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賽
BLTV3月20日巴斯塔慕尼黑對陣西班牙FC巴查的比賽,潔千穗是和糸師冴邊影片邊看的。
她坐在世錦賽主辦方安排的酒店套房的沙發上,腿上蓋著一條薄毯,平板架在茶几上,螢幕裡是藍色監獄的直播畫面。手機靠在平板旁邊,螢幕上是一雙松石綠的眼睛和半截鼻樑——糸師冴的臉被切成一個小方塊,擠在直播畫面的右上角。
“德國隊的教練是放養式教育吧?”千穗把下巴擱在膝蓋上,語氣聽著略有些咬牙切齒,“別的隊,像西班牙、英格蘭那邊的,都有針對性計劃,就他們莫名其妙自己升級拼數值上場。”
冴沒有說話。他的小方塊畫面裡,能看見他靠在沙發上,手裡拿著遙控器,大概也在看直播。沉默持續了幾秒,千穗偏頭看了手機一眼。
“你在聽嗎?”
“嗯。”冴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帶著一點沙啞,像是剛結束訓練,“你說得對。”
千穗不太滿意他的反應,“就這樣?”
“不然呢?”冴反問,“我又不是德國拜塔的。”
千穗翻了個白眼,把視線轉回平板上。畫面裡,中途兩邊導師打算換人自己上場踢三分鐘,世一也終於獲得了上場機會。他從替補席起來熱身,鏡頭推得很近,能看清他臉上每一個細微的表情。
“世一瘦了。”千穗說。
“嗯。”
“也黑了。”
“嗯。”
“你就不能多說幾個字?”
冴沉默了一秒,“……沒有因為第1場比賽開始只在替補席而急躁,他保持這種狀態就可以了。”
千穗“哼”了一聲,勉強放過他。
德國對陣西班牙的比賽重新開始了,另一邊凜所在法國PXG隊這比賽也快開始了。
兩個人又各自看著自己的螢幕——千穗看世一那場,冴看凜那場。偶爾交換幾句評價,偶爾沉默。直播訊號有延遲,兩個人的評論有時會錯開半拍,像兩首不同步的二重奏。
世一這邊比賽進入後半段的時候,千穗趁著進球停歇的空隙去倒了杯水,打算給自己順順氣。
她弟的開局可太難了,這個巴斯塔慕尼黑隊還搞幫派是吧,有夠糟心的。
等她回來,看見手機螢幕上冴正在低頭看甚麼,側臉被螢幕的光照得很亮。
“看甚麼?”
“合同。”冴抬起頭,松石綠的眼睛在螢幕裡顯得很深,“剛發過來的。”
千穗坐回沙發上,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甚麼時候籤?”
“後天。”
“二隊?”
冴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很短,但千穗看得見那底下的東西——一絲絲不甘。
“下賽季開始。”他說。
“哦……”
千穗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視線略微飄移。
雖然有些冒昧,但接下來在5月份U20W杯之前,糸師冴在西班牙確實沒有幾場有含金量的比賽,那邊的聯賽陸續進入後半段,賽季中期回國搞簽證、又因為藍色監獄留了幾個月的他沒甚麼上場機會。
不過,簽完合同他已經明確先待在二隊了,按照漫畫作者給的設定,升到一線隊應該也不遠。
比賽終於結束,千穗的螢幕上,世一那隊3:2贏了,世一最後助攻一球。
冴那邊,凜那隊還在比賽,千穗先用平板去翻了世一的投標價格。
日元,出價方德國的巴薩克多特蒙德俱樂部。
靜待幾分鐘重新整理了一會兒,糸師凜的最後投標額也出來了——目前藍色監獄排名第一。
看來凜贏了,且凜有應該是進球主力。
冴那邊沒甚麼動靜。
兩個人就這麼同時沉默了幾秒。
“PXG贏了,凜有進球。”冴先開口。
“拜塔也是……但是世一沒進球。”千穗說。
又是一陣沉默。
“下次會有突破的。”
冴這應該算得上安慰。
千穗靠在沙發上,撇了撇嘴,“當然——”
她語氣懶散、詞尾拖著長音,然後又突然叫了他名字。
“——冴。”
“嗯?”糸師冴輕聲應下。
“你是不是要到U20世界盃之前才回來?”千穗把手機拿近了一點,螢幕裡的她頭髮散在肩上,家居服的領口微微敞開,臉上沒化妝,嘴唇有點幹。但那雙藍眼睛很亮,像冰面上反射的燈光。
“如果是的話,我的冰演就不給你留票了。”
冴的手指在紙上停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螢幕裡的她,松石綠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閃了一下——不是猶豫,是那種被壓著的、不打算說出口的急切。
“四月末就回來。”他說。
千穗眨了眨眼,“……好。”
…
3月24日之後,一直到下半年十月前,千穗都沒有重大比賽。她每天上午去冰場編排下賽季的節目,下午回公寓看錄影、補作業、和雷奧尼多遠端討論細節。
空餘時間,她還把凜那場比賽的回放翻出來看了遍,又把BLTV放送的訓練日常從頭到尾刷完。偶爾和冴影片,兩個人各自幹各自的事,螢幕裡偶爾傳來翻紙的聲音、足球與球鞋摩擦的聲音、冰刀切過冰面的聲音。誰都不覺得尷尬。
“你那邊幾點了?”千穗有一次問。
“凌晨兩點。”
“那你怎麼還不睡?”
“在看錄影。”
千穗翻了個白眼,沒再理他。螢幕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笑,然後安靜了。
3月30日,新英雄大戰第三場,巴斯塔慕尼黑對陣英格蘭滿城(曼城)。
時差問題,千穗這次沒和冴影片。按她發的“111”對方沒有回應,說明這個點他還在睡覺——她可不想把人從凌晨的被窩裡拽起來。
她一個人坐在公寓沙發上,給自己準備了點點心和飲料,用超大屏電視看直播。
這比賽開始沒多久,她就更深刻地意識到了德國隊的散裝程度——諾埃爾·諾亞這個導師有時候就跟隱形人一樣。
真正讓世一領悟如何運用“超越視界”的,反而是那個場上一直挑釁、甚至搗亂的米歇爾·凱撒。
千穗看著螢幕裡世一的眼神從迷茫變成銳利,嘴角彎了一下。
還好世一領悟了新技能,並且場上總算有願意配合他的隊友了,不然估計都應對不了英格蘭隊的plus版本——千切豹馬、凪誠士郎、御影玲王,這三個人在針對性訓練後可比跟日本U20代表隊的比賽時前強多了。
“……現實裡看到這個五連式假動作射門,真的蠻震撼的。”
千穗盯著螢幕裡那個白毛——凪誠士郎,世一上白寶高中後親口和她說過“簡直是個超級天才”的人物。
但放下剛剛的進球不提,她一想到這傢伙之後一段時間的經歷,略有同情、又更多的是無語。
“戰勝了潔世一而突然失去動力、因為身價過低被淘汰、淘汰後醒悟自己想要踢球的慾望、被日足協會長撈走黑化歸來參加U20杯”——這劇情,也太戲劇性了吧?作者也是足夠惡趣味的。
【現在,場上阿吉和世一評價是敗者嘴上不饒人的御影大少爺,顯然沒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呢】
白鴉突然冒泡,說出了她的心聲。
千穗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哎,好久沒見你這樣忽然出聲了]
【公司那邊忙完了,來陪你看比賽——我不像某個8600公里外已經睡覺的人類,我可以一直陪你】
白鴉的語氣聽著有點驕傲,還暗戳戳拉踩。
千穗又笑了一聲,把靠墊抱緊了一點,[以前怎麼沒發現你對糸師冴意見這麼大?我們白鴉大人肚量大,不跟他計較啦]
【哼】
白鴉沒再回應。
千穗把視線轉回平板上,螢幕裡,比賽還在繼續。
滿城的導師克里斯·普林斯突然宣佈自己要上場,脫了外套露出一身腱子肉,廣播裡裁判毫不猶豫地給他一張黃牌。
千穗透過白鴉提供的贊助商專屬黑科技,看著螢幕上實時滾動的語音字幕——這傢伙就是純粹想上場拿下最後一球出風頭。
更幼稚的是,諾埃爾·諾亞緊跟著宣佈上場,克里斯還因為去年歐洲最佳球員評選拿了第二的事跟對方較勁兒。
“德國隊的導師總算幹了一件人事。”千穗銳評。
還有後面他的確遵守自己所說“協助場上最合理的人”、協助世一……
但她轉念一想,諾阿來藍色監獄的真實目的,是用潔世一磨礪凱撒,讓凱撒成為值得被自己戰勝的對手、從而提高自己的磨刀石——只能說,很符合《藍色監獄》“利己主義者前鋒”的主題。
千穗想起自己之前沒看完《藍色監獄》的漫畫,只記得世一的偶像是諾阿,去法國時還特意找對方要過簽名。
她現在只想翻白眼。
話說回來,諾阿一口一個“合理性”,另一個法國人雨果一口一個“適配性”……說好的法國人浪漫主義呢?
千穗腦內吐槽了一會兒,就把注意力轉回比賽。接下來,她親眼目睹了即使在頂級聯賽裡也難得一見的防守。
憑藉自己對最危險「空間」的敏銳捕捉,世一攔下了克里斯為超越諾阿練出的超快速蝴蝶球。
——“這就是「藍色監獄」的奇才……11號潔世一!”
直播解說語氣激動。
千穗嘴角彎起來,輕聲說:“Nice~”
後面世一的球被雪宮搶了,但雪宮隨即被明顯因為剛才的事燃起怒火的克里斯攔下。千穗心態平和地接受了這個結果。
千穗知道所有藍色監獄球員的資料,雪宮劍優的眼睛問題,留給他的時間確實不多了。
而且,剛剛這球沒進、就算進了,也只會造成和凪誠士郎那一球一樣的後果。
“奇蹟般順暢的勝利會帶來空虛,超出能力的自我期待會帶來毀滅——”
千穗眯起眼睛,看著場上世一迅速冷靜下來分析狀況、和雪宮商量聯合破局卻被拒絕。
——“認為自己是世界中心的蠢貨,只配做夢。”
——“你這條泥船,就和你那春秋大夢一起沉到河底去吧。”
螢幕上,世一的話語被同步生成字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