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依山盡(五)
“你最好為你說的話負責!”市無塵劍鋒指向冷秋生,細密的冷汗在他鼻尖上顫抖。
“是正是邪也不是你說了算!入門儀式上你未能如願收做仙尊弟子,如今倒嫉妒起我們來了。看來師尊的眼光不錯,你確實不怎麼樣!”
周遭狼藉下,冷秋生吃力的站起身,他因市無塵剛才的一擊弄的渾身是血,右手臂也斷了。
“市無塵,你別得意的太早!今後還不知道誰走的更遠呢!”他仍舊不服,沒有說服力的放下一句狠話。
市無塵眉頭一皺,不管周遭驚呼的人群,也不管大呼小叫的掌櫃,更不管一旁目瞪口呆的舒白日,憤怒衝昏了頭腦,一個利刃就向冷秋生劈了過去。
甚麼正、甚麼邪,他們總說他們是正,自顧自的就把剩下看不順眼的人定做邪,還真是有夠“公平”!
只一瞬間,那利刃就要割到冷秋生的胸口上,卻被一股力量反彈開。
一位白衣蒙面的公子從人群中悠悠走出。
“這位公子,萬花樓可不是打架的地方。”那人聲音極盡嫵媚的說道。
市無塵驚覺,他如今功力已是元嬰,這人卻能一招擋下他的攻擊,功力恐怕不在他之下。見此,市無塵只好先收起劍。
“這位公子是想幫他?”
白衣公子笑了笑:“你們再打下去這樓怕是留不住了,在下不過是救這一樓的客人。”
市無塵從怒火中清醒過來,才發現周遭客人被嚇做一團亂,萬花樓也因剛才的打鬥有所損壞。
這時天邊飄過一陣白霧,一位蜀弦宗弟子駕著雲車就將作亂的幾人帶走了,看來這事還是被宗內長老知道了。
在經過一番激烈的打鬥後,萬花樓被摧毀的不成樣子,弄得掌櫃的哭天嗆地。
“剛剛拔劍的人是誰?”聶楚楚卻對市無塵產生了興趣。
“回公主,那是蜀弦宗長老親傳弟子。”她身旁侍女回答。
“管他們誰是誰呢!竟然在此破壞本公主的雅興!我要向父皇稟報掀了蜀弦宗!”靜安被剛剛的場景嚇壞了,若不是聶楚楚及時施法保住了眾人,憑她沒有靈根的身子早就命喪黃泉。
“五妹!我們走!今兒個還真是晦氣!”一把又揪過還在愣吃的三皇子。“吃吃吃就知道吃!再吃你小命就沒了!”
說著一眾人群就四散離開。
聶楚楚跟在最後,轉身看向市無塵他們離開的方向,心中暗自思考,這為她後來私自出宮向蜀弦宗求學埋下了慾望的種子。
一旁的白衣公子見人群都散了,徑自走到冷秋生先前所在廂房,男侍還在那裡等他。
“掌門。”男侍起身恭敬行禮。
——
蜀弦宗掌門府正堂。
舒白日還有市無塵等一眾人正端跪在道龕前。
“太不像話了!太不像話了!!”護方長老氣的直在原地打轉,繞的霽無淵有些頭暈。
“自宗門建立以來,還沒有哪個像你們這般猖狂乖違的孽障!!”他指著市無塵罵道。“不僅殘傷同門,還毀了平頭百姓的財物,最關鍵的,當時還有皇親國戚在場!!”
“那靜安公主可是萬貴妃的女兒!那萬貴妃可是坤旭皇帝最受寵的妃子!”他氣的唾沫腥子都飛到了市無塵臉上。“你到底知不知道得罪她我們蜀弦宗會怎樣。”
“當時……我沒想那麼多……”市無塵縮著腦袋說。
“蠢貨!一群可以被列到史記裡的蠢貨!”護方長老被氣得吹鬍子瞪眼,一旁的霽無淵本來也想說教兩句的,看他這般就算了。
“哎~颶風老弟你脾氣不要這麼火爆嘛,這些弟子都還年輕,大不了改過就是。再說了萬花樓那邊我們已經賠償啦~皇帝陛下也未對此做苛責。”
霽無淵在一旁勸道,倒不是真覺得這幾人鬧的事小,而是怕護方長老真動起怒來罰的太過,鬧出人命。
“掌門何必勸他,他們既然敢鬧出這樣的事來,自然也該知道要承擔怎樣的後果!”
掌事葛琪子看見冷秋生被揍的跟胖頭豬一樣就氣不打一處來,要不是他有傷在身,恨不得自己踹上兩腳。
“再說了,除了舒姑娘外都是幾十、幾百歲的人了,這點兒規矩都不懂?教也是白教一場,平時的馴話都當了耳旁風!”
眼見連一向沉穩和藹的葛琪子也這樣動怒,霽無淵也不好再說甚麼。
“縉雲仙尊怎麼還沒過來!”他內心憋著火沒處撒,憤憤說道。“素日就不怎麼管自己弟子,當下惹出這樣的事來也知道丟臉啦!”
“掌門罵的極是。”一陣冰冷清雅的聲音讓霽無淵身上的汗毛都立起來了,還真是說曹操曹操到。
“咳咳。我難道說錯了嗎!看看你的弟子都惹出了甚麼禍!”霽無淵尷尬的假嗔道,實則不敢直視浮山盡。
此時浮山盡周身散發出一股極其寒涼的氣場,舒白日感覺整個人都被他刺透了,現在是如坐針氈。
她沒想到師尊真的會來,還以為他已經完全不理自己了。
“師,師尊......我......”舒白日低著頭,實在不敢看他。
浮山盡在她和市無塵之間來回掃視了一圈,重重的嘆了口氣,未對他們說甚麼,然後轉向了霽無淵。
“說吧,要我怎麼罰他們。”
霽無淵先是被他整無語了,然後才開始發火:“這是你的弟子,你問我????”
“但現在平息諸位長老的怒火似乎更重要。”他看向了一旁的兩位長老,霽無淵明白了他的意思。
“好吧。”霽無淵屈服了。“那另兩位長老覺得應該懲罰到甚麼程度?鑑於自家師長可能會......存有私心。”
可所有人都知道浮山盡的位置無人敢對他的弟子有甚麼動作,這簡直是將他倆置於火架上。
見無人回答,霽無淵只好做那個解決尷尬的。
“不如這樣,所有弟子禁閉一年,親傳弟子扣收靈石芥子一年。至於傷人者......”他看向舒白日和市無塵,轉向浮山盡。“另加責罰由你來定,畢竟你才是他們的師長。”
如此決定後,其餘人都離開了,只留下舒白日和市無塵。
“聽說你先攻擊的。”浮山盡看向市無塵,他卻只低著頭,眉頭緊皺一言不發。
“我並不知道他們說了甚麼,但你應該清楚身為修士不該尋釁滋事。”浮山盡溫和說道。
“......”
“哈......你是我帶回來的,無論你以前是甚麼樣,作為我的弟子就該守這裡的規矩。”
“......”
“兩百年了,每次我提起你的身世你都閉口不言,每次我也不多追問甚麼,這次也一樣。但是今後,你且到藏書閣自行禁閉,自封靈脈,甚麼時候你控制得住自己再出來。”
“......是。”
市無塵答應著就要離開,卻在大門口停下。
“師尊......我只能清楚的告訴你一件事。”
“半亡人是從萬屍冢中裡吃著屍體爬出來的不假,我接受自己就是半個死人。但兩百年了,世人不是唾罵就是厭棄,正道除了蜀弦宗遇我就殺,邪道見我也是避之不及,用盡驅逐之法。”
“世人皆說生靈塗炭半死人方出,遇之則天下大禍。但兩百年了我卻未見世間有甚麼大禍,周圍發生的一切混亂大家卻都會怨到我頭上,倒是處處要將我趕盡殺絕。”
“有時候連我自己都懷疑,我是不是真的是顆災星,當初不該那麼拼命的活下來,也不該......答應做你的弟子。”
他這句話說的哽咽,一時讓浮山盡無法作答,一旁的舒白日聽了竟然不自覺的落下淚來。
見他久久不語,市無塵失望的垂下眼眸,就像無數的反抗最終被打壓下來一樣,他低順著腦袋規矩行禮。
“徒兒今日犯下大錯,今後定會省過自改,令師尊還有師長擔憂皆是......徒兒的不是。”
說完便往藏書閣走去,自封靈脈。
“而至於你......”浮山盡看向已經淚流滿面的舒白日,眼中閃過一絲困惑。“你還好嗎?”
舒白日這才發現自己已經是淚流不止,她也不明白為甚麼會這樣,她身體空缺的那個部位在隱隱作痛。
“我錯了。”她幾乎脫口而出,儘管她腦子裡沒有這樣認為,但痛感卻讓她說出。
“呵。”浮山盡被她快速認錯的反應整笑了。“你做錯了甚麼?”
“不該尋釁滋事。”
“是你先挑起的嗎?”
她搖了搖頭。
“那你進行反擊是正確的選擇。”
舒白日沒想到浮山盡沒有怎樣說教她。
“所以你對他們做了甚麼?”
“削了一人的半個手掌。”
“哈......”浮山盡扶了扶額頭。“下次注意不要出血。至於懲罰,打掃藏書閣,一個月。”
她有點兒驚訝,她本以為懲罰會更加嚴重些。但她也來不及多想,就往藏書閣去了。
浮山盡看著藏書閣的方向,眉頭緊皺。
——
兩百年前萬屍冢中。
市無塵胸口的槍戟被折斷了一半,他的行動變得方便了些,但屍僵的程度對他的阻礙依舊不小。
他從這裡醒來已經過了一個月了,他甚麼也不記得,只知道自己身上穿著生鏽的盔甲還瘸了一條腿,而且身體在慢慢腐爛。
他不確定自己是活著還是死了,他的鼻腔裡沒有了呼吸,但他還是會感到餓。
戰火過後,這個世界沒能留下甚麼,只剩一片生靈塗炭。一陣黃沙捲過,迷濛了他的五官,在飢餓的狀態下只有嗅覺最靈敏。
這裡他只能靠食屍果腹,那些腐爛的手腳、內臟和頭顱泛著一股噁心發鹹發酸發腥的屎臭味,他每咽一口都反胃的厲害。直到他吃掉第三隻小孩兒手臂的時候,他才徹底習慣這種感覺。
後面的三個月裡,周圍只剩一片死寂,安靜得連一聲鳥叫都沒有,徒留風捲黃沙的“簌簌”聲。
每當夜幕降臨,他都蜷縮著身子,然後躲到自己一抔土一抔土挖出來的小洞裡。
他知道自己不該一直這樣下去,他應該去求生!去找人幫助!去找人群!但是,他也不知道這個世界該怎麼辦。就他看來,這個世界跟完蛋了沒甚麼兩樣,又真的還有人活在這世界上嗎?
又或者,自己乾脆......就這樣死掉算了,反正死的人那麼多,多他一個不多......
他閉上了雙眼,外面滴滴答答的落下了雨點。四個月了,終於下雨了,他用舌頭仰著頭嚐了嚐雨滴,那也是帶著血腥味的,明天的大地定是一片血河景象。
出乎他意料的是,世界並沒有變成他想得那樣,反而在雨水的沖刷下展露出一種生機,幾處枯樹幹上一夜竟然長出了點兒新芽。
與昨天相比萬屍冢的屍體似乎少了許多,不知是外面的人沒再往這裡扔了,還是戰事已經停息了。
他不知道,他只覺得餓,他得去更邊緣的地方找新鮮的屍體了,他住處的屍體大都已經發爛的沒法再食用。
他爬過了一座又一座屍山,來到了靠近萬屍冢邊緣的地帶。
他用他已經被屍臭燻的麻木的鼻子努力從一堆腐爛的屍體中尋找最新鮮的那個,很快他找到了,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拔下胳膊開吃。
就在他進食時,卻聽到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甚至是話音。
他沿著聲音探尋過去,在一堆屍山後面發現了一位行動詭異的少女,她正在搬運屍體。
“嗨喲!可真重啊!怎麼還有這麼多!”少女滿口抱怨的拖動一個大胖子。
她好不容易把人給拖了出來,卻發現少了個胳膊,又只好去找胳膊,找到了以後又用針線細細的給大胖子縫了起來。
看到這樣的場景市無塵還是嚇了一跳,胳膊落地的聲音引起了少女注意。
“哎?哎!!哎??”
市無塵眼見被發現就要逃走,卻被少女的驚呼聲打住,她竟朝自己跑來了!!!
“你是活人!不對,是死人?你怎麼半死不活的?”少女興奮的拉住他的手,眼裡放著異樣興奮的光。
“我不明白你在說甚麼。”市無塵慌張的甩開了她,那時他不過也是位少年郎,對這樣的奇異事件只感到恐懼。
“啊!怪不得你沒死完!”少女指著插到他胸口心臟位置的槍戟,誇張吃驚道。
“哎哎!”她突然湊到他跟前,一臉興奮的問道:“你是想死還是想活啊!!”
市無塵縮了縮脖子,不明白她甚麼意思,難道自己說想活她就能救下自己嗎?
“嘿嘿!我問你呢!是想死還是想活?”
“當然是......想活。”他瑟縮著回答,生怕這個人會把自己吃了。
“這樣啊......”聽到回答的少女臉上露出了異樣的微笑,然後一把抓住他胸前的槍戟,猛的拔了出來。
一陣劇烈的劇痛摧殘著市無塵最後的意識,他幾近昏厥,無力的癱軟在屍堆上,腦子裡走馬燈式的閃過這幾個月的記憶。
他終於還是要死了嗎......可他好不甘心,死得這樣不明不白,他的記憶還沒恢復,他還沒看到戰爭結束,他還沒回家......
“娘......”意識朦朧中,他嗚咽著喊道。
夕陽在萬屍冢上染下一道鬼魅的血色,少女就像一切詭異色彩中的清色精靈,成為了混沌世界的最後一點純粹。
少女將拔下來的槍戟插向了自己的胸口,一顆血色鮮活的心臟被取了出來,她將心臟放到市無塵胸口已經被掏空的位置,把心臟按了進去。
市無塵眼見著這一幕的發生,最後沉沉的昏睡了過去。
等他再次醒來,那個少女已經不見了......
但是他的身體也不再僵硬,五感漸漸的恢復正常,身體也逐漸有了溫度,不再同死人一般冰冷。
同時,當他吃下屍體的時候也不再反胃。
他不知道自己發生了甚麼,好像他的身體在漸漸恢復正常,可這種正常卻和又活人不一樣。
一個月裡,他依舊遊蕩在萬屍冢,希望能再見到那個少女。
兩個月,他沒見到。
三個月,他也沒見到。
他等了一年、兩年、三年、十年、五十年甚麼也沒等到。這五十年裡,戰爭斷斷續續沒,他將自己隱藏在萬屍冢中,又是遇到驅魔人,他還要與之對抗。
五十年後他卻見到了一位仙人,那位仙人讓他做自己的徒弟,並跟他走。
走,那就等不到那個瘋子了;不走,那個瘋子似乎也不會再回來了。
他最終還是跟著仙人離開了,仙人給他起了名字,叫做市無塵,聽他說取自“清風明月淨無塵”。
後來,他從世人口中得知自己變成了“半亡人”,一個只有在世界快毀於一旦的時候出現的災星,只要是他到的地方就必定會出現災禍。
市無塵不知道那些人說的是不是真的,但他知道那些人的恐懼是真的。
因為恐懼總是會讓人受到無端的傷害。
被辱罵是小,總有修士想抓他,以用各種酷刑折磨他,鞭撻、火烙、劍殺、把他像畜生一樣綁起來遊街示眾然後把他沉到河裡。
兩百年的時間裡,他頻頻遇到這種事情,忍受身體上的傷害成了他的日常。儘管在蜀弦宗沒有這些明面上的傷害,但他還是會在各種方面受到歧視和孤立。浮山盡並不怎麼管弟子,而他也不想跟浮山盡交心。
漸漸的他竟然習慣了,不,應該說這些對他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等的人依舊沒有遇到。
直到那一天......舒白日來了......
她們長的如此相像,又如此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