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進
我跟王昭榮打電話的時候,剛做完最後一臺埋珠手術。手術室走廊裡沒甚麼人,我靠在牆上,手機貼著耳朵。響了好幾聲她才接。她那邊很吵,麻將搓得嘩啦啦響,有人在喊碰。她喂了一聲,我說,是我。她頓了一下,然後說,等一下。腳步聲,麻將聲遠了,門關上了。
“你說。”
“房貸還完,加一百萬。是不是就離。”
她沉默了一會兒。電話裡能聽見她的呼吸聲,一下一下的,跟麻將桌上的聲音隔著一道門,悶悶的。然後她說,是。我說好,掛了。
我攥著手機站了一會兒。走廊裡陽光白花花的。一百萬。我算過,底薪加提成加埋珠的現金,一個月能攢兩萬出頭。房貸還剩二十多萬。全部還清,再攢夠一百萬,最快還要四五年。四五年之後我四十了。柳如煙說的那個省城,那條往上走的路,等不了四五年。我得快。
那之後的一個月,我像換了個人。不是以前那種混日子的換法,是眼睛盯著每個走進診室的病人,腦子裡都在算。算他的年紀、穿著、口音、醫保型別,算他能掏出多少錢。潘醫生有次下了手術摘了手套看著我,說你最近很拼。我說還行。他說拼可以,別拼出事情。我說知道。
那天下午來了個病人,二十出頭,戴著眼鏡,斯斯文文的,坐下來說自己下面有點癢。他說話的時候耳朵是紅的。我給他檢查了一下,沒甚麼大事,真菌感染,開點藥膏抹幾天就好。他聽了明顯鬆了口氣,站起來準備走。我一邊寫處方一邊頭也沒抬地說,你□□有點長。他站住了。我說這種長度容易藏汙納垢,你這次真菌感染跟這個有很大關係。反覆發作的話以後可能影響性生活。他推了推眼鏡,耳朵又紅了。我說,不割也行,就是注意衛生。他站在那裡,手插在褲兜裡,喉結動了動。“醫生,那割了吧。”
第二個病人是個四十出頭的男人,進來的時候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工裝,胸口印著某家五金廠的logo。他說他早洩,好幾年了,吃藥沒用。我問他做甚麼工作的。他說開衝床的,一天站十幾個小時。我說早洩分原發性和繼發性,得查一查。先把□□割了,有些人是□□過長導致的□□敏感度過高,割完就好了。他看著我,眼睛裡有一種甚麼希望。他說要是割完了還不好呢。我說那就再查其他原因。他沉默了一會兒,說,多少錢。我報了個數。他說這麼貴。我沒說話。他坐在那裡,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指關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黑色機油。他想了很久,然後說,割。
第三個病人是來埋珠的老顧客介紹來的。三十不到,穿一件polo衫,領口豎著,手腕上戴著一塊表。他坐下來就說,我聽老周說你這兒能做。我問做甚麼。他說珍珠的,圓的,那種。他說話的時候眼睛看著牆上的錦旗,不看我。我報了價。他沒還價,從兜裡掏出錢包,把定金放在桌上。我看著他轉身出去,polo衫的後領豎得整整齊齊。那塊表在陽光底下亮了一下。
月底算賬的時候,我的科室業績全院第一。潘醫生看著表格,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上。“你破了波塞冬的紀錄。”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沒甚麼表情,但我聽出了他語氣裡的那點意外。他大概也沒想到,那個從東莞來的、為了賺錢連軸轉的男科醫生,能有這一天。
獎金髮下來的時候,我拿了厚厚一沓。我沒有像以前那樣一張一張捋平紮好,而是拿在手裡顛了顛,然後放進信封裡。信封塞進褲子口袋,鼓鼓囊囊的。我走在走廊裡,覺得腳底下有點飄,不是累的那種飄,是覺得自己好像夠著了甚麼東西的那種飄。一百萬,不遠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月光從窗戶照進來。我算了一下,照這個速度,不用四五年,三年就夠了。如果能再多接幾個埋珠的客戶,兩年半。兩年半以後,房貸還清,一百萬打給王昭榮,我就是自由的了。然後去省城。柳如煙說的那個地方,她爸給她指的那條路,她說你也可以來。
窗外的佛山,大排檔的油煙機轟轟響,摩托車突突過去。我閉上眼睛。柳如煙的碎花裙子在河風裡晃了一下。她說好好想想。我說好。我想過了。
而此刻在千里之外的縣城,王昭榮正坐在沙發上,碎花短袖的袖子還是皺著我上次掐出來的褶子。茶几上放著她的手機。她盯著手機螢幕看了很久。柳如煙的存在像一根刺,紮在她那套“房貸還完再離”的咒語上。她之前以為那根咒語能把我拴住,但現在我打電話來確認了。不是試探,是確認。是真的要離。她慌了。她手指頭在手機螢幕上劃來劃去,翻到那個存著“別打麻將了”的號碼。她從來沒撥過這個號碼,但她記住了。十一位數字,她背過很多遍。她打了一段話,又刪了。又打了一段,又刪了。最後發過去的是幾張照片——柳如煙在佛山那半個月,被醫院裡的人拍下來的幾張。還有一句話,打在最後面,像刀切蘿蔔一樣乾脆利落。
“你以為他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