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舒白日抹乾了眼淚,鹽漬的淚痕臢進肌膚,劃出道淺色紅痕。她嚥著淚水將剩下的文章謄抄完畢。
這是她的習慣,開始了一件事就要堅持到底,但現在卻更像是在賭氣。
窗外,月色漸顯,偶爾傳來幾聲噪鵑的啼鳴。
“咕/咕/咕\咕\”
她趴在視窗,晚間的涼風吹散了雨後的潮悶。蜀弦宗位於懸峰之上,四下松林翠柏、蘭草花卉,皆因這場雨露受到洗禮。
“果然在這裡啊……”
一個清脆的少年音色從窗後傳出,帶動周邊草木窸窣。
“?”
舒白日好奇的探出頭去,市無塵在窗戶旁側現身出來,黑色的身影將她嚇了一跳。
“你怎麼……?”
“我怎麼找到這兒的?”他一邊摘下面罩,一張天真純粹的面孔展露出來,一瞬驚豔了舒白日的瞳孔。
“今日午間師尊的書房發生了空間異動,能這麼做的也只有他了,猜到你在這裡不難。”
少年滿不在乎,打趣說道。
他面目清俊,眼神顧盼,耳根泛著不可察覺的紅暈,仍舊一身黑衣。舒白日卻因他目光犀利不敢靠近,只是遠遠張望。
“你找我?”她蜷縮在一旁,眨巴著桃花眼。“甚麼事?”
少年只是想見她一面,還沒找到說頭。
“咳,有個東西想給你看看。”他從身後拿出一團黑影。
舒白日在屋內看不清,便上前兩步。不細看還好,細看那團黑影卻是一隻肥肥胖胖的“大耗子”!
“啊!!”一聲,她跌跌撞撞後退好幾步,嚇得花容失色。“你是不是有病!每次都拿耗子嚇我!”
“它不是耗子,是豚鼠。”少年義正言辭,豚鼠油亮的毛髮在他的撫摸下更顯順滑,看上去被他照顧的很好。“你嚇到它了。”
“你找我就是為了給我看大耗……不對,大豚鼠?!你……!”舒白日一時被市無塵無語的說不出話,轉身就打算關上窗。
“哎!等等。我找你不是為了豚鼠!”市無塵一把將她拉住,窗沿邊的綾羅珠翠在風搖下晃盪。
“那……那是為了甚麼?”少年誠摯的眼神讓人迷茫又不捨,讓她有些好奇。
“嗯……你,開心嗎?在師尊身邊?”
“?”這個問題讓她不知所措。
也許開心?畢竟師尊細心照顧她的一切。不開心?因為他們才剛吵過一架。
“額……這和你有甚麼關係?”但現在舒白日更好奇市無塵為甚麼關心起她來了。
“怎麼沒有……你是!……新來的師妹,自然有關係。”他話說的嗚咽,好像話裡有話。
“總之,你要是不開心,我會想辦法讓你出來!”市無塵壓低了額前的劉海,月影下看不見他的表情。
“哎?”一瞬,舒白日竟然有一絲心悸。
見縫插針的間隙,市無塵將那隻豚鼠塞到了舒白日手中。撂下一句“好好照顧她”就不見了人影。
“啊!!!”毛茸茸的觸感溢滿掌心,她僵硬的舉著豚鼠,周圍卻早已沒了人影。
舒白日努力的睜開一隻眼睛,一個毛呼呼胖嘟嘟的臉龐子上兩顆黑豆豆眨巴了幾下。
……確實有點可愛?
“烤著應該會很好吃。”
豚鼠一聽到這句話,就急得張胳膊伸腿往屋子角落裡鑽。
“噗,可愛捏~”
舒白日心裡有點兒接受這個小東西了,但還是不想碰,將它輕放到一旁,任它遊戲。
“真是個奇怪的人……”望著窗外市無塵消失的方向,舒白日已經對他產生了好奇心。
掌門府。
“啪!”浮山盡從錦袖中甩出了那本《極品師姐夜夜纏》,把正俯案查辦公文的霽無淵嚇了一跳。
“喲!你變回來了?!”霽無淵也沒抬眼,筆上的動作不停。“真是可惜。”
“可惜甚麼,可惜我不能一直是女兒身?”浮山盡冷聲沒好氣的嗆他,甩袖坐到一旁,如松身染上雪塵,整個人寒氣逼人。
“嘿嘿,我可沒有那樣說啊~”霽無淵打著哈哈說。“怎樣,是誰搗的鬼?”
“合歡宗掌門黎山道。”藕色紗衣在薄燈下閃爍著金光,玉色的蓮冠透露出淒冷。“我封了他靈脈,不出一年就不行了。”
霽無淵拿起那本腌臢之物,不羞不躁的翻了又翻,笑道:“既然都解決了,那我家仙尊怎麼這樣煩躁?”
浮山盡瞪了他一眼,寒光一凜讓霽無淵打了個冷顫。
“嘿嘿,瞧本坐這話說的。浮老弟是覺得這之中還有甚麼不妥之處?說來聽聽?”
浮山盡這才收回目光,玉節手指把玩著茶盅,側目看向茶杯,鳳眼流轉頗顯風韻。
“只怕黎山道誓死不休,他既能潛入我府內下蠱,那他的勢力怕是已經滲透到宗門內部。”他語氣慵散,冰寒中卻帶著些無力。
“ 此次能封住他,倒更像故意引人過去。”
“故意?為了甚麼?”霽無淵有些意外。
“……”浮山盡心裡有了想法,大抵是為了舒白日,他卻不好在此說出。
“本尊也不清楚,但他定不會就此罷休,掌門還需多加監察宗內事宜才是。”
見他這樣說,霽無淵也沒法,將手裡的腌臢之物一甩,疲憊說道:“知道了~我這掌門真就往死裡幹唄。”
此番談話一畢,浮山盡只是雅坐一旁,擺弄著茶具器皿,周身玉潔光華的神輝照耀得霽無淵眼睛生疼。
往日他嫌高調都是收了神輝的,今日怎麼放出來了?
他也沒有要走的意思,只在一旁坐著皺眉頭,緊抿薄唇也不說話。
“……浮老弟你還有甚麼事?”霽無淵試探問道。
“?沒。”他擺弄著茶盅,聲色清雅,無所謂的說著。
“那留在這兒幹嘛?”
“我不能待這兒嗎?”
“不是不能,但……”
但他今天實在太反常了!!若是往時,撂完話就會離開,根本不會在他處多待一刻,用他的話說就是“不乾淨,煩。”
可今日從他進門到現在都過了一個時辰,卻還坐在這裡,茶都上了三盅了!
“天都黑了,浮老弟也該回府歇息歇息?寒舍不潔,怕汙了仙尊神體?”霽無淵雖是笑著說的,但內心早就想攆他走了。
浮山盡看了看窗外,確實月色高懸,時間不早。
“好,回去。”
霽無淵終於鬆了一口氣,起身送走這位大佛。
正要離開,浮山盡卻一下頓住。
“……還有甚麼事嗎?”
霽無淵內心:還有嘛事啊,我嘞個祖宗唉!
浮山盡看了看霽無淵桌案上的果品,清了清嗓子,說道:“你這裡的茶果糕點不錯,分我些?”
霽無淵:?????夭壽了,這祖宗居然會吃東西?!
“浮老弟既然要,那我肯定給啊!哈哈哈!”他打著哈哈,一面吩咐小廝裝了幾大盒果品糕點來,將人送了過去。
“呼~他今天抽的甚麼瘋?”浮山盡走後,霽無淵倚著門檻擦了把汗。
秘境。
等浮山盡再次回到密室,他竟然有點兒猶豫,幾次邁進去的門檻的腿又縮了回來,手裡還帶著一錦盒吃食。
他對白天事情似乎仍有所忌憚,不知如何面對。
幾番下來,他用靈力探得裡面沒有了聲音,才大步進來。
舒白日已經睡著了,密室陰冷,用錦被裹著全身縮在床榻一角,那隻豚鼠偎在她頸脖處。
她淺淺的呼吸浮動著耳畔髮絲,也浮動著豚鼠的毛髮,弄得她臉頰癢癢的,悶聲扭捏了一下。
浮山盡將她耳畔髮絲勾起,把豚鼠抱了起來。
“你又是哪兒來的。”
豚鼠迷迷糊糊的被逮了起來,眯瞪著兩隻豆豆眼。
“嘰?”
樣子莫名有點兒像舒白日?嗯……那就留下吧。
這樣想著,浮山盡給它造了一個小窩,放上了乾草、水槽和乾糧。豚鼠好像很喜歡,圍著小窩轉圈。
“你睡這裡。”
他指著那個窩對豚鼠說。
“不準和她睡。”
表情嚴肅認真,豚鼠好像聽懂了一樣,乖乖鑽到籠子裡,吃吃喝喝睡覺覺。
浮山盡很滿意這隻豚鼠,而自己則慵懶雅適的歪坐在舒白日前面,闔目打坐,進入識海靜修,一時半會兒是出不來了。
密室內瀰漫著松木的清香,中和了衣裡間各色花香雜味,雅緻清悠,惹人發睡。
——
淨梵帝都,一處巷落中。
夜色已深,家家戶戶收斂好東西閉門休息。就連討口的乞丐們也早早在破廟破府佔了領地。
一個拄著柺杖,瘸腿纏著血染繃帶的乞丐卻捧著碎碗四處遊蕩。
“哎喲,哎喲。行行好吧……”
“哎喲,我只想找個住處啊……”
血水混雜著泥腥從他嘴角溢位,讓他本就蓬頭垢面的外貌更添悽慘。
這乞丐顯然是剛被自己的同行轟出來的,現在找不到歇腳的地方,只能在四周遊蕩。
暮色深沉,家家戶戶都滅燭熄燈,整個都城變得靜悄悄的。
皇城外巡視的官兵緊鑼密鼓的開始了巡邏,一條列隊向東,一條列隊向西,一條列隊向南,一條列隊向北,巡邏軌跡嚴絲合縫。
夜色之下,只有隊伍鎧甲的碰撞聲,以及兵甲撞地的“鐺鐺”聲。
小乞丐遠遠聽見人來了,加快了手裡拄拐的速度,一深一淺的顛簸著往小巷裡鑽。
還好沒有被官兵發現,不然另一條腿也得瘸了。
小乞丐癱倚在牆角,累的不行,連喘氣的力氣都輕了許多,他抬頭望著滿天星空,不知在想甚麼。
嘴裡像是在唸著祈禱,天邊一道白光一閃而下,落到了那巷子中,砸到了小乞丐身上。
“浮山盡……你以為這樣就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