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彭剛被廢的訊息傳遍仙界後，各派的反應不一。
有人拍手稱快——彭剛這些年得罪的人不少，萊澤峰的弟子在外面橫行霸道，早就惹得眾怒。有人暗自心驚——墨淵的手段太狠了，雖然只是廢了修為，但比殺人更讓人難受。也有人冷眼旁觀——這場風波說到底，是宿昭和彭剛之間的恩怨，與他們無關。
但有一件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彭剛背後的人，不會再冒頭了。
那張紙，那張寫著“這是我替師兄還給你的”的紙，像一把刀子，插在每一個想趁機渾水摸魚的人心上。意思很明白：彭剛的下場，就是你們的下場。
“墨淵這一手，高明。”鄔善仙人捋著鬍子，難得誇了一句，“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斷了所有人的念想。”
冉茯正在藥房裡分揀藥材，聽到這話，抬起頭。
“師傅，您覺得墨淵前輩是好人還是壞人？”
鄔善仙人想了想。
“不好不壞。”他說，“他是一個被命運捉弄的人。如果沒有二十萬年前那場變故，他可能會成為和神尊一樣的人。但他遇到了變故，走錯了路。現在他想走回來，但路已經不一樣了。”
“那他還能走回來嗎？”
“能。”鄔善仙人說，“只要他想。路雖然不一樣，但終點是一樣的。”
冉茯點了點頭，繼續分揀藥材。
“冉兒。”鄔善仙人忽然開口，“你是不是在想，如果有一天你走錯了路，神尊會不會也像對墨淵那樣對你？”
冉茯的手頓了一下。
“我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那現在想想。”
冉茯沉默了片刻。
“我不會走錯路。”她說，“因為我有師傅，有神尊，有桑蓉。我走錯的時候，你們會拉我回來。”
鄔善仙人笑了。
“你能這麼想，為師就放心了。”
與此同時，萊澤峰。
彭剛躺在床上，臉色蒼白，雙目緊閉。他的修為被廢了大半，靈力微弱得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他的弟子們守在門外，沒有人敢進去。
“父親。”彭越推門進來，走到床邊，“您醒著嗎？”
彭剛緩緩睜開眼睛，看著兒子。
“外面怎麼樣了？”
“各派都在觀望。”彭越說，“沒有人幫我們說話。”
“預料之中。”彭剛苦笑了一聲，“牆倒眾人推，自古如此。”
“父親，是誰幹的？”
彭剛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說，“但我知道，是為了宿昭。”
彭越愣了一下。
“宿昭神尊？”
“嗯。”彭剛看著天花板，“我這一輩子，都在和他較勁。二十萬年前，他救了我，我覺得他是施捨。後來我處處和他作對，想證明我不比他差。結果呢？他從來不在乎我做甚麼。”
彭越不知道該說甚麼。
“彭越。”彭剛轉頭看著他，“你記住，不要學我。”
“父親……”
“這是我欠你的。”彭剛閉上眼睛，“我爭了一輩子，甚麼都沒爭到，反而把你拖累了。”
彭越的眼眶紅了。
“父親，您別這麼說。”
“去吧。”彭剛擺了擺手，“讓我一個人待會兒。”
彭越站起身，走出了房間。
他站在門口，看著遠處連綿的山巒，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從今天起，萊澤峰要靠他了。
彭剛倒臺後，仙界議會對宿昭的限制令也隨之失效。
沒有人再提“交出踏雲殿”的事，也沒有人再提“宿昭與暗影組織有牽連”的事。彷彿這一切從來沒有發生過。
“他們倒是會裝。”冉茯看著衿炎送來的訊息，冷哼一聲。
“人之常情。”宿昭坐在一旁，端著茶杯，“趨利避害，是本能。”
“那您不生氣？”
“不生氣。本尊早就知道會這樣。”
冉茯看著他平靜的表情，心裡忽然有些難過。
這位神尊，活了十幾萬年，經歷了太多這樣的事。有人捧他的時候，所有人都圍著他轉；有人踩他的時候，所有人都躲著他走。他一早就看透了，所以從來不指望別人。
但他說過，他只有一個朋友——墨淵。
“神尊。”冉茯走到他身邊，“不管別人怎麼對您，我都會站在您這邊。”
宿昭看著她，目光柔和了一些。
“本尊知道。”
“那您就不說點甚麼嗎？”
宿昭想了想。
“謝謝。”
冉茯笑了。
“不客氣。”
又一場大雪過後，藤首峰迎來了春天。
花路上的花開了，奼紫嫣紅，香氣撲鼻。瓜地裡的新苗鑽出了土，嫩綠的葉子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後山的瀑布解凍了，水聲潺潺，像一首輕快的曲子。
桑蓉在院子裡練劍，劍光如雪，衣袂飄飄。
黑豆趴在廊下曬太陽，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
鄔善仙人在藥房裡哼著小曲，爐子上的丹砂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冉茯和宿昭坐在崖邊，看著遠處的雲海。
“神尊。”
“嗯？”
“春天來了。”
“嗯。”
“您喜歡春天嗎？”
“喜歡。”
冉茯愣了一下。
“您之前不是說不喜歡冷嗎？春天不冷啊。”
“本尊說的是不喜歡冬天。”
“那您喜歡甚麼季節？”
“春天。”
“為甚麼？”
宿昭轉頭看著她。
“因為朱槿在春天開花。”
冉茯的臉一下子紅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心跳快得像擂鼓。
原來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你以為了。”宿昭的聲音很輕，“本尊在蒼雲送你的簪子，上面雕的是朱槿。你以為甚麼？隨便雕的？”
冉茯抬起頭，看著他。
“我以為……是您讓煉器師隨便雕的。”
“本尊從不隨便。”
冉茯的眼眶紅了。
“神尊……”
“叫名字。”
“宿昭。”
“嗯。”
“你甚麼時候知道的？”
“第一次見你的時候。”
冉茯愣住了。
“你渡劫那天，你拉著本尊滾進瓜地。”宿昭看著遠處的雲海，“你的靈力波動，帶著朱槿的氣息。本尊聞到了。”
“那您不早說？”
“早說甚麼？說我知道你是一株花？”宿昭看了她一眼，“你會信嗎？”
冉茯想了想，覺得也是。那時候她連他的面都不想見，更別說聽他說這些了。
“那現在說也不晚。”
“嗯。”
兩人並肩坐著，看著遠處的雲海。
風吹過，花路上的花瓣飄起來，落在他們身上。
冉茯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宿昭。”
“嗯。”
“謝謝你。”
“謝甚麼？”
“謝謝你喜歡我。”
宿昭沉默了片刻。
“不客氣。”
冉茯笑了。
太陽慢慢升起來，金色的陽光灑在兩人身上，暖洋洋的。
遠處的花路上，桑蓉收了劍，看著崖邊的兩個人，笑了。
“黑豆，你看，神尊和冉姐姐多好。”
黑豆趴在廊下，懶洋洋地翻了個白眼。
“本喵早看出來了。你們人類啊，就是後知後覺。”
桑蓉蹲下來，摸了摸黑豆的頭。
“那你呢？你有甚麼喜歡的人嗎？”
黑豆愣了一下，然後別過臉。
“本喵不告訴你。”
桑蓉笑了，抱著黑豆，看著遠處的雲海。
“我覺得，你也有。”
黑豆沒有說話，但它的耳朵紅了。
又過了幾個月。
墨淵的信來了，信很短，只有幾行字：
“師兄，暗影組織的事處理完了。那些作惡的弟子，該殺的殺，該逐的逐。剩下的，都是不想惹事的人。我讓他們散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我打算在暗影峰住一段時間。這裡雖然冷清，但我習慣了。”
“彭剛的事，我知道你不想讓我做，但我還是做了。他是你的隱患，我不能留他。”
“不用擔心我。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宿昭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神尊，墨淵前輩說甚麼了？”冉茯走過來。
“他說他要留在暗影峰。”
“那您想去看看他嗎？”
“想。但不去。”
“為甚麼？”
“因為他需要一個人待著。”宿昭收起信，“有些路，只能自己走。”
冉茯點了點頭。
“那等他走出來了，我們再去看他。”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