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巔峰泡沫(6) 在八十年代末……
在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的漢城city walk挺有意思的, 某種意義上,比幾十年後來這裡更有趣——幾十年後的首爾,扯下韓劇、韓綜、韓國歌謠的光環, 其實就是一座普通的現代都市而已。對於那個時代的華夏年輕人,實在沒有甚麼吸引人的地方。
但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就不同了, 從歷史懷舊的角度, 這個時候的漢城相當迷人。
類似的感覺, 林千秋在東京、在北京、上海、深圳...甚至美國東西海岸的一些大城市, 都感覺到過。即使是此時已經發展得很好,和幾十年後發展差距沒那麼大的地方, 那種氣質也是完全不同的。換句話說,城市天際線、豐富的物質等或許差不多, 人也是絕對不同的。
不過即使都見識過了,也不會削減這個‘懷舊的漢城’的吸引力...都是懷舊,但每個城市的懷舊給人的感覺也不同。
因為這樣的原因, 林千秋在韓國半個多月呆的挺滿意的。即使值得看的景點屈指可數,但看比賽之餘在漢城瞎溜達, 再不然接受邀請去周邊鄉村玩玩,不是也挺好的麼——這就是林千秋的朋友們難以理解的了,他們想不到一個韓國能呆半個多月!
尤其林千秋也沒有韓國到處跑, 就是在漢城,還有漢城周邊而已......
大家只能猜測, 她是真的對奧運會著迷,而且也有足夠的空閒時間...嗯, 林千秋的同齡人們基本都是初入職場,正是‘奮鬥’的時候。就算有家業要繼承的,這個時候也不能躺平啊(比如南雲涼介就很忙)!
對此林千秋沒辦法解釋, 難道說自己是未來來客,看這個時代的很多東西都有‘時代濾鏡’?不能解釋就不解釋了,最多就是說自己在‘觀察生活’。現在朋友們基本都知道她是作家了,這個解釋就非常有說服力了。
林千秋以前不怎麼和朋友們說自己是作家,一方面是因為沒有原因自爆身份,總感覺很奇怪。尤其那個時候的同齡人朋友,都還處於不成熟的階段,更沒辦法處理好這種朋友身份特殊帶來的心理隔閡,所以乾脆就不說了。
另一方面,也是林千秋實在不想影響自己的生活。她是那種不喜歡曝光個人生活的型別,討厭私生活被窺視,一切都失去控制——一旦她美少女名作家的一面曝光,她無比確信,在這個傳媒娛樂化的年代,她的日常會被摧毀。
現在的話,大家都逐漸成熟了...至於知道的人多了,洩露給媒體,這也不是大問題。這在她還是個學生的時候或許很麻煩,畢竟學生的日常核心就是校園生活,躲都躲不開的。而作為一個成年人,就算被媒體追著跑,她也可以躲避著過自己的生活。
實在不行還可以學村上春樹嘛,她記得上輩子看過的村上春樹的文章,裡面就說他常年呆在國外,一大原因就是為了躲開日本本國媒體的追逐。
林千秋之前在時機合適的情況下,也告訴過一些最親近的朋友自己的隱藏身份。然後在去華夏留學之後,則藉著人在國外,有些事反而有緩衝空間、時間,在自己的朋友圈裡半公開了‘身份’...到現在,不知道她是作家‘林雪堂’的反而沒幾個了。
當然,林千秋也沒有等到奧運會閉幕才回東京,畢竟她不是對奧運會感興趣才去的漢城,而是對這時的漢城本身感興趣——這可是1988年的漢城,韓國人自己都對這個年代充滿懷舊濾鏡,不然也不會有《請回答1988》這樣的作品了。
1988年在韓國現代歷史上也是非常特別的,這一年有漢城奧運會,有軍政府向正常政府交權,有淳樸時代的浮光掠影,也有摩登當代的先聲...太多元素的混合,讓回望這一年時很容易感到它的非同一般,天然就適合做年代劇。
回到東京的林千秋,第一感覺就是‘安靜’。不只是因為她剛從漢城來,對比奧運會期間熱鬧非凡的漢城,東京這個此時的世界一線城市似乎也要暫退一射之地。還因為此時的日本似乎處在一個特殊時期——‘自肅’時期。
大概是從林千秋去韓國後才開始的,林千秋這半個多月呆在漢城,沒怎麼關心日本這邊發生的事。之所以知道,還是這邊的朋友去看奧運會時,聽他們說的...聽他們說起這件事,很多人都表情複雜。
‘自肅’期間,日本國內的各種公共娛樂都受到了限制,包括一些比賽暫時停辦,電視娛樂節目減少,祭典另行安排等等。而之所以會有‘自肅’,則是因為昭和天皇病重...其實去年起就陸陸續續有這位情況不太好的訊息傳出了,不過到最近幾個月才有官方實錘。
而到了要‘自肅’的地步,基本就確認沒有好轉的可能了。生命進入倒計時,只等著辦喪事了。
林千秋記得,昭和這個年號就是用到了1989年吧?而且是1989年初。所以天皇位置上這位,也就是最後幾個月了——大家說起這件事表情複雜不奇怪,畢竟‘昭和’真的太複雜,包含了太多東西了。
昭和這個年號從1926年底用到了1989年初,對日本來說這跨越了近現代,這期間日本的路線、日本人的命運發生了數次轉折...對日本人來說,一些最糟糕的事發生在昭和,一些最好的事也發生在昭和,落入低谷是在昭和,登上巔峰也在昭和......
現在,昭和結束的鐘聲已經敲響,即使看起來未來還將繼續光明(站在此時日本人的視角來看確實如此,沒幾個人想得到,之後會急轉直下,整個平成年代都在失去。而令和,也不是有希望的樣子),也難免為未來不安,為過去的昭和年代悵惘。
當然了,當然了,這種不安和悵惘也很輕巧,輕巧地就像這個泡沫時代本身。像是一層金色的灰塵,輕輕一吹就飛起...畢竟一個走上坡路(至少表面看如此)、烈火烹油的時代,人們的不安和悵惘甚至可以看做是一種文青,自己都不會當回事。
所以所謂的‘自肅’帶來的安靜、嚴肅,也是浮於表面的,走一個流程完成任務罷了。
“...本來就是啊,這個自肅很沒有道理啊,其實我一直覺得日本堅持皇室的存在就很沒有道理——皇室是一個不小的財政負擔,這甚至不像英國王室,得益於日不落帝國在近現代的影響力,不少國家的人對他們還是憧憬的,保證王室的存在至少可以增加一些旅遊收入、文化產品收入甚麼的。”
和編輯加奈子見面時,林千秋忍不住說起了自己對‘自肅’的看法。她當然是很看不上這種為了‘君主’病重,全國人民都要改變生活的規矩的!這已經是現代了啊,結果就這?她上輩子在華夏時,有類似處理的得是遇到一些大災了。
大家為了緬懷受災同胞會適當收斂公共娛樂,像是林千秋嘗,頁面都變成灰色了。刷影片是可以刷,但沒有彩色。
對於林千秋的‘大逆不道’,龍池加奈子只是微微一笑,沒有不認同,也沒有讚許——作為一個從內到位真正的日本人,她對‘天皇’的存在沒甚麼想法。不像一些狂熱分子,會把太多國家、民族的東西寄託在天皇身上,彷彿不認可、不忠於天皇,就不算日本人了。也不像一些激進進步派,將廢除天皇作為了政治訴求的一部分。
她基本認為天皇的存在可有可無,不過既然他已經存在了,廢除要付出不小的成本,那就養著吧,做個吉祥物也不是不行...她這種其實佔多數,畢竟在日本這片土地上,天皇可有可無也近千年了。
德川幕府可不是甚麼創新,只不過是一種慣例...權臣武將掌握實權,天皇作為傀儡,這都是日本的傳統藝能!
哪怕是天皇存在感強的驚人的二戰時期,彷彿那些軍國主義者言必稱天皇云云,其實天皇也沒有真正的實權,真正管事的是民選政府、是軍部。這個時候的天皇更類似祭司階級,地位尊貴,有加士氣的作用,還能給一些喪心病狂的行為打掩護(搞侵略戰爭當然是有心理壓力的,但將其轉化為對君主的‘忠義’,就會好很多)......
這倒不是為天皇家族洗地,彷彿他們對侵略戰爭沒有責任一樣。實際天皇家族在侵略戰爭上的參與度極高,前後獲益也大。只不過不能像真正的封建時代一樣,將絕大多數鍋都背在君主身上,做到字面意義上的‘四方有罪,罪在朕躬’。
龍池加奈子等到林千秋‘抱怨’完了,才說:“不會持續很久的,我是說‘自肅’。這種事,千秋你不會很在乎,但整個社會,特別是那些以此賺錢的人,可是非常在意的。對於這些人來說,沒有甚麼比利益更重要的了。”
龍池加奈子覺得林千秋激進了一些,幾十年後覺得日本皇室可以廢除的日本人比比皆是,這甚至說不上激進。不過在1988年,這還是有點兒激進的——只能說,近代天皇恢復的權威到當下還有‘餘澤’。
這一點從日本天皇繼承人選擇未來皇后時的情況就能看出來了,雖然一直都有潛在候選者和候選者不願意(畢竟能進入候選名單的都是‘貴女’了,不做皇后也有的是精彩人生,反而加入皇室就不能有甚麼指望了),可當下多數還是身不由己。
首先一些人是不能拒絕進入名單,然後是進入名單後真的被看好,完全不能反對。
幾十年後就不同了,當事人沒這個意思,基本就沒辦法強迫了——這種強迫倒不是字面意義上的‘強取豪奪’‘強搶民女’,不會那麼難看,但隱形的壓迫是存在的。想象一下上司讓加班就知道了,也不是硬性強迫,但在地位、權力不平等的情況下,很多人是沒法拒絕的。
當然,激進是激進,放在林千秋身上就沒甚麼可奇怪的了。不只是因為她作為名作家,態度激進、站□□,在這個時期的日本天經地義。還因為一直以來林千秋就是這樣的,對日本的很多存在都非常‘刻薄’。
林千秋自己知道這是因為她骨子裡就不是日本人,站在一箇中國人的角度,能對日本有甚麼正面看法?而她甚至不算是仇日那一批,畢竟她從小也算是看日本動漫長大的,日劇也看了一些,多多少少攢了一些好感。
不過其他人不可能知道這一點,所以普遍把這當然了一種文豪式的‘冷峻視野’,又或者‘愛之深責之切’......
“...啊,客人您的雜煮好了。”就在林千秋和龍池加奈子隨口閒聊時,吃茶店的老闆娘就笑著將兩份雜煮端了上來,放在了兩人面前。
今天林千秋和龍池加奈子約見面在一家築地市場的一家吃茶店裡,這是林千秋到這邊city walk時發現的一家寶藏店鋪,要說食物多麼驚豔倒不至於,但有一種屬於老式批發市場的風味,質樸、老派、溫暖、引動食慾......
築地市場這邊離銀座很近,是一家主要做水產批發的菜市場,規模很大。而這裡分為了場內和場外,場內基本是搞水產品拍賣,每天有大量的新鮮水產品送到這裡,東京大部分的水產品就由這裡批傳送出。
而場外的話,就有經營水產品批發以外的店了。零售的水產品,還有別的物產,十分豐富,附近居民基本是拿這裡當菜市場的,另外還有觀光客會來——這一點還讓林千秋蠻驚訝的,要知道,幾十年後很多遊客也對逛本地傳統菜市場沒有概念呢!
而這實際上能帶來很好的旅遊體驗,菜市場裡的吃吃喝喝絕對是最本土風味的,基本不會踩雷,價格也實惠。另外購物就更不用說了,更有紀念意義的本地特產到處都是,還比專門的土特產店便宜多了。
林千秋和龍池加奈子謝過老闆娘,有半分鐘都沒有說話,專心去吃雜煮去了,嘴巴就沒空了——雜煮是年糕湯的一種,而且就像這種料理的名字一樣,成品是非常‘雜’的,沒有一定之規,每家店選用的食材,以及製作手法都可能不同。
這家店的雜煮,用得上日式高湯(這在雜煮裡倒是很常見),清澈的高湯之中,有油菜花、雞肉、魚糕、竹筍,以及年糕湯當然不可少的白色圓形年糕。這樣再加上端上桌之前灑在表面上的柚子皮絲,即使是在一間狹窄的批發市場吃茶店裡,也有了一種質樸高雅的感覺。
“不錯,真不錯啊,是一家好店。”半分鐘裡喝湯吃年糕,龍池加奈子沒說話,直到嚥下年糕才稱讚起來。
“當然了,千秋你選擇的店都是不錯的,所以來之前就期待了...這大概是今年我喝過的年糕湯裡排前三的了,話說回來,吃茶店的選單上有雜煮本身就很奇特吧。”龍池加奈子拉拉雜雜地說著,然後才說到了稿子的事兒。
她這次也是和林千秋談新書的事的,林千秋過去兩年沒有長篇作品出來。除了華夏那邊有一些雜誌約稿,日本這邊也有一些雜質約了中篇小說的稿子,林千秋都答應了,不然整整兩年不動筆,她自己都覺得太墮落了!
這次談當然不會是甚麼中篇小說的事兒,為的是長篇小說——不是之前被銀座女招待激起的靈感要成文了,這是在華夏時就心裡有想法的作品,當時其實就開了一個頭了。不過後來畢業旅行又放下了,直到重新回到東京,才繼續動筆。
再然後又是去漢城呆了半個多月,到現在9月下旬了,也才寫了一半不到。
雖說是這樣,這也是林千秋兩年多來第一部長篇作品,龍池加奈子和出版社這邊早就迫不及待了!所以想提前確定一些事,這樣林千秋一寫完,只要稍加校對就能出版,為的是早出版早賺錢...至於說作品質量不達標,準備白費的可能,龍池加奈子和出版社都是沒想過的。
龍池加奈子是全然相信林千秋,而出版社除了之前積累的信任,也是覺得林千秋這個級別的作家,名號也是值錢的!即使這部作品質量不行,也多的是讀者買賬(買賬後會不會反悔是另一回事)...總之穩賺不賠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