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巔峰泡沫(1) 林千秋看《紅……
林千秋看《紅高粱》時, 就是大學最後一個學期了(如果是東大本校,則基本快要畢業了,畢竟是三學期制度, 初春就能畢業)。這個時候時間真的過得很快,好像一轉眼她就參加了畢業儀式, 拿到了自己的畢業證書和學位證書。
這期間她甚至還往返了北京和東京兩次, 因為有一些手續要辦。
而等正式畢業, 林千秋卻沒有立刻離開華夏, 而是選擇了‘畢業旅行’。要說‘畢業旅行’這種事也很正常了,所以她以此為理由要晚回去一兩個月, 家裡是交代得過去的。
林千秋將自己畢業旅行的地點選在了山西、陝西、甘肅、新疆,之前她在華夏這一兩年, 跑了東北、華北、東南,但西邊就基本沒去過了——事實上,別說這輩子了, 上輩子她也幾乎沒去過西邊!
山西和陝西是華夏文化重鎮,甘肅、新疆則以獨特的地理自然之美, 以及華夏、中亞交匯出的文化聞名,文化資產豐厚。林千秋花了快兩個月的時間在這四省流連,其實也只能算是看了一個皮毛而已。
最後是林美惠催促了, 林千秋才戀戀不捨地離開。先是回到北京,然後乘飛機到東京。
“...過去竟然沒有發現, 千秋你是這樣沒心沒肺的孩子啊。”接到林千秋後,哥哥林健太郎一邊把她的行李箱接過, 一邊涼涼地說:“就這樣喜歡外面的世界,留學就算了,留學結束後還一直不回家?”
林千秋眨了眨眼, 沒有說話,而是挽著林美惠的手臂,又衝南雲涼介笑了笑——這讓林健太郎更加沒好氣了,好像只有媽媽和南雲君需要‘安撫’一樣!難道他的抱怨就一點兒‘威懾力’都沒有,以至於妹妹當他是在開玩笑?
看林健太郎表情不太好,林千秋才笑著拉了拉他的手:“哥哥別生氣啦!”
林千秋沒有說甚麼自己就是喜歡華夏,或者出國留學、看看世界是現在所推崇的,多的是人留學後乾脆就定居的...這些都是真實情況,也符合林千秋的心意,但這種時候說完全就是拱火了。她但凡還在乎這輩子的家人,都不應該直接說出來的。
所以林千秋只管服軟認錯,等到出了機場上車,林健太郎就已經不說甚麼了——三個人來接機,林健太郎和南雲涼介都開了車子,林千秋衝媽媽和哥哥露出了一個等一會兒見的表情,就坐上了南雲涼介的車。
對此林健太郎又不爽了:“所以,千秋果然是個沒心沒肺的孩子,回來後首先關心到的也是男朋友麼?”
林美惠卻不這麼想,嗔怪地拍了拍陰陽怪氣的長子:“這兩年,最辛苦的就是南雲君了,健太郎你要體諒才對...上次千秋回來,時間也很緊張,都沒有和南雲君見面...不過以後就好了。”
林千秋為了畢業的時,畢業旅行之前是往返過北京、東京兩次的,但因為時間緊,就在家住了一晚,確實沒和南雲涼介見面。南雲涼介也是和林千秋打電話才知道這件事,雖然表面很體諒,心裡的不安就只有自己知道了。
林健太郎順著媽媽的話想了想,上車發動車子時就忍不住笑了一下:“的確,南雲君確實很辛苦呢...千秋小時候我可沒想到她長大後會是這樣的性格,她一直以來都很體貼,個性也溫柔,不是嗎?”
“現在看起來,卻是一個挺無情的孩子。嗯,也可能是才能和天賦讓她慢慢變成這樣的,對於她來說,‘喜歡’來的太容易了...尤其是在她和南雲君的關係裡,南雲君對她的喜歡,可比她對南雲君的多多了。”
“南雲君深愛著她,但她好像只是普通的喜歡?不是說她在戀情中不認真,但總是沒有那麼投入的。留學的事也是,幾乎是她決定了,通知其他人就算了——家人就算了,畢竟是留學這種事,不會覺得她留學了就改變了甚麼。可是戀人?這就太讓人忐忑了。”
“然而就是這樣,千秋沒和南雲君商量過...我想,如果南雲君如果說不希望她去留學,她會選擇和南雲君分手吧。”說到這裡,林健太郎都忍不住同情南雲涼介了,感慨地說:“不一定是留學這件事就這樣重要,比戀人更重要,而是千秋肯定會堅持自己的‘自由’。”
“對於千秋來說,自己的自由、自主絕對是第一位的,不可能為戀人妥協哪怕一點兒...這在戀愛關係中是不是太強勢了一點兒?”林健太郎忽然有些憂心忡忡了。身為日本人,他深知這是‘非主流’的。
然而一直以來都為南雲涼介說話,表現得非常喜歡這個年輕人,還勸林千秋珍惜這段感情的林美惠卻有和長子不一樣的看法。
她看了看後視鏡裡南雲涼介的那輛車,淡淡地說:“戀愛關係要維持當然需要妥協,但不一定需要女孩子來妥協。如果涼介和千秋那孩子就這樣能繼續下去,這也沒甚麼不好的...作為媽媽,我當然希望是一個男孩為千秋妥協,而不是她去做甚麼妥協。”
作為過來人,林美惠對男女感情上的博弈是有發言權的。雖然她自己是再正統不過的日本女性,當妻子始終是溫柔順從的,在和丈夫的感情中算是妥協的那個。但不代表她喜歡這個,認為這個就是理所當然的......
現在自己的女兒‘佔據優勢’,她才不會覺得有問題呢!
林健太郎‘呃’了一聲也不再說話了,他因為同為男性,會下意識同情南雲涼介。不過這點同情當然是比不過和妹妹兄妹之情帶來的立場——這個時候沒有附和林美惠的話,而是語塞,更多是剛剛才‘同情’過,立刻就立場調轉,有點兒尷尬而已。
但不用說也知道,他內心深處的想法不會和林美惠有甚麼不同...死道友不死貧道,當然是妹妹的幸福更重要啦!
然而,被林美惠、林健太郎共同蓋章‘無情’的林千秋,真的就不在乎南雲涼介嗎?必然不是。真的不在乎的話,就不會交往了,或者就算交往,很快也會分手。現在都交往四年了,期間一半時間還是異地戀,要說這是林千秋懶得麻煩,而不是感情在維繫,那才真是天方夜譚!
只是她對南雲涼介就是正常的男女朋友感情,尤其是過了熱戀期後,感情上越來越平穩了——她敢說,她上輩子時那些女性朋友怎麼待男朋友,她就是怎麼對待南雲涼介的!
只不過一方面現在是八十年代日本,對男女關係中的女性就會‘高要求’一些,林千秋這個新時代華夏女孩達不到。另一方面就是南雲涼介的原因了,他一直以來都太喜歡林千秋了...這樣說或許有些肉麻,但事實就是如此。
對比南雲涼介的專注與真摯,林千秋那種正常的感情就顯得‘淺薄’了。
對此林千秋也沒有辦法,感情這種事並不是說對方給多少,自己就能回多少的——甚至於,南雲涼介這樣在乎她,她首先並不是得意洋洋、心滿意足,而是感到了壓力。只是她始終是一個心寬的人,很少因為別人自己過不去,所以壓力山大的時期很短。
“南雲君好像一下變成大人了...”林千秋坐在副駕駛席,扭頭直直盯著南雲涼介,忽然就說出南雲涼介意向之外的話。
南雲涼介沒想到,只有兩個人的時候,千秋第一句話是這樣一句話——這讓他有不好的直覺,一般電影裡主人公對戀人說出這樣的話之後,劇情走向就會悵然起來。
“...23歲,已經成年幾年了。”南雲涼介頓了頓說,沒有說的是,他還一直以來就比同齡人早熟,這一點不論是認識他的人,還是他自己,都是十分清楚的。所以要說‘變成大人’,根本不是忽然之間的事。
林千秋‘啊’了一聲,捏了捏南雲涼介放在變速桿上的手指:“雖然是這樣說,但總是會忘記這個呢。大概是因為總認為自己還不算大人,所以也沒有把南雲君當成成年人...而且一直以來,南雲君不是很孩子氣嗎?”
在南雲涼介眼中,林千秋確實經常有‘長不大’的一面,大概是因為生活一直很順利?除了她爸爸去世前後一段時間,她一點兒生活的苦都沒有吃過。而這種泡在蜜糖裡的人生,基本就培養不出成熟的人了。
南雲涼介也不認為這樣的戀人有甚麼不好,千秋有時候會很獨立、理性,甚至強勢,有時候又完全是個小女孩的樣子。這種矛盾也是讓人著迷的,他並不是喜歡其中一面,不喜歡另一面,而是好像都很喜歡。
所以林千秋經常意識不到自己已經是個成年人了,他一點兒不意外,由此沒將作為戀人的他當成大人,就有一種邏輯上十分通順的感覺。但是,甚麼叫做他很‘孩子氣’呢?南雲涼介從來沒想到,這個形容詞能用在他身上。
面對他臉上的疑惑不解,林千秋卻振振有詞:“就是孩子氣啊!就算是早熟,也是孩子氣的那種早熟!那種強烈的不顧一切、憤世嫉俗,難道是成年人的樣子嗎?成年人對應的才不是成熟穩重,而是能夠自己和自己和解。”
南雲涼介因為少年時代的經歷,對荻野那樣的傳統大家族有一種強烈的排斥,很早就想逃離了。如果沒能逃離,大概就是要拿自己和荻野家‘殉葬’的姿態了——所以【原書】之中,他即使喜歡上了女主角,也因為他要回歸荻野家了,選擇了推開喜歡的女孩。
難道他不知道,就算傳統家族‘吃人’,喜歡的女孩如果和他在一起,很可能會重複他母親的命運,這是一個很偏激的想法嗎?先不說只是交往而已,到結婚還很遙遠,就算真的結婚,他和他的父親也不是一樣的人啊!他的父親會忽略妻子,將歌舞伎事業以外的重擔都扔給妻子,最後幾乎是熟視無睹地看著妻子枯萎...南雲涼介卻不是這種男人,他是一個很在乎感情的人。
再者,當事人的性格也是一個點,難道南雲涼介不知道,母親會鬱鬱而終,也有她性格過於柔弱的原因?換個說法,如果是【原書】女主角沖田美緒那樣堅韌不拔,比較有自我的女性,或許也會因為所愛之人的熟視無睹痛苦,卻也是能走出自己的路的。
無論是離婚,結束這名存實亡的婚姻,還是就當是職場打工,將世家夫人的日子自己撐起來,總歸不會是‘鬱鬱而終’。
所以,某種意義上,南雲涼介會做出那種‘愚蠢’的選擇,是他個性裡憤世嫉俗的一面發揮了作用——他就是在自我折磨、自苦,是對未來的悲觀,擔心萬一命運真的會重複...所以,與其得到了再失去,還毀掉所愛之人的人生,還不如從一開始就止步。
這也算是一種膽怯吧?
這些其實都是‘孩子氣’的表徵,畢竟小孩子才更容易鑽牛角尖,畢竟只有小孩子才會動不動就要魚死網破,拿自己去‘殉葬’。就連‘憤世嫉俗’不也總是用來形容年輕人?憤青常見,‘憤老’就沒見過多少了。
而現在的南雲涼介呢?並不比兩年前、五年前,甚至十年前更成熟,有時甚至還會顯露出少年時代沒有的幼稚的一面。但林千秋卻覺得他好像一下變成大人了——就像是曾經壓在他身上的很多東西,漸漸消失了,於是他變得平和、不用再自己和自己較勁。
這就是一種真正的成長...成長大概就是,曾經以為天塌地陷的一些事,隨著時光和經歷覆蓋人生,漸漸變得不是問題了。
那些事當然還是很重要,甚至會一直是心裡揮之不去的心結。但成長起來的人,學會了和這樣的心結相處,將它們放在內心的一個小小角落,多數時候忽略它們,偶爾想起來的時候,也沒有一定要解決的執拗。
就像‘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這句話,好像只是一句感嘆,空泛的安慰而已。但真的到了那個階段,心態還真就是這樣...求全、求滿,甚麼事都要有個了結,這不也是小孩子才有的想法嗎?
南雲涼介一下就明白了林千秋的意思,他知道林千秋幾乎甚麼事都知道——他們認識的足夠早,即使一開始時很少有交集,可是有限的交集中,恰好都和他的心結有關。然後他們交往,南雲涼介更能感覺到,千秋比他想的更瞭解他。
所以林千秋說他不顧一切、憤世嫉俗,他不會想到別的,就知道她說的是甚麼...同時也完全明白,她說的是對的。
對於現在的南雲涼介來說,離開荻野家足夠久了,無論是事業、愛情、朋友...全都進入了新篇章,過去的一切都變得遙遠了。曾經所鬱結,甚至於要他自毀的,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想起來過了。以至於現在想起來,居然有一種不真實的陌生感。
他真的曾經那樣過嗎?實在是太青澀了、太幼稚了...就像千秋說的,是‘孩子氣’啊。
就在南雲涼介思緒沉下來,隨著林千秋的話越想越深時,後知後覺林千秋已經盯著他不知道多長時間——那是一種非常有存在感的視線,好像她第一次見到他,對他一無所知,好奇心驅使她想要了解他。
當然了,不是每個第一次見的人都會引發好奇,不然那需要好奇的人就太多了。所以會‘好奇’,本身就代表了一種吸引力...或許不是‘好感’,但吸引力其實比好感更少見,這種奇妙而雀躍的感情,稍微濃重一些就是‘怦然心動’了。
實際林千秋就說出來了,在南雲涼介因為紅燈停住車子,也扭頭和她對視時,就脫口而出:“好喜歡,現在的南雲君!”
話說出來,林千秋才發現,她以為的異地戀結束後會有的陌生其實根本不是問題——確實是有點兒陌生,相處沒有之前那樣自然而然了。但在南雲涼介‘變成大人’的前提下,這種陌生反而催化了她的戀心。
和南雲涼介向她告白那次不一樣,那次她在聽到告白後,突然明白了自己是喜歡南雲涼介的(至少抱有不小的好感)。但有就事論事,那時候她其實並沒有感覺到‘初戀’該有的怦然心動......
那時的南雲涼介只是讓她喜歡而已,現在卻讓她覺得有魅力,一個成年的、年輕男性的魅力。
如果說,曾經的南雲涼介像一顆鑽石,又硬又脆,伴隨著經過打磨的璀璨刺眼。現在就更像經年累月佩戴過的玉石,溫潤由內而外透出來了——對視沒有超過兩秒,話脫口而出的同時,林千秋臉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