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足的晚餐
第二天早上我去上班的時候,幽幽還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頭髮散在枕頭上,呼吸勻勻的。她在夢裡眉頭是鬆開的。我在床邊上站了一會兒,她沒醒。我留了張紙條在桌上——“鑰匙和錢包在抽屜裡,電腦密碼是你生日,中午我回不來,只你自己解決了,樓下的飯館味道還不錯,蒸食營養均衡還有湯。”然後輕輕帶上門。
那天做了五臺手術,最後一臺埋珍珠,圓的那顆在無影燈底下溫溫潤潤的,像她今天早上躺在陽光裡的臉。
下班回去,走到宿舍樓下,抬頭看見窗戶亮著燈。淺黃色的,映在屋簷上。樓道里飄著一股炒菜的香味。不是食堂那種大鍋菜的味道,是蒜末爆香、幹辣椒熗鍋的味道。我在樓梯上站了一會兒,旁邊有人拎著快餐盒走過去,塑膠袋勒著手指頭,跟我以前一模一樣。推開門,桌上擺著五個菜。番茄炒蛋、青椒肉絲、蒜蓉油麥菜、紅燒排骨、紫菜蛋花湯。菜還冒著熱氣,盛在從食堂借來的白瓷盤子裡,油汪汪亮晶晶的。飯盛好了兩碗擱在旁邊。幽幽正把炒鍋從電磁爐上端下來,鍋底還冒著細細的油響。她袖子擼到胳膊肘,馬尾扎得更緊了些。她看見我推門進來,沒說話,只把鍋放進水池裡,擰開水龍頭衝了一下,鍋底遇水嗤的一聲,白霧升騰。
我站在門口,手裡拎著水果零食還有大白兔奶糖。我看著她把電磁爐擦乾淨,把灶臺抹了一遍,然後解下圍裙搭在椅背上。她做這些事的動作很利索,不像一個二十一歲的姑娘。她好像不是第一次在一個陌生男人的宿舍裡做晚飯,而是做過一輩子。那樣子很熟悉,是上輩子嗎?
我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口青椒肉絲。青椒切成細絲,肉絲抓了澱粉,滑嫩彈牙,豆瓣醬煸出了紅油,辣味剛剛好,不多不少。我把筷子放下看著她。“你甚麼時候學會做飯的。”她把紫菜蛋花湯盛好放在我面前。“小學三年級。我媽工作忙,下午放學回家餓,就自己做飯解決。”她說得很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她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片油麥菜,嚼了嚼。我說你從來沒跟我說過。她說你沒問。
我把筷子拿起來,把每個菜都嚐了一遍。番茄炒蛋,雞蛋嫩滑不放蔥花。紅燒排骨用冰糖炒的糖色,色澤紅亮,咬下去骨頭裡都入味。蒜蓉油麥菜的火候剛好,梗還脆著,葉子已經軟了。她做菜的時候,知道哪道菜先下鍋哪道菜後下鍋,哪個炒完要立刻端上桌哪個可以等一等。廚房裡的輕重緩急,在她手裡,跟她在鍵盤上寫程式碼一樣,清清楚楚。
她抬起頭看著我。我說真好吃。她低下頭,腮幫子微微鼓著。睫毛密密地鋪在眼瞼上,像兩隻停在花瓣上的蝴蝶。她嚼著嚼著,嘴角彎了一下,很淺。
她說小時候第一次炒菜,油鍋著了,她抄起鍋蓋扣上去,火滅了,鍋蓋糊了一個黑圈。她媽回來沒罵她,自己在廚房擦洗了好久,她看著她媽媽的背影,覺得自己太笨了。
她說到笨字的時候,嘴角彎得壓不住。我想起我小時候,也燒過一次鍋,然後我媽拿著棍子追著我打,我哥跟著勸,我爹在廚房使勁的刷鍋。
她又夾了一塊紅燒排骨,沒往嘴裡送,舉著繼續說。說她爸每年春節回來,行李箱裡永遠塞滿各地的特產。有時是人參松子木耳,有時是荔枝廣柑椰子,還有時是雨花、石硯臺、珊瑚,她媽嫌沉,年年罵,年年照塞。她爸就笑,笑得眼睛跟她一模一樣。還有一次她爸帶回來兩個大榴蓮,她跟她媽都不認識,嫌臭扔陽臺,等他爸打電話回家問好不好吃的時候,那兩個榴蓮早被扔垃圾桶了。她說有一年她爸帶了一整套瓷器,從景德鎮到南昌,從南昌轉車到省城,一路抱著。她媽說又買這些沒用的,她爸說地方特產。第二年她爸又帶了一個更大的滴水觀音,現在她家電視櫃上排滿了,從大到小各種擺件,都是他爸人肉快遞迴家的。她說這些的時候筷子夾著排骨,湯汁順著筷子往下淌,她沒察覺。
她說上五年級她媽生病了,躺在床上,她放學回來先煮粥。白米粥,煮得糯糯的,然後想著各種她覺得有營養的食物都放進去,還加了很多生薑胡椒,希望媽媽喝了能出汗,端到床前。她媽看著黑乎乎的食物,遲疑一會兒全部吃完,她以為很好吃,把鍋裡剩的嚐了嚐,很難吃,於是她之後做飯都會仔細研究食物的味道。後來在外面吃飯館,每次都能吃出廚師往裡面放了甚麼調料。她說她媽現在身體很好,但做飯沒她好吃。
我看著她,想起來了。她走的那天早上,我醒過來,電飯鍋是溫的,鍋底剩著一層白粥。我以為是食堂打的,沒多想。現在我知道是誰煮的了。
她把骨頭抽出來放在碟子邊上。骨頭乾乾淨淨,一點肉絲都沒沾。紫菜蛋花湯她舀了一口嚐了嚐,說稍微鹹了點,問我嚐出來沒有。我嚐了一口,說不鹹,剛好。她看了我一眼,嘴角那彎弧度又翹起來一丁點。
一頓飯吃得很滿足,我洗完碗盤拉她出去散步。我們都沒說話。沿著馬路邊一直走著,我掏出煙盒,點了一支,塞回口袋,她伸手從我口袋裡掏出煙盒,抽了一半出來塞進她的口袋,把煙盒遞還給我:“少抽”。一瞬間我覺得我真幸福,滅掉煙,抱著她。
“柳如煙?”
“嗯?”我警鈴大作。
“是。”
“你愛她?還是把她當替身?”
我滿腦子詫異,甚麼替身,喜歡?可能吧,但不是愛,這小妮子腦袋裡在想甚麼?
“你腦袋裡在想甚麼?”我伸手揉揉她頭頂的頭髮,她把手往身後縮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在路燈底下亮得發燙,裡面沒有淚,但比有淚還亮。
“她跟我一樣高。一樣白。一樣漂亮。”
她把“漂亮”兩個字咬得很輕,像咬一片化不開的糖紙。
我張了張嘴,沒發出聲。她不是吃醋,她是在求證。像一個寫程式碼的人在排查bug,一個一個條件比對過去,看哪裡出了錯。她以為柳如煙是她的替代,因為她走了,因為她不回應彩虹照片和段子連結,她應該從哪裡聽到了甚麼,所以她拿自己的尺子去量柳如煙——身高,面板,臉。
我一把把她拽進懷裡,這回不容她掙脫。她掙了一下沒掙動。
“幽幽。”我叫她。她不說話。我說你笨得可愛。她在我懷裡僵了一瞬,我說你以為我在佛山待了那麼久,想的是你長甚麼樣?她不作聲。我把她抱得更緊了,下巴擱在她頭頂上。我想起她的畫,被我從胸前的口袋換到了書裡,不是忘了,是不敢碰。
我看著她說道:“幽幽你聽著,柳如煙是哪樣的人我不評價,她有男朋友,你很聰明會自己感受。我沒有把她當你的替身。她只是來找我玩,我當時真的沒想過你會再聯絡我,我更不知道你會跑來找我。”我低下頭,嘴唇碰了碰她溼漉漉的頭髮。“你是我的命。誰替代得了。”
她抬起我的胳膊,咬下去,不疼,她沒用力,她心疼我,好了,我說。她沒回聲。我就那麼抱著她,站在路燈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