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鄔善仙人走後,藤首峰安靜了很多。
以前,院子裡總能聽到他哼小曲的聲音;藥房裡總能聞到他煉藥的味道;吃飯的時候,他總坐在上位,笑眯眯地看著冉茯和桑蓉。現在甚麼都沒有了,只剩下安靜。
冉茯花了很長時間才習慣這種安靜。
她每天還是早起,端著兩杯茶去崖邊找宿昭。茶是她泡的,宿昭喝一口,說“還行”。她知道,“還行”就是很好。她每天還是去藥房煉藥,只是不需要再幫師傅打下手了。她一個人整理藥材、看爐火、收丹藥,把師傅留下的藥方一張一張地研究,把師傅的手稿一本一本地謄抄。
桑蓉也經常回來。她在定月谷和藤首峰之間來回跑,每次回來都帶一堆東西——有時是定月谷的特產,有時是她在路上買的小玩意兒,有時甚麼也不帶,只是回來坐坐,陪冉茯說說話。
“冉姐姐,你會想師傅嗎?”桑蓉問。
“會。”冉茯說,“每天都會。”
“我也是。”
兩人沉默了很久。
“但師傅說過,我們應該替他高興。”冉茯擦了擦眼角,“他這輩子,值了。”
“嗯。”桑蓉點了點頭,“值了。”
這年秋天,桑蓉在整理甄士隱留下的遺物時,發現了一本手稿。
手稿很厚,封面上寫著“定月谷心法·歷代谷主手錄”幾個字,字跡蒼勁有力,是甄士隱的筆。桑蓉翻開一看,裡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除了甄士隱的筆記,還有更早的谷主留下的心得。有的用行書,有的用楷書,有的甚至是用篆書寫的,年代久遠,紙已經發黃髮脆。
“冉姐姐,你看這個。”桑蓉把手稿拿給冉茯看。
冉茯接過,翻了幾頁,眼睛亮了。
“這是好東西。”她說,“定月谷第一代谷主的修煉心得,還有很多失傳的法術。你要好好保管。”
“嗯。”桑蓉點頭,“我打算把它抄一份,留在藤首峰。萬一哪天定月谷出了甚麼事,至少還有一份備份。”
冉茯看著她,心裡說不出的欣慰。
“你越來越有谷主的樣子了。”
“都是冉姐姐教得好。”
“我甚麼時候教過你這些?”
“你教的不是這些,是做人。”桑蓉認真地說,“你說過,做事先做人。我記住了。”
冉茯的眼眶紅了。
“你真是……”
“真是怎麼?”
“真是我的好妹妹。”
桑蓉笑了,撲進冉茯懷裡。
“冉姐姐,你也是我的好姐姐。”
這年冬天,清若來藤首峰做客。
她帶了一大堆岐山派的特產,有丹藥、有茶葉、有布料,還有一罈子岐山派特有的桂花酒。
“冉茯,我來看你了。”清若把東西往桌上一放,大大咧咧地坐下,“你瘦了。”
“你才瘦了。”冉茯倒了兩杯茶,遞給她一杯,“你最近在忙甚麼?”
“忙甚麼?忙著當掌門唄。”清若喝了一口茶,“你說這掌門當的,天天有人來找你評理。今天這個弟子打架,明天那個長老鬧事,後天又要去和別的派談判。我頭都大了。”
“那你慢慢學。”冉茯說,“我當初剛接手藤首峰的時候,也甚麼都不會。”
“你不一樣。”清若看著她,“你比我聰明。”
“我不比你聰明。”冉茯認真地說,“我只是比你多吃了幾年苦。”
清若沉默了片刻。
“冉茯,你說,我們能當好掌門嗎?”
“能。”冉茯說,“只要我們用心。”
清若看著她,笑了。
“行,聽你的。”
兩人喝了一罈桂花酒,聊到半夜。聊定月谷的事,聊岐山派的事,聊藤首峰的事,聊各自的煩惱和開心。清若喝多了,趴在桌上睡著了。冉茯給她披了一件外衣,坐在旁邊,看著窗外的月亮。
第二天一早,清若醒了,揉了揉眼睛。
“我昨晚沒說甚麼胡話吧?”
“沒有。”冉茯笑著說,“你只是說了一句‘冉茯你真好’。”
“我怎麼可能說這種話?”清若臉一紅,“你一定是在騙我。”
“不信你問神尊。”
清若轉頭看向正在廊下看書的宿昭。
宿昭頭都沒抬。
“本尊甚麼都沒聽到。”
清若瞪了冉茯一眼。
“你肯定在騙我。”
冉茯笑了,沒有辯解。
日子一天天過去,藤首峰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冉茯和宿昭每天看日出、看日落、看雲海。花路上的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瓜地裡的瓜種了一茬又一茬。
有時候,清若會來藤首峰做客,帶一罈桂花酒,和冉茯喝到半夜。
有時候,衿炎會從蒼雲來送信,順便蹭一頓飯。
有時候,墨淵會從暗影峰傳來訊息,說他一切都好。
一切都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