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章
清若中了青術的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整個蒼雲。
有人說她是自食其果——如果不是她先挑釁冉茯，也不會被人趁機下毒。也有人說她是無辜的受害者——那些藏在暗處的敵人，才是真正的罪魁禍首。岐山派的弟子們義憤填膺，揚言要找出下毒的真兇，給掌門之女一個交代。
柏幹壓下了這些聲音。
“在事情查清楚之前，任何人不得妄加猜測。”他在欽安殿上對眾弟子說，“清若仙子的事，蒼雲會一查到底。誰要是敢借著這件事挑撥各派關係，別怪本座不講情面。”
眾人噤聲。
但私下裡，議論聲從未停止。
冉茯這幾天很少出門。
她把大部分時間都花在藥房裡，幫鄔善仙人整理藥材、煉製丹藥。表面上是在幫忙，實際上是在翻找關於火靈芝的資料。
鄔善仙人的書架上，有一整排關於靈藥的古籍。冉茯一本一本地翻，終於在第三天的夜裡，找到了關於火靈芝的詳細記載。
“火靈芝，生於極北火焰山巔，千年一熟。其葉如火，其莖如玉，其味甘苦，其性極熱。可解百寒，可驅萬毒，乃天下至陽之藥。”
“然火焰山周圍有上古兇獸赤炎蟒守護。此蟒身長百丈，通體赤紅，口吐烈焰，觸之即燃。尋常仙人近身，頃刻化為灰燼。”
“採摘火靈芝者，須以寒冰之力護體，以極速之身靠近，以精準之手摘取。稍有不慎，葬身蛇腹。”
冉茯合上書，手心全是汗。
赤炎蟒、百丈長、口吐烈焰、觸之即燃……每一個字都像一盆冷水，澆在她剛剛燃起的希望上。
“看完了？”鄔善仙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冉茯嚇了一跳，轉身看見師傅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盞燈，臉上沒有表情。
“師傅，我……”
“為師說過，不許你打火靈芝的主意。”鄔善仙人走進來，把燈放在桌上，“你當為師的話是耳旁風？”
“不是。”冉茯低下頭，“我只是想了解一下。萬一以後有機會……”
“沒有萬一。”鄔善仙人的語氣很重，“以你現在的修為，去了就是送死。別說赤炎蟒，光是火焰山的高溫，你都扛不住。”
冉茯咬了咬嘴唇。
“可是師傅，清若需要火靈芝解青術，神尊也需要火靈芝解寒氣。如果沒人去採，他們就只能等死。”
鄔善仙人沉默了片刻。
“神尊的事，他自己會解決。”他說，“至於清若……為師已經在想辦法了。”
“甚麼辦法？”
“換藥引。”鄔善仙人捋著鬍子，“火靈芝雖然是最好的選擇，但不是唯一的選擇。為師可以用其他至陽之物代替，雖然效果差一些，但多費些時日，也能解毒。”
冉茯鬆了一口氣。
“那就好。”
“好甚麼？”鄔善仙人瞪了她一眼，“你不好好修習，整天想這些有的沒的。明天開始，早上跟神尊修習，下午來藥房幫為師，晚上自己練劍。不許偷懶。”
“知道了。”冉茯乖乖點頭。
鄔善仙人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下來。
“冉兒。”
“嗯？”
“你替神尊擔心，為師理解。但你要記住，有些事，不是你想做就能做的。”鄔善仙人回頭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絲心疼，“你只有先保護好自己，才能保護別人。”
冉茯的眼眶有些紅。
“師傅，我記住了。”
“嗯。”鄔善仙人點了點頭，提燈離開了。
冉茯坐在藥房裡，看著桌上那本關於火靈芝的古籍，沉默了很久。
她知道師傅說的對。以她現在的修為，去極北之地就是送死。但如果有一天，她變得足夠強了呢？
她把那本書塞進乾坤戒裡，起身離開了藥房。
第二十八日，夜裡。
冉茯睡不著，一個人在院子裡坐著。
月亮很圓，照得整個藤首峰像鋪了一層銀霜。遠處傳來蟲鳴聲，一聲一聲，不緊不慢。她想起第一次來蒼雲時，也是這樣的月光，也是這樣的安靜。那時她和宿昭還不熟，她只知道這位神尊脾氣古怪、嘴毒得很，靠近他就沒好果子吃。
現在她知道了，他脾氣古怪是因為一個人太久，嘴毒是因為不會說軟話，沒好果子吃……是因為他根本不知道怎麼對一個人好。
“還沒睡？”宿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冉茯轉頭，看見宿昭站在廊下，穿著一身白色寢衣，頭髮散著，看起來比白天溫和了許多。
“睡不著。”冉茯說，“神尊您也沒睡？”
“嗯。”宿昭走過來，在她旁邊的石凳上坐下，“在想甚麼？”
冉茯想了想，決定說實話。
“在想火靈芝。”
宿昭看了她一眼。
“你師傅告訴你的？”
“嗯。”
“他應該也告訴了你，以你現在的修為去極北之地就是送死。”
“說了。”
“那你還想？”
冉茯沉默了片刻。
“神尊，如果有一天我變得足夠強了，您會讓我去嗎？”
宿昭看著她，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像兩顆星星。
“不會。”
“為甚麼？”
“因為本尊不需要你去。”宿昭說，“本尊自己的事，自己會解決。”
“可是您體內的寒氣，已經越來越重了。”冉茯的聲音有些急，“上次您昏迷的時候，我替您把過脈。那股寒氣已經滲入您的丹田了。如果再不解，您的根基會受損的。”
宿昭沒有接話，只是沉默地看著遠處的月亮。
“神尊，您別總是自己扛著。”冉茯的聲音軟了下來，“您不是一個人了。”
宿昭的目光微微一動。
“本尊甚麼時候說過是一個人了？”
冉茯愣了一下。
“本尊只是不喜歡麻煩別人。”宿昭站起身，“天色不早了，回去睡吧。”
他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冉茯。”
“嗯？”
“謝謝。”
冉茯愣住了。
宿昭沒有回頭，徑直走進了屋裡。
冉茯坐在院子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心裡像有一股暖流湧上來。
他說謝謝。
宿昭神尊，居然說了謝謝。
她忍不住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了下來。
五日後，清若的身體突然惡化了。
鄔善仙人趕到她住處時，她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如紙，額頭上全是冷汗，牙齒咬得咯咯響。
“青術發作了。”鄔善仙人把了脈，眉頭緊鎖，“比預想的快。”
“怎麼回事？”清風站在一旁，滿臉焦急，“你不是說已經壓制住了嗎？”
“壓制只是暫時的。”鄔善仙人從袖中取出一排銀針，在清若的幾處大xue上紮了下去，“青術的根源不在體內，而在心裡。心魔不除，青術隨時可能復發。”
“那怎麼辦？”清風的聲音有些發抖。
“需要一個懂心法的人，引導清若清除心魔。”鄔善仙人收了銀針，看著清風，“而且，這個人必須修習過專門剋制邪術的心法。”
“誰修習過？”
鄔善仙人沉默了片刻。
“冉茯。她最近一直在修習破妄心法，那是專門剋制各類邪術的。”
清風愣住了。
“那個給我女兒下毒的小仙？”
“藤么不是毒。”鄔善仙人的語氣很平靜，“冉兒只是給了清若一個小教訓。真正害她的人，是那個給她下青術的人。”
清風沉默了。
“清風掌門，救人要緊。”柏幹在一旁勸道，“冉茯仙子雖然和清若有過節，但她不是心胸狹隘之人。只要您開口，她一定會幫忙的。”
清風咬了咬牙。
“請她來。”
冉茯被衿炎從藥房裡拽出來的時候，手裡還拿著一把藥材。
“怎麼了？”
“清若仙子又昏迷了。”衿炎說，“神尊讓你趕緊過去。”
冉茯把手裡的藥材塞給桑蓉，跟著衿炎快步往清若的住處走去。
一路上，她心裡很亂。她和清若之間的恩怨，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她雖然不恨清若，但也談不上喜歡。現在要她去救清若，她心裡多少有些彆扭。
但當她走進清若的房間，看見躺在床上面無血色的清若時，那些彆扭瞬間消失了。
清若瘦了很多，臉上的嬰兒肥不見了，顴骨高高凸起，嘴唇乾裂，眼眶深陷。她不再是那個趾高氣昂的岐山派大小姐，而是一個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病人。
“冉茯仙子。”清風走到她面前，深深鞠了一躬，“小女之前多有得罪，老夫替她向你賠罪。請你……請你救救她。”
冉茯連忙扶起他：“清風掌門，您別這樣。清若仙子的事，我一定會盡力。”
她走到床邊，握住清若的手，閉上眼睛，運轉破妄心法，將靈力緩緩注入清若體內。
靈力進入清若體內後，冉茯“看到”了清若的心魔。
那是一團濃黑的霧氣，盤踞在清若的丹田附近，像一條毒蛇，不斷地吐著信子。黑霧中隱隱有面孔浮現——有清若自己的，有冉茯的，有清風的，還有一些冉茯不認識的面孔。每一張面孔都在說話，聲音尖銳刺耳，像是在指責、在嘲諷、在咒罵。
“你不配。”
“你永遠比不上她。”
“父親對你失望了。”
“所有人都看不起你。”
冉茯心中一凜。清若的心魔，比她想象的要複雜得多。這不僅僅是青術造成的，還有清若自己內心的執念、自卑、不甘……這些東西糾纏在一起，形成了一個牢不可破的牢籠。
冉茯控制著自己的靈力，慢慢靠近那團黑霧。
黑霧感受到了威脅，猛地膨脹起來，朝冉茯的靈力撲來。那些面孔張大了嘴，發出刺耳的尖嘯，像刀子一樣扎進冉茯的腦海裡。
“你算甚麼東西？不過是一株花。”
“你以為宿昭真的喜歡你？他只是可憐你。”
“你師傅遲早會死，你師妹遲早會離開你，你甚麼都不會留下。”
冉茯咬緊牙關，沒有退讓。
她不怕這些聲音。因為她知道，這些不是事實，只是清若心魔的投射。它們攻擊她，不是因為她說的是真的，而是因為它們在怕她。
冉茯的靈力化作一張網，將黑霧罩住。
黑霧劇烈掙扎，那些面孔瘋狂地撕咬著靈力網，發出刺耳的嘶鳴聲。冉茯的額頭滲出豆大的汗珠，手臂在微微發抖。她的靈力在急劇消耗，但靈力網仍然穩穩地罩在黑霧上，一寸一寸地收緊。
“破。”
冉茯輕聲說了一個字。
靈力網猛地收緊，將黑霧絞得粉碎。
那些面孔發出一聲最後的慘叫，然後徹底消散。
清若的身體猛地一顫，然後慢慢平靜下來。她的臉色開始恢復血色，呼吸也變得平穩。
鄔善仙人上前把了脈，點了點頭。
“心魔已除。”
清風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向冉茯深深鞠了一躬。
“多謝冉茯仙子。”
冉茯擺了擺手，站起身來。她的腿有些發軟，眼前一陣陣發黑。
“冉姐姐！”桑蓉跑過來扶住她，“你沒事吧？”
“沒事，就是有點累。”冉茯笑了笑，“走吧，回去。”
走出清若的住處時，月色如水。
宿昭站在院門口，手裡拿著一件披風。
“穿上。”他把披風遞給冉茯，“晚上涼。”
冉茯接過披風，披在肩上。披風很大，帶著宿昭身上淡淡的松木香。
“神尊，您怎麼來了？”
“路過。”
冉茯忍不住笑了。從踏雲殿到清若的住處，怎麼走都“路過”不了。
“走吧，回去。”宿昭轉身走在前面。
冉茯跟在他身後，桑蓉拉著她的手，三個人在月光下慢慢走著。
“冉姐姐。”桑蓉小聲說，“你今天好厲害。”
“哪裡厲害了？”
“你救了清若姐姐。”桑蓉說，“她之前那麼對你，你還願意救她。你心胸真寬廣。”
冉茯摸了摸她的頭。
“不是心胸寬廣。”她說，“是不想看著她死。”
“為甚麼？”
“因為……”冉茯想了想，“因為她也挺可憐的。她不是壞人，只是被寵壞了。”
桑蓉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宿昭走在前面，聽著身後的對話，嘴角微微揚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