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軍
冰面是冷的。
潔千穗屈膝禮謝幕後滑向擋板、準備撿起冰場邊緣堆積的禮物,卻控制不住蹲下時,這是她腦海中唯一清晰的念頭。膝蓋再次彎折的瞬間,汗水順著脊椎滑進考斯滕的布料裡,黑藍色水鑽在燈光下閃了一下,像一滴墜落的星。
體育館的喧囂隔著某種介質傳來,悶悶的,彷彿她在水裡。
緩了一兩秒,她視線才完全聚焦在禮物堆。
最上面是一個白色烏鴉玩偶,毛茸茸的,眼睛圓溜溜,爪子上繫著一條黑色緞帶。
她愣了一下。
然後抬頭看向觀眾席。
二層看臺第三排,有個灰紫色頭髮的少年正側著頭和旁邊戴眼鏡的人正光明正大的和她招手。
跡部景吾。
她實際上最大的個人贊助商,大她四歲。因為五年前的某次偶遇,結下了緣分,算是朋友吧,知道她喜歡甚麼玩偶。
旁邊是後面認識的忍足侑士。
千穗徹底回神了。
她站起身、彎腰,把玩偶塞進禮物袋裡,滑向出口,換下冰鞋坐在了Kiss&Cry等分割槽。
高峰教練和助教在旁邊陪她,接過了禮物袋。
然後他們陷入了沉默。
因為分數還沒出。
她盯著冰面上自己留下的弧線——那些深淺不一的劃痕會在幾分鐘後被澆冰車抹平,就像她從未來過。
然後她聽見了。
自由滑總分。
她短節目總分多少來著、嗯,……
——所以是。
全場安靜了半秒,然後炸開。
……後面發生了甚麼?她站上了領獎臺最高的那個位置,好像在笑,又好像面無表情。
下臺後,再次經過Kiss&Cry區時她瞥了一眼教練。因為她加入俱樂部的高峰教練面上是複雜到無法形容的表情,帶著那麼點懷念。
或許是想到了夜鷹純。
她沒那麼多情緒。
她只是覺得有點不真實。
不久前的那四分鐘像是另一個人滑的。那個人的阿克塞爾三週跳得比訓練時還高,落冰穩得像紮了根;那個人的聯合旋轉轉得比想象中更快,黑藍色的裙襬旋成一朵花;那個人的步法踩著《藝伎回憶錄》的最後一個音符停在冰面中央,胸口劇烈起伏,但臉上掛著笑。
那不像她。
她是那個訓練時摔了二十次三週跳的人。
——但也確實是這個分數出來後被閃光燈淹沒的人。
採訪說了一堆套話。
她可以離場了。
父母就在通道盡頭等她。
母親張開雙臂,她把臉埋進母親肩膀裡,聞到熟悉的洗衣液味道。父親的手落在她頭頂,很輕,像她小時候那樣揉了揉。
“滑得真好。”父親說。
“嗯。”
“連跳做得特別漂亮。”為了她專門研究過花滑的母親誇道。
“嗯。”
“走吧,回家。”他們說。
“嗯。”
千穗一路上都沒怎麼說話。
手機在口袋裡震個不停,她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燈,一條一條翻著訊息。
……好多都是那些她因為根據系統任務看比賽認識的朋友。
幸村精市:【看到了直播,阿克塞爾跳太美了,恭喜。】
她笑了笑。這位網球部部長的審美一如既往線上,夸人誇得恰到好處。
孤爪研磨:【看了比賽,很厲害……但是跳那麼高,很累吧。】
配圖是他家貓癱在沙發上的照片。
千穗沒忍住笑出聲。
往下翻。
糸師冴:【還不錯。】
只有三個字。
千穗盯著螢幕看了五秒。
這算甚麼,是誇獎嗎?是她認識的那個說話像沒吃飯的糸師冴會說的“還不錯”嗎?
她想了想,打字回覆:【謝謝,你最近比賽怎麼樣?】
傳送。
然後繼續往下翻。
忍足侑士:【現場看比直播震撼多了,恭喜。景吾的烏鴉挑了很久,本來想扔玫瑰的,被我攔住了。】
千穗抬頭看了一眼被扔在副駕駛座上的白色烏鴉。
玫瑰。
扔玫瑰。
她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怪怪的,該說不愧是英國長大的人嗎?
嗯,忍足攔得好。
車停在自家樓下時,千穗才注意到母親一直在後視鏡裡看她。
“怎麼了?”
“沒甚麼。”母親笑了笑,“看你一直在笑。”
千穗愣了一下。
她笑了嗎?
電梯裡,她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
黑髮有點亂,藍眼睛亮亮的,嘴角確實彎著。
好吧。
到家時世一已經睡了,茶几上放著用保鮮膜蓋好的蛋糕,旁邊壓著一張紙條:
【姐姐,蛋糕我嚐了一小口,沒嚐出味道,所以又嚐了一小口,現在缺了一個角。——世一】
千穗被弟弟可愛到了。
她把蛋糕端進自己房間,坐在床上,一邊吃一邊繼續看手機。
訊息還在源源不斷地進來。
她一條一條回著,直到手指有點酸。
然後她停下來,看著窗外城市的燈光。
今天她贏了。
贏了青少年組總決賽。
分,冠軍。
……
可是萊莉不在。
萊莉·福克斯,今年剛好升組。
而幾個月後、就是明年冬奧會,萊莉十六歲,而她十四歲。
……好吧,是她沒算好。
她們雖然一個賽季,但是不同組。
原著說她冬奧奪冠後退役了,但16歲退役是不是太早了?比夜鷹純20歲退役還早。
她應該依舊在賽場上活躍了幾年吧……
不知道有沒有機會和她比一場。
千穗把最後一口蛋糕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像只倉鼠。
她想起系統的那個目標。
全滿貫。
越早實現活得越長。
她嚼著蛋糕,盯著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黑髮。藍眼。黑藍色的考斯滕還沒來得及換下來,水鑽在臺燈光裡閃。
還有窗外飛過一隻白色的鳥。
……
鴿子嗎?
千穗眨眨眼,那隻鳥已經飛遠了。
手機又震了一下。
糸師冴:【下週有比賽。還行。】
她低頭看著這條訊息,不知道為甚麼笑了一下。
還行。
那就是還不錯的意思吧。
她把手機扔在床上,把自己也扔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恭喜】白鴉的聲音終於浮現在她腦中。
【不看一下獎勵嗎?】
千穗這才發現,自己多了3年壽命……以前拿第一都只加一年,果然比賽層次高了就是好。
還有夢中訓練室時長加一個小時,五年前第一次比賽奪冠得到的【幸運SSS】卡再次出現。
她就是因為這個幸運卡,遇見了剛回日本上初中的跡部景吾,然後對方成了她最大的贊助商。
雖然道具限定她無法主動使用,但這種相當於因果律的能力實在太強力了。
與之同樣強力的只有之前勸服高峰教授時用過的【回心轉意】卡。
最後是體質+%。
[依舊如此吝嗇]千穗吐槽。
【因為不能超模】白鴉也依舊是那一套說辭。
千穗也知道這個道理。
她在夢中空間還能練習4小時(現在是5小時了)就已經夠超模了,只要在夢裡練會了,等現實裡她訓練時找到感覺,總能復刻出來的。
就是綜漫世界的大家體質莫名其妙的好……她這體質加了這麼多年,雖然提高了5%,但感覺和其他人沒區別。
所以最大的金手指果然還是系統實時監測身體狀況、規劃訓練單的功能吧。
……還有和封閉針效果相當但副作用小得多的【狀態封閉】卡。
她只有一張。
但千穗還是由衷地希望自己永遠也用不上這東西。
*
13歲拿了JGPF金牌,總決賽還是在福岡舉辦的——
潔千穗就這麼莫名其妙火出圈了。
哦,可能也不是莫名其妙。
首先,“感謝”這個世界發展速度不正常的科技水平,網路普及比她上輩子快多了;
其次,“感謝”距離本世界男單天花板夜鷹純退役才過去三年,花滑熱度還沒燃盡;
最後——
[幸運卡就這麼用掉了???]
千穗和白鴉附身的烏鴉玩偶大眼瞪小眼。
[這算哪門子幸運?!]
【別問我,我也不知道為甚麼,總之你會很火,火到現象級】白鴉毫不心虛。
千穗:呵呵
平心而論,千穗不怕火、也不討厭流量。
她只是擔心會打擾到家人。
但好在,幸運卡確實不坑人。
並沒有人騷擾潔家的日常生活。
她下週抽時間帶著弟弟去神奈川看糸師冴比賽,即使路上一直有被人認出來,也都是一些很可愛的粉絲……
千穗頭一次知道自己自己姐粉媽粉這麼多,和她印象裡對櫻花妹的刻板印象大有不同。
可能這就是綜漫世界的好處吧。
千穗這麼想著,給面前祝她全日錦標賽奪冠的姐姐粉簽完名。
對方激動道謝後把旁邊男朋友懷裡的白玫瑰塞給她就立刻跑開了,千穗都來不及推脫。
……真熱情,對方男友那難以置信的表情也很有趣。
千穗低頭,左邊的潔世一一臉“姐姐真厲害居然有這麼多粉絲”的表情看著她。
而右邊,因為年齡限制還在小學、不能和哥哥一起上場的糸師凜則目不轉睛地盯著剛贏下比賽的糸師冴。
她笑了笑,將三朵一束的白玫瑰遞給世一,讓他幫忙拿著,自己調整了一下口罩,然後手伸向糸師凜——
潔千穗的手落在糸師凜頭頂的時候,感覺到那顆毛茸茸的腦袋輕微地僵了一下。
然後順從地任她揉了兩下。
“走了凜凜——”她鬆開手,往通道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一起去找你哥吧。”
“哦。”
凜乖乖點頭。
他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眼還和千穗牽手一起走的世一。
看上去略帶鄙夷、那種“都這麼大人了還要和姐姐牽手”的鄙夷。
潔世一看懂了,然後瞪了他一眼。
千穗表示能說“我哥哥是全世界最溫柔的人”的傢伙才是最沒資格鄙夷世一的。
然後她伸出另一隻手,一手拽一個走向通道處。
凜有點想反抗,但最後也沒說啥。
不爽的變成世一了,他用控訴的目光看向千穗。
千穗假裝沒看見,繼續向前走。
.
通道不長,轉個彎就能看見混採區。
從小就被稱為“足球天才”的糸師冴正在接受採訪。
他站在鏡頭前,表情一如既往地淡,回答記者的提問時惜字如金,偶爾蹦出幾個詞就算是交代了。
凜停下來,站在通道口,隔著人群看自己的哥哥。
千穗也停下來,站在凜旁邊。
“……今天的表現滿意嗎?”
“還行。”
“下一場比賽的目標是?”
“贏。”
對面的記者像是哽住了,半天才又問一句:
“……還有甚麼想說的?”
“沒有。”
語氣都不帶變化的。
千穗:這很糸師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