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甚麼是錯,甚麼是對。師尊,你難道就不會錯嗎?”那天她穿著一身鶴色血衣,失去了很多。她說。
“您位居神位,自是可以高傲的將眾生當作平等。”她舉著市無塵留下的劍鞘,臉上再看不到歡快的神色。
“可人世本就是不等的,它就是有好壞!就是有優劣!!而神明卻同等對待所有人,這難道就公平嗎?!!”
憤恨,怒血。那時候沒有一絲其他的理由能撫平她的憤怒。
他呢?而他,也只能靜靜地看著一切發生,連自己徒兒的性命都無法保住,只因世間早就該修訂的荒誕法則。
也許她說的沒錯,而他卻無法承認。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是開端,是過程,亦是結束。是他身為神明必將遵循的法則。
亦是她身為“惡靈”必將反對的枷鎖......
眼前的市無塵還好端端的站在自己面前,臉色緊張,卻沒有生命的威脅。
“哈......”浮山盡嘆了一口氣。“塵兒有這樣的好心為師自然高興。”
“只是你舒師妹她比較特殊,還是由為師親自帶教的好。”
她曾為眼前的少年拼死求過情,這成了他中永遠拔不出的刺。
他將目光鎖定到少年的胸口,那顆鮮活的心臟仍在熱烈的跳動。
他第一次見到這顆心臟,是在兩百年前的萬屍冢。
……
硝煙如幕布黑壓天際,橫屍堆山,林火不止。山坡上,荒田裡,枯河道。老的,少的,長的,幼的,男的,女的,壯的,弱的。
一顆顆頭顱,一節節肢體,泥濘與血腥,屍腐味與硝煙味,流浪的離人,死去的親人,相食的族人……
而少年就徘徊在這之中,身上滿是屍油汙濁的氣息,嘴角還殘留著人肉的腐血。他呆滯的看著茫茫眾生,正如浮山盡在茫茫眾生中看到了他。
“你願意跟我走嗎?”他問他,許是出於同情,許是出於自責。
少年一開始並沒有反應過來,直到浮山盡將懷裡的窩頭遞給了他,他慌亂奪下幾口吞嚥下去,才注意到浮山盡這個人。
飢餓引起的頭暈目眩和耳鳴身乏讓他無法注意到處自身外的一切。
“你願同本尊走嗎?”他再問了一遍。
少年這下才聽清,遲疑了一刻,先是點頭,然後搖頭。
“我不明白你是甚麼意思。”他問。
“等……”少年乾裂的嘴角虛弱的吐出一個字。
“等誰?”
“一個……瘋子……”
一個瘋子,浮山盡始終沒能知道那天市無塵口裡的瘋子是誰。他最終將人帶了回來,悉心照料,成了他如今坐下的小徒弟。
“那麼師尊……莫若讓師妹同我等一同修行如何?”市無塵沒有要放棄的意思,他知道舒白日在密室不開心,只想將她帶出。
“為師方才說了……”
“師尊!就讓師妹同我等一同修行吧!”他懇切的語氣愣住了浮山盡,眼中滿是急切。“師妹,她肯定能和大家相處和睦的!”
他不知道舒白日已經被浮山盡帶了出來。
“而且……師妹她,似乎更喜歡和大家一起……”市無塵有點兒心虛,浮山盡的態度不像能答應。
可他更不知道自己可親可敬的師尊對自己在某些方面防備異常。
“哦?”他走到市無塵跟前,煙綠綴銀的裳邊在市無塵黑色皂靴前撫蕩。“你很瞭解她?”
他在質問。
“……不敢……”
“你和她見過多少面就說出這話?”
他已經有些生氣了。
“雖然面數不多,但師妹看著面善,也算是舊相識。”
“……”他重又坐回桌前。
實際上他犯不著生氣,即便上一世的事情重演,那也不過是多年以後的事情。更何況,市無塵對此毫不知情。
“你與你師兄師姐們,何時進行集體修行?”但他的心扉還沒有寬闊到容納下舒白日所有放不下的人。
“不日便是,師尊是答應帶師妹一同修行了?”市無塵試探問道。
浮山盡只是擺擺手,翠色的玉珠鏈糾纏在細腕間。看來他不答應是不打算罷休了。
“為師考慮一下,也得徵求一下你師妹的意見,不是嗎?”他只說。
市無塵鬆了口氣,以為這樣舒白日就不必再待在密室。
“那也是,那弟子先下去了。”他轉身向外門口離開。
“嗯。”
浮山盡打算回臥房,看看舒白日的情況。
一踏入正堂內門口,便提聲問道:“聽夠了?”
舒白日正蹲在內門一側偷聽剛才的對話。
她驚異於市無塵果真沒有食言,甚至向師尊求情將她放出來,一時沒注意到浮山盡過來。
她站了起來,仍舊不語。不是賭氣,而是不知道說甚麼而有些尷尬。
浮山盡卻以為她還在生氣。
“餓了嗎?”
“有點兒。”她點頭。
“隨我來。”
浮山盡將她帶到臥房旁側偏房內,一張餐桌上擺好了吃食。
舒白日在此飽餐了一頓,這是她這幾天來吃過的第一道正經飯。前幾天為了背書,她連吃飯都是糊弄一口。
“慢點兒,別噎著。”
浮山盡一如既往的關護,像是他倆之間的矛盾並未存在。
酒足飯飽,他帶她往臥房走去。
“今後你便住在此處,我已在仙府設下禁制,外面的腌臢之物進不來。”
他這話的意思是,外面的進不來,她也不必出去。
不過是換了個地方“囚禁”,舒白日心裡有些不舒服。
“師尊,方才我聽師兄說,所有師兄師姐會進行集體修行。”比起做困在籠子裡的金絲雀,她還是更喜歡做一隻自由自在的麻雀。
“那我能參加嗎?”她問。
“不能。”他冷聲道。
“為甚麼?”
“沒有甚麼為甚麼。”
到了臥房,浮山盡細心為舒白日鋪排好床被。
“這不公平。”她略帶怨氣的低聲說道。“其他人都能去,為甚麼我不能。難道我就那麼特殊?”
“對,你就是特殊。”他烏色的瞳眸緊盯著她。
浮山盡堅定的語氣竟然讓她有一絲悸動。
“可我不想搞特殊,讓我和其他人一樣不好嗎?”
“不好。”
“為甚麼?”
“沒有為甚麼。”
……
浮山盡突然感覺後腦勺被甚麼軟物砸了一下,一個天青藍繡花枕頭從他高偉的軀幹上滑了下來。
“壞蛋!這也不讓做,那也不讓做!還整天把我關著,我是人,不是你喂的豚鼠!”
終於,舒白日爆發了出來,滿腹委屈盡數傾瀉。她不過是來攻略的,又不是來給人做寵物的。
可等浮山盡緩緩將枕頭撿起來,拭去灰塵重新放好時,舒白日才發現自己做了甚麼!
“糟了!!”
緊張變得溢於言表。
“不,不是……師尊……我……”
“哐”的一聲,師徒契又發作了。
“弟子知錯,往師尊諒解。”她扣首致歉,內心直想把這師徒契燒了往浮山盡眼裡撒點兒灰!
雖然她心裡覺得一點兒也沒錯,但還是被契束縛著沒法起身,只能老實待著。
都已經引發師徒契了,那他總該放過她了吧……
這樣想著,舒白日抬起了頭,卻見浮山盡陰沉著臉,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陰森可怖的氣息。
她嚥了咽口水,兩隻水汪汪的桃花眼還來不及落淚。
浮山盡一把將她拉了起,摟入懷中,玉指摩挲著她的腰窩。
“為師是不是沒有告訴你,不要太過任性!”
本是清雅的嗓音卻在此刻變得極富磁性,冰冷的雙眸裡似有股火焰燃燒。
他嘴角輕勾,眉頭微皺,似是在對剛才的逾矩行為不滿,又似激起了他心中某個爽點。
“不聽話可是會受懲罰的,徒兒!”
他明明是在呵斥,語氣卻曖昧中夾帶笑意。
“懲罰……甚麼懲罰……被關起來嗎?”舒白日有點兒迷醉他那烏色深邃的眸子。
這樣近的距離,甚至能感受到彼此輕微浮動的鼻息。
浮山盡意識到自己失態,才將她從懷中放了下來。
“我不會關你了。”他扶著額頭,玉節般的手指揉捏著太陽xue,青筋微顯。
“只是這段時間你得同為師住一處,府內上下你可任意通行。”
整理好床鋪,就準備離開。
“你若想同他們一道修行,也不是不可。”離開時,他靠著門檻這樣說。
“但你得在我身邊!”語氣中帶著點兒不可忤逆的霸道。
許是見她情緒激動的緣故,他才這樣答應,內心卻是萬分不肯。
他走後,舒白日這才從剛剛的迷醉中清醒過來,一下癱軟在床上,捂住著嘴瞳孔震驚。
“還以為……他要親上來呢……嚇死了!”
晚上,舒白日裹在浮山盡曾睡過的被褥中,輾轉反側。
被褥散發的牡丹花味惹的她浮想聯翩。
那味道同師尊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樣,這樣的感覺,就像是師尊在抱著她睡覺一樣……
“啊!!!!我又再想些甚麼亂七八糟的啊!!”
她將錦被裹住頭頂,努力剋制胡思亂想。
浮山盡在偏房內休憩打坐,珠玉在月光下泛著朦朧的光輝。
他揉捏著額頭,最近因為體內產生的靈力無法四處傾瀉而憋屈的難受。
“難道她討厭自己嗎?”
浮山盡腦海中不禁產生了這樣的想法,覺得舒白日今日的行為總有個原因。
他猶豫著拿出手機,劃開頁面看了一下舒白日的任務完成情況。
只一眼,浮山盡瞳孔微張,不敢相信的看著那個“5/5”。
“這是甚麼時候!”
他摩挲著下巴,努力回想自己甚麼時候多親了她一下。
那天的夢境在他腦海裡浮現,神是不會做夢的,除非……那根本就不是夢!
浮山盡的嘴角輕微勾起,眼底的陰翳煩躁變成一摸歡喜。
“徒兒還真是不乖呢……”
——
第二日,幾位弟子來齊了,正往縉雲仙府方向趕。
“好吧,我該怎麼做?”舒白日著一身淡藍色滾銀邊衣裙,在浮山盡身旁詢問。
浮山盡正在教導她“鼎”的使用方法,昨日的事情成了兩人不必言說的尷尬。
“屏氣凝神,心無雜念,發動口訣。”浮山盡玉指在舒白日剛比的手勢間滑移,銀色的套裳更襯的他氣質冰冷,淡色的玉珠鏈上少了一顆墜尾。
“那口訣呢?”
“《道經》第八篇第三句。”他說。
舒白日忽然明白幾日前背的文章原是口訣,不由得笑了,想著製作組還真是有夠偷懶。
還好她早已背的滾瓜爛熟,任意取用。
一道口訣念下,手勢一橫,她的“飯鼎”懸在了空中,但懸既落了下去。
“呼……這沒有用啊……”她嘆氣失落道。
“不要灰心,慢慢來。”一股牡丹花香向她壓了下來,溫熱的氣息吐納在了她的耳廓,舒白日有些刺撓。
會不會太近了些,她內心泛著嘀咕,比著手勢的指尖已經緊張到發麻。
一個清朗的聲音打破了空氣的凝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