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吻
四月三十日,第二場冰演結束後。
後臺通道很長,燈光是冷白色的,照得每個人的臉都有些發白。
潔千穗走在前頭,肩上披著外套,考斯滕的深藍色裙襬還沾著沒抖乾淨的冰屑。髮髻早已散開,長髮垂在肩上,幾縷碎髮貼在額角。
冴跟在後面。他今天剛就回了日本,下午的飛機,落地後拖著行李箱直奔埼玉超級競技場,到的時候冰演剛好開始了。
他沒去觀眾席,而是站在後臺通道的盡頭,靠著牆,看完了整場表演。千穗在冰面上滑行的時候,視線掃過觀眾席,沒有找到他。
他故意的。
通道里很安靜。
工作人員早就撤了,只剩他們兩個人。行李箱的輪子滾過地磚,發出細碎的聲響。
千穗停下來,轉身,還沒開口,冴已經走到了她面前。
他伸手,指尖抵在她腰側——隔著考斯滕薄薄的面料,能摸到冰涼的布料和底下溫熱的面板。他沒有用力,只是抵著,像是在確認甚麼。千穗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手,又抬頭,對上他的眼睛。
“真過分啊,”冴開口,聲音不大,在空曠的通道里顯得格外清晰。他的表情和平時沒甚麼兩樣,依舊淡淡的,但那雙松石綠的眼睛裡帶著那種綿延的情愫。
“居然真的一週都不聯絡我嗎?”他說。
千穗眨了一下眼,嘴角彎起來,帶著一點得意的弧度。
“你自己答應的啊,”她說,尾音微微上揚,“說‘知道了’的時候不是很乾脆嗎?怎麼、視訊通話後還要當面討債,惦記這麼久嗎?”
冴的眼神暗了一點。他的手指從她腰側滑到背後,收攏,掌心貼住她的腰窩。千穗被往前帶了一步,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近到能看清對方睫毛的弧度。
“我說知道了,”冴低頭,額頭抵上她的,“但可沒說不抱怨。”
千穗看著他。
燈光從頭頂落下來,在他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他的眼睛在暗處格外特別,像冬天傍晚的湖面——表面平靜無波,底下是看不見的暗湧。
她伸手,指尖抵在他胸口,推了一下。
不出意外沒推動。
“……回去再說。”她說。
冴看了她兩秒,鬆開手,退後半步,彎腰拎起行李箱的拉桿。
等千穗在更衣室換好衣服,他們一前一後離開競技場。
夜風從出口灌進來,吹得千穗的頭髮往後飄。她伸手把碎髮別到耳後,餘光看見冴正看著她。
“看甚麼?”
“沒甚麼。”冴移開視線,目視前方。
·
從埼玉到新宿的公寓,車程不到一個小時。冴開車,千穗坐在副駕駛,考斯滕外面套了一件風衣,安全帶勒在胸口有點緊。她解開風衣的扣子,把領口敞開,靠在椅背上。
“甚麼時候回來的?”她問。
“下午三點落地,埼玉。”
“這麼趕啊……”
千穗偏頭看了他一眼。冴的側臉被路燈切割成明暗兩半,鼻樑的陰影落在嘴角,下頜線的弧度很利落。他穿著黑色的薄外套,領口微敞,喉結隨著掛擋的動作滾動了一下。
“所以你就拖著行李箱來看我冰演了?”
“不然呢?”
千穗忍不住笑了一聲,“不嫌麻煩?”
冴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一下,語氣理所當然,“是你的冰演。”
千穗於是沒有再問。
車子在新宿的公寓樓下停穩。
冴從後備箱拎出行李箱,千穗走在前頭,刷卡,進電梯。電梯門關上的瞬間,冴伸手按了樓層,然後手沒收回去,就搭在按鈕旁邊的扶手上。
千穗站在他旁邊,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半步。電梯上升的時候,能感覺到輕微的失重,胃裡有一點發空。千穗盯著電梯門上自己的倒影——散亂的頭髮,發紅的耳尖,嘴唇上的釉被風吹得有點幹。她伸手把碎髮別到耳後,指尖碰到耳垂,燙的。
電梯門開了。
千穗走在前面,掏出鑰匙開門。玄關的燈沒開,走廊的燈光從身後照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像一幅沒幹的水墨畫。她彎腰換鞋,剛直起身,腰側貼上一隻手。
冴的手掌很大,指節分明,掌心乾燥溫熱,隔著風衣的面料也能感覺到。他另一隻手把行李箱推進門,順手帶上了門。
“咔嗒”一聲,門鎖釦合,走廊的燈光被切斷,玄關陷入昏暗。只剩下客廳窗簾縫隙漏進來的路燈光,在地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金線。
千穗轉過身,背抵著鞋櫃。冴站在她面前,一隻手還搭在她腰側,另一隻手撐在鞋櫃上。
“冴——”
他低頭,吻住了她。
和上次不同。上次是她主動,帶著點報復意味的咬。
他吻上來,從輕到重,一點點加深。
唇瓣相觸時只是試探,隨即碾磨、吮吸,千穗的手指攥住了他外套的衣襟。
冴的手從她腰側移到後腰,收攏,把她整個人抵進懷裡。千穗踮起腳尖,雙手環住他的脖子,手指插進他後腦勺的頭髮裡。
黑暗中,只有彼此的呼吸聲。
不知多久,冴鬆開她的唇,額頭抵著她的,呼吸還沒完全平復。他垂眼看她,那雙祿松石一樣的眼睛閃著柔和的光。
“你心軟了。”他說,聲音帶著一點低啞,尾音微微上揚。
千穗睜開眼睛,對上他的目光。
“……甚麼?”
冴的嘴角動了一下,弧度很淡,“我說——冰上的大魔王,意外地會心軟呢。”他的手指在她後腰輕輕摩挲,指腹的薄繭蹭過風衣的面料,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千穗盯著他,嘴唇還帶著剛才親吻的餘溫,有點麻。
“……別調侃我了,故意使壞的傢伙。”她說。
冴沒有否認。他的視線從她的眼睛移到鼻尖,從鼻尖移到嘴唇,從嘴唇移到鎖骨——那個過程很慢,慢到千穗能感覺到他目光的重量,像水滴淋在臉上、悄然滑下。
“嗯。”他說,聲音低下去,“故意的。”
千穗手指在他後腦勺收緊了一點,“……狡猾。”
冴沒有反駁。他低頭,嘴唇擦過她的額角,停留在耳側。
“兩個月,甚至一週沒聯絡,”他說,聲音悶在她耳廓邊,“太久了。”
千穗的手指鬆開了。
她把手從他腦後抽回來,抵在他胸口,推了一下。
這一次,冴順著她的力道退後了半步。
千穗看了他一眼,轉身往裡走。冴跟在她後面,步子不快不慢。
客廳的聲控燈亮了,暖黃色的光從天花板上傾瀉下來,茶几上還擺著上次沒來得及收的茶杯,電視櫃旁邊放著一摞花滑雜誌,沙發上的靠墊歪了——一個人住的痕跡。
千穗走到窗前,把窗簾拉開了一點。新宿的夜景鋪展開來,萬家燈火在夜色中明明滅滅。
“確定今晚睡我家?我家可沒地方了啊,另一間臥室萊莉的東西還沒全帶走哦。”
她之前跟對方說過萊莉搬來跟自己住過一段時間的事。
“沙發就行。”冴說。
千穗轉頭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客廳中央,行李箱靠在腳邊,黑色外套的領口微敞,鎖骨露出一截。表情依舊很淡,但眼神沒有移開,一直落在她身上。
“真打算睡沙發?”千穗問。
冴看了她一眼,表情不言而喻。“嗯。”
千穗沒再說甚麼,她並不打算讓感情進度發展太快。只是轉身走進萊莉住過的那間次臥,從櫃子裡抱出被子。
冴站在門口,看著她鋪床、理枕頭,動作乾脆利落,然後從自己臥室的櫃子裡取出睡衣。
等他反應過來,千穗已經抱著睡衣進了次臥的獨立浴室——她可以睡次臥,用萊莉沒帶走的東西也沒關係,冴就睡她的床好了。
門關上了。
冴偏頭,看向走廊盡頭那扇敞開的臥室門——千穗的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他走過去,在床邊坐下。床墊微微下陷,枕頭上還殘留著一點洗髮水的味道。
客廳的燈已經被千穗順手暗滅了。
走廊裡只剩次臥門縫漏出的一線光。
過了一會兒,那線光也滅了。
*
第二天清晨,千穗是被煎蛋的香氣弄醒的。
她裹著被子翻了個身,眯著眼睛看向門口——門開著,走廊盡頭傳來鍋鏟碰鐵鍋的輕響。
她披了件外套走出去。
廚房裡,冴穿著昨天的黑色襯衫,袖子捲到手肘,正把煎好的蛋滑進白瓷盤。旁邊還有烤好的吐司、切好的水果、兩杯冒著熱氣的牛奶。
“你幾點起的?”千穗靠在廚房門框上,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冴轉頭看了她一眼,“七點。”
“七點?”千穗眨眨眼,走過去看灶臺,“你現在學會煎蛋了?”
“早會了。”冴把盤子推到她面前,“吃吧。”
千穗低頭看著那份早餐——煎蛋的邊緣微焦,蛋黃完整,吐司烤得金黃,水果切得大小均勻。她拿起叉子戳了一下蛋黃,半熟的,流心緩緩淌出來。
“……厲害。”她說,語氣裡帶著真心的驚歎。
冴在她對面坐下,端起牛奶喝了一口,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但千穗觀察後發現他的嘴角決定上揚了好幾個畫素點。
哎呀呀,悶騷冴——她在心裡誹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