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結
2022年,日本隊第一次站在世界盃決賽場上。
——終場哨響的那一刻,整個球場都沸騰了。
一群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他們又創造了國家隊第一次捧起大力神杯的記錄。
潔世一站在球場中央,被隊友們團團圍住。他的球衣被扯得歪了,褲腿上沾滿了草屑和泥,臉上分不清是汗還是淚。他仰頭看天,胸口劇烈起伏,然後低下頭,開始找看臺上的人。他看見了父親,看見了母親,看見了姐姐——潔千穗站在看臺最前排,手裡舉著一面小小的國旗,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但那雙眼睛彎著,亮亮的,像冰面上反射的燈光。世一朝她豎起大拇指,千穗也朝他豎起大拇指。
然後世一的目光移開了——他看向冴。
糸師冴站在球場另一側,正彎腰拆護腿板。他的球衣也被扯得皺了,頭髮被汗打溼,貼在額頭上,表情比其他人鎮定,但世一和他並肩踢了這麼多年球,看得出他眸中堪稱明亮的光。
冴直起身,把護腿板遞給旁邊的隊醫,然後抬起頭,視線越過半個球場,看向世一身後的看臺。
千穗還站在那裡,手裡的小國旗還沒放下。冴看著她,沒有笑,沒有揮手,只是看著。那個眼神很短,短到周圍沒有人注意到。但千穗一如既往注意到了——她彎起眼睛,朝他微微點了點頭。
慶祝持續了很久。頒獎,奏國歌,隊長捧杯,香檳噴灑,閃光燈鋪天蓋地。冴站在隊伍邊緣,沒有擠到最前面,也沒有刻意躲開。他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毛巾擦了把臉,然後轉身往球員通道走去。
更衣室裡的狂歡還在繼續。冴沒有參與。他拿了衣服,走進浴室,把門關上。熱水衝下來,他閉著眼睛站了一會兒,然後關水,擦乾,換上乾淨的衣服——黑色襯衫,深灰色大衣。他對著鏡子看了一眼,頭髮已經吹乾,劉海垂在額前,沒有梳上去。
他從櫃子裡拿出一個小盒子,深藍色的絨面,掌心大小。開啟,裡面是一枚鉑金戒指,環面嵌著一顆深邃的藍色鑽石,切割成簡潔的方形,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藍色,和她眼睛的顏色一樣。他看了兩秒,合上盒子,握在手心。
走出更衣室時,愛空正靠在走廊的牆上等著他,手裡拿著一瓶沒喝完的礦泉水。他看見冴走過來,直起身,往走廊深處看了一眼,確認沒有其他人跟上來。
“更衣室那邊我幫你看著。”愛空說,語氣帶著點無奈,“不過你快點,潔那傢伙鼻子靈得很。”
冴點了下頭,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給千穗發了一條訊息。
【Sae:來混合區。我跟工作人員說好了。】
…
千穗收到訊息時,正站在看臺通道口。她把手機翻過來看了一眼,然後抬頭,朝混合區的方向望過去。那裡燈光通明,採訪背景板還立著,記者已經散了大半,只剩幾個還在收拾裝置。
她猜到冴想做甚麼了。
“我去一下混合區。”她對身邊的北野寧寧說。經紀人看了她一眼,沒多問,只是點了點頭。
千穗把口罩戴好,走下看臺,穿過那條她走過無數次的走廊。通道很長,燈光是冷白色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裡迴響。她走到混合區入口時,工作人員認出了她,側身讓開。
冴站在背景板前,黑色襯衫,深灰色大衣,手裡握著一個深藍色的小盒子。周圍還有幾個記者,本來已經準備收工了,看見千穗走進來,動作都頓了一下——然後有人舉起了相機,有人把剛關掉的麥克風重新開啟。
冴沒有看鏡頭。他看著千穗,松石綠的眼睛在燈光下顯得很深。他走上前,在她面前站定。兩個人之間隔著不到一步的距離。
“我拿到世界盃了。”他說。
千穗看著他,“嗯,我看到了。”
冴低頭,開啟那個小盒子。藍色鑽石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退役之後,”他說,語氣和平時一樣平淡,但尾音微微沉下去,“我們結婚吧。”
千穗低頭看著那枚戒指。她認識這顆寶石——切割、淨度、顏色,和她眼睛的顏色幾乎一模一樣。她抬起頭,對上他的視線。
“你這是在求婚?”
“嗯。”
千穗彎起嘴角。
“好。”她說。
冴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手指微微發顫——只有千穗看得見。他把戒指從盒子裡取出來,握住她的左手,套進無名指。鉑金環面貼著面板,涼涼的,很快就變暖。
旁邊有快門聲響起,閃光燈閃了一下,又一下。冴沒有理會,千穗也沒有。兩個人對視著,誰都沒有說話。然後冴伸手,把她拉進懷裡。千穗的臉埋在他胸口,聽見他的心跳——很快,和她的一樣。
快門聲還沒落盡,走廊深處就湧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
“我就知道!”潔世一第一個衝出來,頭髮還溼著,隊服外套敞著,胸口劇烈起伏——急的。他身後跟著凜、蜂樂、千切、玲王、凪……幾乎整個日本隊都出來了,擠在通道口,探著腦袋往這邊張望。
愛空靠在牆邊,舉起雙手做投降狀。“抱歉,潔太敏銳了。”他看向世一,語氣無奈,“我攔了,沒攔住。”
世一沒理他。他盯著冴懷裡那個被大衣遮住半邊的身影,又盯著千穗左手無名指上那枚還來不及藏起來的藍鑽戒指,表情從“果然如此”變成“算了反正也攔不住”。
蜂樂從世一身後探出頭,眼睛亮得像探照燈。“哇——!戒指!好閃!”
千切笑著舉起手機,“這下可有好戲看了。”
玲王站在後面,手臂搭在凪肩上,語氣帶著點感慨:“糸師冴動作真快啊。”
凜站在人群邊緣,略帶震驚,視線落在那枚戒指上,顯然沒想到自己老哥會整這一出。
冴鬆開千穗,轉過身,面對那一群起鬨的隊友。他的表情沒甚麼變化,但左手還握著千穗的手,沒有鬆開。
“看夠了?”他的語氣平淡,尾音卻微微上揚。
“沒有!”蜂樂大聲回答,“千穗姐姐,你答應了嗎?”
千穗從冴身側探出頭,彎起眼睛,“答應了。”
走廊裡爆發出一陣歡呼,混著口哨聲和掌聲。工作人員從旁邊繞過,也有人笑著拍了幾張照片。冴低頭看了千穗一眼,千穗也看著他。兩個人的嘴角都彎著,幅度不大,但誰都看得出來。
“走了。”冴對那群起鬨的人說。他拉著千穗往出口走,步子不快不慢。身後傳來蜂樂“等等我們還要慶祝”的喊聲,還有千切“別打擾人家二人世界”的調侃。
…
那晚之後,訊息很快傳遍了社交媒體。藍色鑽石戒指的細節,混合區兩人相擁的照片,日本隊官方賬號發了一句“恭喜”。千穗沒有發宣告,只是在INS上發了一張照片——左手無名指戴著那枚戒指,背景是世界盃決賽的球場。
冴轉了那條,甚麼字都沒加,只加了對戒的表情包。
至此,社交媒體上的熱度持續了兩天,千穗的INS點贊破新紀錄,冴那條對戒表情包的轉發量也驚人。但兩人都沒有再公開回應,只在私底下把該辦的事辦了。
訂婚沒有大操大辦。某個週日下午,兩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頓飯。潔父潔母和糸師父母在席間聊得很投機,凜難得沒有板著臉,世一雖然還是對冴有些彆扭,但還是叫了聲“哥”。
辦結婚證是同年秋天的事。兩人抽空去了趟區役所,填表,蓋章,遞交。手續簡單得不像人生大事。工作人員認出了他們,表情從驚訝變成“果然如此”的微笑。千穗戴著口罩,冴戴著帽子和眼鏡,但交表格時還是被拍了照,照片模糊,眼尖的網友卻還是認出了他們。
“領證了?”蜂樂第一時間給世一發訊息。
世一回了個“嗯”,然後補了一句:“別到處說。”
蜂樂發了一長串感嘆號。
真正的婚禮定在2024年。千穗在那年春天的世錦賽後正式宣佈退役,花滑界一片惋惜,但她也24歲了,職業生涯圓滿——兩枚奧運金牌,無數項新紀錄。釋出會上有記者問及感情生活,她笑著抬起左手,無名指上的藍鑽戒指在閃光燈下閃爍。
“婚禮會在下半年,”她說,“只請親友。”
冴那天就坐在臺下。
2024年秋天,地點選在鎌倉。不是豪華酒店,是海邊一座古老的教堂,石牆上爬滿了常春藤。賓客不多,花滑界來了尤里、米拉、維克托、勇利、萊莉、夜鷹純……足球界幾乎整個日本隊都到了,藍色監獄的舊友坐了三排。潔世一擔任伴郎之一,另一個伴郎是凜。兩個人站在冴身後,表情如出一轍的嚴肅。
萊莉、米拉在伴娘團。
千穗穿著白色婚紗,裙襬不長,剛好及地,頭髮散在肩上,彆著幾朵小小的白玫瑰。她挽著父親的手走過通道時,教堂裡的快門聲此起彼伏。
冴站在聖壇前,黑色西裝,白色領結,表情依舊是那副冷淡的樣子。但千穗走近時,看見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你今天很好看。”他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
“你也是。”千穗彎起眼睛。
誓言簡短。交換戒指時,冴的手很穩,但千穗感覺到他的指尖比平時涼。她把戒指套進他無名指時,聽見身後母親喜悅又不捨的抽泣,和父親輕聲的安慰。
臺上兩人對視了一眼,千穗眼眶微紅,卻也和他同時笑起來。
“你可以吻新娘了。”牧師說。
冴伸手捧住千穗的臉,低頭吻下去。教堂裡湧起掌聲和口哨聲,透過彩繪玻璃的夕陽落在兩個人身上,把白色的婚紗和黑色的西裝染成一片暖金色。
捧花丟擲,被伴娘團的萊莉和米拉同時搶到,最後交給了明年春打算結婚的米拉手中。
晚宴則在海邊的餐廳,長桌鋪了白桌布,玻璃杯裡插著白玫瑰。冴難得喝了幾杯酒,耳尖泛紅。千穗坐在他旁邊,伸手把他額前的劉海撥開。
“醉了?”
“沒。”冴握住她的手,扣在桌下,十指交握。窗外是鎌倉的海,月光落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銀。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