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局
玄昭閣內靜極了,天光自雕花窗欞漫入,落在兩人交握的指尖,溫軟而綿長。
殿外諸天的喧囂早已散盡,天地新序落地生根,千萬年的桎梏枷鎖盡數瓦解,世間再無殉道之苦,再無宿命之壓。
唯有在此刻,舒昭檸卸去禮序神尊的威儀,放下一身天地重擔,才敢放任心底封存已久的柔軟,肆意蔓延。
舒昭檸垂眸凝望著身側的謝玄策,心頭翻湧著許多從前刻意塵封、不願深究的情緒。
世人皆道,她以一己之力重塑天地,定立情序六序,心懷蒼生,清冷孤絕,生來便該執掌秩序,淡漠無情。
可唯有舒昭檸清楚,那份打破萬古舊規、以情立序的勇氣,從來都不是憑空而來。
一切緣起,皆在九天靈境那無人知曉的三載朝夕。
那時她尚是襁褓稚靈,命格殘缺、靈韻飄搖,是謝玄策獨闢靈境,斂盡一身仙尊凜冽鋒芒。
以自身溫潤靈力日日溫養她的骨血,護她歲歲酣眠。
他俯身教她念出此生第一句言語,聽她軟糯懵懂地喚出“玄策”二字,無人窺探的靈霧深處,他親手撫育她長大,親手埋下此生羈絆的根。
那三年,是她漫長神生裡最純粹無擾的時光,亦是謝玄策萬古沉寂歲月中,唯一的溫柔歸處。
靈境三載期滿,天命如期降臨,兩人被迫分離五載。
那五年間,大道制衡步步緊逼,天道暗中設局刁難,他隱於六界暗處,拼盡全力護她靈韻不散。
她於懵懂之中被引向仙門正軌,懵懂修行,遙遙牽掛,卻被天命層層阻隔,連一句尋常問候,都無從送達。
再後來,他們被天道意志和因果神女敲定了師徒之位,相伴七年。
這七段韶光,是二人最為煎熬的隱忍歲月。
天道意志刻意磋磨,以師徒名分死死束縛彼此,甚至暗中丟擲翁婿關係的暗示,將心底洶湧的情意,盡數壓在尊卑禮教之下,不得分毫舒展。
恰逢魔世夜珩頻頻介入,屢屢前來尋她,仙魔立場的拉扯對立,不斷刺痛著謝玄策早已緊繃的心絃。
一場仙魔鬥法驟然爆發,局勢徹底失控,他與夜珩倉促出手,竟不慎誤傷尚且年幼的她。
那一擊,皮肉傷在她身上,痛楚卻深深烙印在兩人心底。
謝玄策滿心愧疚,幾近自我厭棄;舒昭檸亦在這場無妄風波里,受了極深的創傷,心性自此蒙上一層冷硬隔閡。
仙境境主順勢給予夜珩半分探望她的許可權,更是化作一根尖刺,日夜紮在謝玄策心頭,寸寸煎熬。
更甚者,因果神女一眼看穿他深藏心底的情意,日日以夜珩為假想情敵,字字句句戳破他的剋制與隱忍,反覆撕裂他瀕臨破碎的道心。
濃烈的愛意、蝕骨的愧疚、無端的嫉妒、深重的自責,疊加著禮教枷鎖與天命壓迫,層層桎梏之下,終究壓垮了謝玄策。
他道心徹底成魔,於定規殿失控頂撞天道,在一片混亂之中,失控吻上了她。
那一場災劫,是兩人多年剋制的徹底崩塌,亦是命運驟然轉折的節點。
大道定數與宿命神君見狀,竟順勢定下無妄大劫,以獻祭舒檸、洗煉謝玄策心魔為由,佈下獻祭命格的死局。
於是,便有了那與世隔絕的三年孤寂相守。
為修補天地病根、穩固自身殘缺命格,更為應劫洗煉他深陷的魔障,舒昭檸踏入獻祭結界,獨自承受神魂飼命的極致痛苦。
結界之內,她日夜煎熬,被天命反覆磋磨;結界之外,謝玄策寸步不離,以自身本源法則為她隔絕天道反噬,替她分擔蝕骨痛楚。
他從不貿然闖入結界打擾她修行,卻也半步不曾離開,隔著一道無形結界遙遙相守。
謝玄策靜靜望著她強忍痛苦的模樣,看著舒昭檸的道心愈發堅韌,也看著自己心底的愛意,從隱忍剋制,悄然蛻變為生死不離的篤定。
靈境三年,是懵懂相依,初心暗生;分離五年,是遙遙牽掛,念而不得。
師徒七年,是禮教隱忍,酸澀拉扯;獻祭三年,是絕境相守,心意破防。
靈境相守三載,分離牽掛五年,師徒相伴七段韶光,獻祭相守三寸玄時。
整整十八年歲月,十三年朝夕羈絆,愛恨、愧疚、守護、拉扯、救贖交織纏繞,早已將彼此刻入骨血,融入神魂。
舒昭檸從前始終偏執認定,自己修的是無情禮序,守的是天地綱常。
她被師徒名分、天命桎梏、大道規則層層束縛,不敢動心,不敢坦誠,固執地以為神當絕情,序當無念。
直到今日朝會落幕,諸天歸心,她站在這片自己親手重塑的天地間,轉頭望見謝玄策始終佇立身側、不離不棄的模樣,才驟然徹悟。
她所立的情序,從來不止是冰冷的天地法理,亦是她心底壓抑十八年、不敢直面的情深。
舊序以規則為綱,以獻祭為罰,以無情為尊;而她的情序,以本心為骨,以救贖為念,以相守為歸。
“原來我們……已經糾纏十八年了。”
舒昭檸輕聲開口,語調極輕,裹挾著遲來的釋然,與一絲難以言說的坦誠。
謝玄策微微一怔,隨即低低輕笑,眼底盛滿化不開的溫柔與疼惜,更藏著歷經萬劫後的慶幸與珍重:
“不止十八年。靈境三年相伴,五載遙遙相望,七年師徒剋制,三年結界相守。
阿昭,從靈境裡你第一聲軟糯喚我開始,我就從未缺席過你的任何一段歲月。
那些愧疚、失控、拉扯、災劫,所有不堪與狼狽,所有隱忍與煎熬,都是為了此刻,能與你並肩,共守這片新生天地。”
過往所有剋制、隱忍、牽掛、愧疚與救贖,在此刻盡數釋然。
舊序已破,情序新生,天地有情,他們亦終得圓滿。
“阿昭。”
謝玄策輕聲喚她,眸中流轉著細碎的暗金色流光,語氣繾綣又鄭重。
“我的……”
舒昭檸聞聲驟然一怔,抬眸望向他眼底近乎痴纏的迷戀,心頭猛地一緊。
“師尊……”
她下意識便喚出這一聲沿襲多年的稱謂,腦海中瞬間浮現定規殿裡,那個失控瘋魔的謝玄策,亦是這般眼神熾熱、情緒翻湧。
一絲細微的怯意悄然漫上了心頭,舒昭檸指尖微蜷,心底生出幾分惶恐,怕眼前的人,再一次失控沉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