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會
第二天一早,潔世一站在澀谷站八公口,手裡舉著手機,螢幕上是藍色監獄.澀谷行的群聊。訊息一條接一條地彈出來——蜂樂說“馬上到”,千切說“在路上了”,凪發了個“zzz”,玲王回了個“……我去接他”。
有他在中間調節,凪和玲王關係緩和了不少。
往下一翻,烏、乙夜他們也表示自己快到了。
世一剛把手機收進口袋,就感覺背後一陣涼風。他還沒來得及轉身,一隻手已經搭上了他的肩膀,力度不輕,指節硌得他肩胛骨生疼。
“凜……你來了啊。”世一僵硬地轉過頭,對上那雙綠松石色的眼睛。
糸師凜穿著黑色連帽衫,帽子沒戴,墨綠色的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他眼神依舊兇惡,表情板得像誰欠了他幾百萬。但至少——他來了。
“敢把那段錄音給別人聽,你就死定了。”凜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世一舉起雙手做投降狀,“不會不會,我發誓。”
凜盯著他看了兩秒,把手從他肩上收回來,雙手插進口袋,別過臉去。世一偷偷鬆了口氣。
蜂樂是第一個到的。他從車站出口跑出來,遠遠就揮手,“潔——!凜醬——!”跑到近前,一把摟住世一的脖子,然後又朝凜笑了笑。
凜沒理他,不過倒也沒說甚麼。
千切第二個到,手裡拎著兩杯奶茶,遞了一杯給世一。他看了眼凜,又看了眼世一,目光裡帶著一種“你怎麼做到的”的驚訝。
“凜居然真的來了,”千切壓低聲音,湊到世一耳邊,“明明放假前你們看起來像鬧掰了。”
世一尬笑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解釋。總不能說“我用一段聲音很像凜的俄羅斯花滑選手的錄音威脅他”吧?
玲王和凪是一起來的。凪半睜著眼睛,靠在玲王肩膀上,整個人散發著“不想走路”的氣息。玲王一手扶著他,一手拎著個紙袋,口袋開著,大概是給大家準備的零食。
“哦,凜也來了。”玲王禮貌地點了點頭。
凪抬起眼皮看了凜一眼,又閉上了,“……好麻煩。”
凜的眉毛跳了一下。
雪宮、烏、乙夜、時光、蟻生陸續到齊。一群人站在八公口,引來不少路人側目——畢竟十幾個身高腿長的年輕男生聚在一起,確實很顯眼,更別說似乎有人偷偷舉起手機拍照、目測是認出他們了。
“走吧走吧,先去吃飯。”蜂樂推著世一的背,一群人浩浩蕩蕩地往澀谷中心街走。
凜走在最後面,雙手插在口袋裡,和前面的人隔著幾步的距離。世一故意放慢腳步,落到他旁邊。
“凜。”
“幹嘛。”
世一斟酌了一下措辭,想起姐姐的囑咐,開口道:“那個……我姐讓我給你帶句話。”
凜的步子頓了一下,側頭看他。
“她說,”世一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不那麼刻意,“冴哥想看到的,就是你在比賽場上獨屬於自己的踢法。讓你別多想。”
凜的腳步停了。他就站在澀谷的街頭,周圍人來人往,背景音是商店街的音樂和人群的嘈雜。但他像被甚麼東西釘住了,一動不動。
世一也停下來,回頭看他。
“……就這些?”凜的聲音很低。
“嗯,就這些。”
凜沉默了幾秒。然後他“哼”了一聲,重新邁開步子,比剛才快了一些,幾步就走到前面去了。世一看不見他的表情,但注意到他插在口袋裡的手攥成了拳頭。
蜂樂從前面的隊伍裡探出頭來,朝世一眨了眨眼。世一衝他比了個“OK”的手勢,小跑著跟上隊伍。
澀谷的十字路口,人潮洶湧。藍色監獄的一行人被衝散了幾次,又聚攏。蜂樂拉著世一自拍,千切和玲王在討論哪家店的和牛好吃,凪坐在路邊花壇上等他們決定,雪宮和乙夜去買了可麗餅。凜始終走在隊伍邊緣,沒人敢主動搭話,但也沒人把他排除在外。
烏旅人買了一杯咖啡,路過凜的時候,順手遞了一杯給他。凜低頭看著那杯咖啡,頓了一下,接過去,沒說話。烏也沒等他道謝,徑直走了。
世一遠遠看著這一幕,嘴角彎了一下。
*
與此同時,東京,糸師冴的公寓。
潔千穗今天簡單打扮過——米白色的針織裙裹住腰身,裙襬剛好到膝蓋,露出一截小腿;腳上是一雙裸色的短靴,跟不高,走路很穩。頭髮散在肩上,髮尾用捲髮棒捲了幾個弧度,別在耳後,露出那對藍寶石耳環。妝容很淡,只塗了一層薄薄的粉底和唇釉,但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柔和了許多。
她用吉羅蘭給的鑰匙開了門。玄關的鞋櫃上,那盆綠蘿換了新的,葉子翠綠,顯然剛澆過水。她換了拖鞋走進去,客廳裡沒人,但茶几上擺著一個花瓶——白色的陶瓷,裡面插著一束白玫瑰。
花束不大,十幾朵,用淺灰色的包裝紙裹著,繫了一條銀色的絲帶。花瓣上還帶著細小的水珠,在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的光線下閃著微光。
千穗還沒來得及細看,浴室的門開了。
糸師冴走出來,穿著白色的居家服,頭髮已經吹乾了,劉海沒有梳上去,垂在額前,看起來比平時柔和了幾分。他看見千穗站在茶几前,腳步沒停,走過來,從花瓶旁邊拿起那張卡片,遞給她。
卡片是白色的,正面印著一朵玫瑰的暗紋。千穗翻開,裡面只有兩個字——“約會。”字跡很端正,一筆一劃,像是練過的。
千穗抬起頭,對上冴的眼睛。
“吉羅蘭說,約會應該送花。”冴的語氣和平時沒甚麼區別,平淡得像在陳述今天的天氣,“我就讓他準備了。”
千穗低頭看著那束白玫瑰,伸手碰了碰花瓣。花瓣是涼的,帶著水汽的溼潤。
“你自己沒想法嗎?”她問,尾音微微上揚。
冴沉默了一秒。“……有。”
“甚麼?”
“送你花。”他說,“但不知道送甚麼好。吉羅蘭說白玫瑰合適。”
千穗忍不住笑了。她拿起那束花,低頭聞了一下。香味很淡,若有若無,和冴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混在一起。
“很好看。”她說,把花放回花瓶裡,轉頭看向冴,“好了,現在該給你搭配衣服了。”
冴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居家服,“其實我剛打算換,你到的太早了。”
“你有意見?”千穗挑眉,拉著他往衣帽間走。
“……沒。”
冴這間公寓的衣帽間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齊。衣服按顏色分類,深色系居多,黑色、深灰、藏青,偶爾有幾件白色的襯衫。千穗在裡面翻了一圈,最後挑出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和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
“穿這個。”她把衣服遞給他。
冴接過去,進了臥室。千穗沒跟進去,而是站在衣帽間的全身鏡前,從包裡拿出香水,往手腕上噴了兩下,又對著鏡子檢查了一遍妝容。頭髮沒問題,耳環很亮,裙子的腰線剛好。
冴從臥室出來的時候,千穗正把香水收進包裡。
她轉過身,上下打量他。黑色高領毛衣把他的脖頸線條拉得很長,深灰色大衣過膝,肩線剛好。他平時穿運動服居多,偶爾穿正裝也是因為比賽或採訪,這種偏休閒的穿搭在他身上很少見。
“轉一圈。”千穗說。
冴看了她一眼,還是照做了。
“不錯,”千穗點點頭,走到他面前,伸手把大衣領子翻好,又退後一步,“很帥。”
冴垂眼看她。她穿著米白色的針織裙,腰身收得很細,及膝的裙襬露出一截小腿。頭髮散在肩上,髮尾微微卷曲,別在耳後,耳垂墜著一對藍寶石耳環——他送的那對。
“走吧。”千穗從鞋櫃上拿起兩副口罩,遞了一副給他。
冴接過去,戴上,又拿上車鑰匙和錢包。千穗把白玫瑰從花瓶裡拿出來,用包裝紙重新裹好,抱在懷裡。
“花放車上?”她問。
“嗯。”
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門。電梯下行的時候,千穗對著電梯裡的鏡子最後檢查了一遍妝發,冴站在她身後,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目光落在她的後腦勺上。
“看甚麼?”千穗從鏡子裡對上他的視線。
“沒甚麼。”冴移開眼。
電梯門開了,地下停車場的光線有些暗。冴回國考了駕照,不久前剛買了輛深灰色的轎車。他拉開副駕駛的門,千穗抱著花坐進去,彎腰把花束小心地放在腳邊。冴繞到駕駛座,發動引擎,車燈亮起來,照亮前方灰色的水泥牆。
車子駛出停車場,匯入東京的車流。千穗靠在椅背上,側頭看著窗外。三月初的東京,路邊的樹還沒長出新葉,但陽光已經很好了,從高樓之間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擋風玻璃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去哪?”冴問。
“你定。”千穗說,“我今天只管坐車。”
冴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臺場?”
“好。”
車子上了高速,窗外的建築變得低矮,天空開闊起來。東京灣的海面在陽光下泛著銀色的光,遠處的彩虹大橋輪廓清晰。千穗把車窗開了一條縫,風灌進來,吹得她頭髮往後飄。
冴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那邊的車窗關上了。
“冷。”他說。
千穗笑了一下,沒反駁。
車子在臺場的海濱公園附近停下。兩個人戴著口罩下了車,千穗抱著那束白玫瑰,冴鎖了車,把鑰匙收進口袋。二月末的海風還帶著涼意,吹得千穗的裙襬輕輕晃動。她往冴那邊靠了半步,肩膀幾乎貼上他的手臂。
“你弟弟那邊,”冴忽然開口,“今天去澀谷了?”
“嗯。”千穗點點頭,“和藍色監獄的人一起。世一把凜也拉出來了。”
冴沒說話,但步子放慢了一點。
“我讓他給凜帶了話,”千穗繼續說,“說你想看到的就是他自己踢球的風格,讓他別多想——我昨天讓你給他發‘繼續努力’也是因為這個。”
冴偏頭看了她一眼。隔著口罩,看不清表情,但那雙松石綠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閃了一下。
“多事。”他說,語氣和平時沒甚麼區別。
千穗彎起眼睛,“你嘴上這麼說,心裡其實很高興吧?”
冴沒回答。他只是把視線移回前方,繼續往前走。但千穗注意到,他走路的速度比剛才慢了一點,剛好和她保持一致。
海鷗從頭頂飛過,叫聲被海風吹散。遠處有人在拍婚紗照,新娘的白色頭紗被風掀起,在陽光下像一片薄霧。
千穗停下腳步,把花束換到左手,右手伸出去,勾住冴的手指。冴的手頓了一下,然後反扣住她的手,十指交握。
他的手比她大很多,掌心乾燥溫熱,把她的手整個包裹住。千穗低頭看了一眼兩個人交握的手——他手腕上還戴著那兩條手鍊,一黑一白,和她的裙子意外的搭。
“拍張照?”她問。
“嗯。”
千穗舉起手機,鏡頭對準兩個人交握的手。背景是東京灣的海面,陽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白玫瑰的花瓣在畫面邊緣虛化成柔和的白色光斑。
她按下快門。
照片定格的那一刻,海風正好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他的大衣袖口上,黑白交纏,像那兩條手鍊。千穗低頭看著那張照片,嘴角彎起來。
“發給我。”冴說。
千穗抬頭看他。他也在看那張照片,目光落在她頭髮落在他袖口的那一小截畫面上。
“好。”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