收場了。
門口出,一道梵音響起,經文呢喃宛若神明低語,禱音相合縈繞大殿四周。一位禪師身著素袍,拄著法杖踏入殿中。
“那是,憫空大師?”金清酒吃驚的看著來人,此人形貌卻與憫空大師一模一樣。
憫空身後還跟著一人,手裡捧著一個托盤,盤上蓋著一段紅錦,裡面是甚麼不得而知。
憫空對著聶楚楚行了一禮,然後看向了金清酒。
“施主,好久不見。”他的目光沿著金清酒肩膀的方向看向浮山盡,然後只微微點了點頭。
“咦?奇怪?”舒白日對憫空方才的舉動有些許好奇,難道他認出了......?
“禪師,你前些時日送我的東西我看了。”
“我很感激你將那東西帶給了我。”
“但是,如今是光我一人看了不夠,還希望禪師讓在場的諸位也見證個明白,如何?”
憫空面上並沒有明顯的表情,他只是點了點頭,示意後面的人將物件取上來。
掀開紅錦,下面放的是枚與先時一模一樣的玉佩。
“這枚玉佩乃昔日坤旭太主遺物。”說著他將玉佩拿了起來。
“不過這枚玉佩並非貧僧送太主身上親手所得,相反,這玉佩曾出沒與傲來國度,由一官妓保管。”
“哼,不知從哪裡找來件假貨,也說是我們坤旭的東西。”靜安看不下去了,直指憫空罵道。
“這位禪師,你有幾條命來送,竟如此大膽!”
“再說,就是我皇姐先前真有此物,又與今日之事並五殿下方才所言有何干系!”
“......殿下不如看完再質疑也不遲。”只見憫空對著玉佩念下一道經文,一串阿拉伯數字環繞著玉佩展開。
“這是,逆時查光之法?”二皇子緊皺著眉頭看向被經文環繞的玉佩,說了出來。“你怎麼會......”
還未等他將話說完,四周已經變了景象,在場所有人都為之淹沒沉淪。
——
金色的符光為豔色的血紅沾染,一道鮮血四濺再大殿正中央。
眼見著右將吃力的支撐起孱弱的身軀,膝蓋彎曲出鮮血汩汩直流,他單手支撐著匍匐的殘年老軀體,嘴角的鮮血溢掛在花白的鬍鬚上。
“你們這是在做甚麼!”
羲和還為反應過來,他們竟先對她的人動起手來了!左相的膽子當真是越來越大了,竟然敢血濺朝堂。
“怎麼,左相是想在本宮面前行使殺生大權嗎?!你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太主!”
他們慌慌張張從西疆趕回來,一路顛簸未歇,她本以為朝中出了何等大事這才連夜趕回,誰知剛下馬左相竟給了她一道下馬威!
“太主殿下,微臣這是倚旨行事。”左相行至匍匐在旁的右將一側,滿不在乎的用腳輕踹了一下右將的小腹。
“微臣又何罪之有呢?殿下?”
四周,沒有一個人出言反駁,他們只是規規矩矩的站立在一旁,手裡的玉笏板掩蓋在寬大的官服之中,無人提筆記錄,無人抬眸相看。
“父皇的旨意?”
羲和內心頓了一刻,一瞬,她感覺手腳有些發麻,全身上下因為心口的血脈噴湧而使不上力,雙腿幾乎癱軟在地。
“不,不可能。父皇深知右將為人忠墾有佳,怎會如此不明分說就將人拿下!”
她看向周圍,右將的親信將領都被侍衛鉗制動彈不得。四周站滿了朝廷的大臣、將領、皇子、皇女,可唯獨不見那個該出來解釋清楚的人!
“父皇在哪兒?!我要去問清楚!”說著,她便朝大殿門口衝了出去。
可就在她踏上大殿門檻的那一瞬,一陣刀刮劍刃劍之痛立刻朝她鑽心而來。
“呃!”
羲和立刻察覺到那是一道陣法,可她先前進來時還沒有,怎麼現在卻有了?
但她現在管不了那麼多,現在最重要的是找到父皇!想著,她朝門口一道靈力施展過去。
可沒有用,那陣法就像是能吸收她體內的靈力一樣,她沒施展一道靈力,她體內的就會被吸允一分。怎麼會這樣......
“父皇不會見你的。”大殿之外,二皇子悠悠帶著一隊人向羲和走來。
他身後那位白衣公子耀眼奪目的顯眼。
“你還是省省功夫吧,現如今你還有何臉面面見父皇。”
“你這話甚麼意思?!”門口的陣法吸納了她身上大部分的靈力,她一下癱軟在地,單膝支撐著身子。
“呵,眼神這麼兇幹嘛。”二皇子冷笑一聲,駐足在殿門之外好似欣賞她猙獰的模樣。
“你自己做過的事情你自己清楚。”
“擅造假帳、謊報軍情,更甚......你身為坤旭太主竟敢與他國勾結,意圖謀反,該當何罪!”
羲和沉默了一會兒,他前面所說不假。但是勾結他國,怎麼可能!
“你胡說!我乃坤旭堂堂長公主!怎會為一己之私勾結他國!”
“誰說你是為一己之私,呵。”二皇子卻如此說道。“父皇當然知道你不可能為一己之私勾結他國,可著才更讓人可憎。”
“甚麼?!!”羲和不可置信的看向二皇子,不明所以。
“怎麼?不明白嗎?”二皇子說著對殿內的人示目了一下,一位文官捧著一本賬目就站了出來。“念給她聽。”
“是。” 文官應著,他拿出一本唸到。
“肆曆元年九月,西疆軍營請谷糧二百石,作儲糧之用。”接著卻又拿出了另一本。
“肆曆元年九月,西疆諸鎮谷糧稅收二百石,同上年。”
“肆曆元年十月,西疆軍營請棉花一百車,作軍需之用。”
“肆曆元年十月,西疆諸鎮棉花稅收一百車,同上年。”
“肆曆元年十一月,西疆軍營請獵貨萬隻,作軍需之用。”
“肆曆元年十一月,西疆諸鎮獵貨進奉萬隻,同上年。”
“......”
諸如此類,文官列舉軍營所需與西疆稅收一同對賬,從日常吃食中的米油糧面、鹽糖茶香料諸等,到日常所用絹麻絲錦、日常生活用的柴火、泉水、鐵器火耗稅費,再到行路所用馬匹、修路所用沙堆土砌、砍樹開路之用具。
諸等稅收,竟一一被軍營所需替換,有是營中所需或有增減,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那些多出來的都是用去給西疆諸鎮抵稅了。
“哼,你現在可還有甚麼話好說?”二皇子說道。
“這份賬目若不是本王派人向西疆諸縣檢視,你是不是還要瞞到西疆百姓自成一國不成?!”
“......”羲和沒有說話。
西疆百姓疾苦,為賦稅所累,不止如此,哪裡的百姓都為苛捐雜稅所累。
農民自己種的糧食自己未能吃的上幾口,甚至餓死田間棉農自己種的棉花也無法穿到自己身上,自能用枯葉裹身,最後凍屍冷巷。
百姓辛辛苦苦勞作出了一切,卻是為他人勞作了一場,最後竊取他們勞動的人還要罵他們是賤民,是吃垮國家的拖累。
立國於民,這是千百年來的道理,但統治者在自己的位置上坐的久了,卻總是忘記這個事實。
他們不僅要剝奪百姓的產物,還要讓他們卑躬屈膝。不僅要他們身無一物,還要剝奪讓他們欠下本沒有的債款。
種地有稅、吃飯有稅、織布有稅、喝水有稅、做生意有稅、不做生意有稅、活著有稅、死了也有稅。
更甚,那個稅就像是罪過一樣,纏著他們的一生,從他們出生的那一刻就開始可。
生子有罪、不生子有罪、唸書有罪、不念書也有罪、勞作有罪、不勞作也有罪、結婚有罪、不結婚也有罪、有病有罪、無病也有罪、活著有罪、死了也是罪。
既然萬事萬物都是有稅和有罪的,那錢都去哪兒了呢!都用到誰身上了呢!嘉善帝都的皇廷內是歡歌長鳴,坤旭的百姓是淚語無盡。
幾場戰事下來,她看的太多。也許她不該看到的,就像所有身處皇宮高臺的人一樣。但她不一樣,她知道,再這樣下去坤旭的結局將是滅亡。
她不可惜皇廷崩塌,但百姓呢,他們會流離失所,他們會受異國人所壓。
皇權,真可怕啊。集權,真可惡啊。
......被控制著,制約到無法呼吸......無規矩不成方圓,可規矩也有錯也有為人所用的時候。
水至清則無魚,而實行錯誤規矩的極端,大概就是憋死一條又一條名叫“民”的魚。
羲和看向二皇子,她眼裡沒有一絲的後悔。若取用民生之物而無法改善民生,那還不如讓這些東西回到百姓手裡呢!
“哼,那又怎樣?”羲和不屑的看向二皇子,嘴角的譏諷之味明顯。
“你堂堂坤旭二皇子,該不會是怕了些許平頭百姓吧?”
“怎樣!你身為皇家公主如何能說出怎樣!!來人!將著背祖望典的叛徒拿下!!!”
二皇子幾乎是破口大罵,急眼的模樣卻與素日相差甚遠。
“你是皇家長公主!如何敢擅自將軍需所用發放民眾!!!”
“今日你敢將軍事要需發放貧民,明日難道你要整個皇廷交付天下不成!!”
“是嗎,那不也挺好的嗎。天下,本就是百姓的天下!”
一隊侍衛將此時已經有些體力不支的羲和按壓在地,可她的臉上依舊是那般的堅毅不屈。
“荒謬,荒謬,荒謬至極!聶家承天下之大統已是千年!如今你一句天下是百姓的將聶家祖宗至於何地!”
“天下是我聶家的天下!你口中的百姓不過是一群寄住在我聶家的寄生蟲!”
“我聶家能留他們一條性命尚且不錯,而今他們倒要反了!不,你這個聶家的叛徒倒要反了。”
“呵。”相比與二皇子的狂躁反駁,羲和倒是語氣不緩不急。
因為她知道,她對了,而對方正是因為她對了才如此急眼。
“你說坤旭是聶家的天下,那聶家可曾為坤旭做過何等益事?”
“是民間無人因無糧可食而餓死了,還是無人因無衣可穿而凍死了?是人有所冤屈你替他們申報了,還是有人收到傷害你醫治他們了?”
“聶惇,你清醒一點兒吧,他們不是寄生蟲。你才是。”
“而且,父皇也不是天。他也無法隻手遮天。”
“嘎嘣。”羲和話音剛落,門外還想有甚麼東西碎了。二皇子背過身,不做一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皇妹啊皇妹,你還真實單純的可愛。”
他發出一陣又一陣痴狂的笑,笑聲似要將整個殿堂吞沒。
“既然皇妹愛戴百姓,那......”
他對一旁的黎山道說道。
“動手吧,就她這樣子。就是留著父皇也會嗤之以鼻。”
話音剛落,黎山道之言一聲“是”。一道黑色的旋風立刻合併著門口的陣法向羲和襲擊過去。
但即便是這樣還不夠。原來這大殿本就是眾人為羲和所設定的一道陣法,在場的所有人都是功至元嬰以上的大神。
或許,他們從一年前就開始準備了,那場中秋宴…… 她意識到。
羲和只覺得體內的靈力在一點一點的流失,她的意識也變得越來越模糊。她在拼命強撐。
一股又一股的血腥味卻不斷溢入她的鼻腔。疼痛、麻木、失神。
不!不!不!她還不能死掉!父皇今日於西疆之舉是要備軍攻國,右將他......他......
她吃力的一旁的右將處看了一眼,發現他強撐著身子揮動手裡的兵器向眾人殺去。
但門外的二皇子只是輕揮衣袖,右將便重重的摔到了牆上,一時鮮血溢滿了牆圍。
“右將......先輩......”就這樣,她眼睜睜看著右將又一萬人化作一灘血糊,可她卻甚麼也做不了。
眼前的景色變得越來越模糊,夕陽透過雕花窗欄上的琉璃花窗輝映在羲和的眸間。一滴眼淚不由的從她臉頰處滑下。
“父皇......你真的想殺死我嗎......”漸漸的,她閉上了眼睛,腦子裡回想起這一世的走馬燈。
“羲和,從今以後你的名字就叫羲和。往後,你會像那明耀的太陽一般,給我坤旭大地帶來無上榮輝!”
小小的她被父皇高高舉起,她的身後是無限明陽。
“你就是為父一生最大的驕傲!亦是我坤旭最明耀的希望!”
希望嗎......
“那父皇,你為甚麼要抹殺掉你的希望呢......”
光啊,真想去有光的地方啊......她感受到夕陽的溫度在一點一點的落下,最後,誰又是她的希望呢。
至少,至少讓她吧真相留下吧。
帶著最後一絲殘念,羲和拼盡所有力氣,她掙脫掉了以陰曌皿為中心的吞靈法陣。她的軀體沒有絲毫猶豫的像蜀弦宗的方向飛奔而去。
“不好!一定要抓住她!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二皇子對眾人吼道。
羲和不斷的逃的、跑著、她想去見她師父,蜀弦宗的掌門霽無淵,可是等她到達霽無淵跟前時她已側底死亡,只有一絲念想。
“保護......保護......朝......朝......”這是她的軀體所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霽無淵為她查明識海,只有幾縷殘魂損魄滯留在其中。他看出了羲和乃是為神器所傷,但她方才所言,怕是宮中出現了情況。
他趕緊將羲和的殘魂收好。不多時,皇宮的人果然來追要羲和了。
“太主久病未痊,先時狀況本就不佳,宮裡備好了棺槨,卻又突發惡疾,不想是到蜀弦宗來了。”
“還在掌門收留了殿下身軀,我朝是感激不盡。”
那些來迎接羲和屍身的人雖是這樣說,但他們語氣喘及,像是生怕霽無淵多問些甚麼出來一樣。
宮廷之事霽無淵不好過逾,只是將羲和的軀體還了回去。
三日後,皇宮內便傳來的羲和的訃告,天下守孝三年。這三年裡,霽無淵對羲和之死頗有疑問,但奈何無處查證。他只好將羲和的殘魂投入夷川靜佇。
直到最後,老皇帝還是未能去看羲和一眼。
還是二皇子將羲和已薨的訊息告知給老皇帝的。
“咳咳,咳咳咳。”老皇帝輕咳了兩聲,依舊緊皺著眉頭伏案看著文書。
“父皇,您今日的身體愈發欠佳,還是休息些才是。”二皇子畢恭畢敬的對老皇帝說道。
老皇帝只是擺了擺手,隨後繼續伏案閱文。
“我這身子自來是這樣,若不是和兒她做出這種事來,朕也不必非得做這不仁之父。”
“和兒的想法太單純,也太危險,一步走錯便會讓整個坤旭淪陷,更甚讓聶家千年積蓄功虧一簣。”
“她愛戴百姓是好的,可也不該不此君臣民不分,那皇家的威嚴和在,我坤旭大國之象何在。”
“此番無法無禮之舉,只會讓聶氏盡數淪喪。”
“父皇所言極是......”二皇子恭敬說著,不做他言。
“她竟還與傲來國太子私下來往,哼,也是我放縱,只怕會為往後釀下禍事......”
他一面說著,手裡畫硃批的動作也未見停,他的手有些顫抖。不,他的整個人都在顫抖。就像是在怕著甚麼。
“故而,還是為父把控這天下得當些。只可惜我並無靈根,雖有靈藥滋補延綿壽命,但始終不是辦法,若非如此......”
“父皇何必擔心,左相說了,只要食下這三因果練就的藥物,莫說是靈根了,就是登仙造極都是有可能的。”二皇子低聲說道,一面,他讓人傳上藥了。
老皇帝見了那藥,愣了些許。
“左相也說過,此藥需長服三年才有用,且著三年還得承受藥物副作用,若是朕未挺過著三年......”
“父皇不必擔心,兒臣讓左相夜觀天象,算的父皇乃是一等一的天命之人。若非如此,皇姐又怎會降生在父皇身側?”
老皇帝猶豫了一會兒,但他憑藉續命丹延長壽命的時間已經不多了。猛的他豁出去了,一口將那玉碗中的藥物飲了下去。
二皇子恭敬的候在一旁,嘴角揚了個不易察覺的得逞笑意。
那藥中放的分明不是甚麼三因果,三因果也沒有助長靈根的功效,那其中放的乃是食人魂魄的“噬魂花”。
眼見老皇帝將藥用完。二皇子將一枚玉佩遞給了老皇帝。
“這是?”老皇帝問。
“這是皇姐生前留下的玉佩,想著父皇會留著做些念想,故此送來。”
老皇帝看了看那玉佩,又看了看玉碗。有了“玉碗”又何須“玉佩”呢。他擺了擺手,說:
“睹物思人,還是收起來吧。”
“是。”二皇子便將玉佩收了起來,後面送給了黎山道。
“你要著玉佩做何用?”他問黎山道。
“自然有妙用。”黎山道接過玉佩只是這樣說。 “怎麼,殿下捨不得?”
“區區一枚死人玉佩,何足有貴。”
而恰恰是那枚玉佩,記錄下了羲和所遭遇的一切。
二皇子不知道著玉佩和當初羲和送於原陽的乃是一對,當時羲和送這個是為了表示兩國友好。
而黎山道卻將這枚玉佩帶到了傲來皇宮,以此指證原陽與羲和私下往來。
原陽為此差點兒莫名搭上性命。還在他逃致西疆處,為一所宗廟大師所救,替他剃度入門。
那位大師聽聞原陽所言後,便竭盡保全原陽,竟自己化作原陽模樣回到宮廷,三日後西去極樂。
為了銘記那位大師救命之恩,原陽改法號憫空,久留宗廟,以完成大師遺願。
而後,便是今日種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