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霓虹物語1985(4) “怎……
“怎麼樣?”看到林千秋一個人回社團活動室, 留在活動室裡等她的小川真紀子微笑著意有所指。多數時候小川真紀子都比同齡女孩冷靜理智很多,不過說到底還是個二十歲左右的女孩子嘛,會八卦也是正常的。
林千秋瞪了八卦的好朋友一眼:“別問我怎麼樣!就是你想的那樣, 但我不想談這件事,也不想談薄野君——你應該知道我的原則的, 是不會和別人點評對我告白過的人的。”
這是林千秋一直以來的原則, 作為高中以來就和她關係親密的朋友, 小川真紀子當然知道。所以這個時候也不失望, 只是‘哦’了一聲說道:“其實你不說我也能猜到一些,不就是告白嘛, 這種事,我們‘教育大附高的輝夜姬’難道還不習慣嗎?”
“不, 現在應該叫‘東大魔女’了。”在林千秋咄咄逼視中,小川真紀子忍不住大笑起來。她知道林千秋一向不習慣這類花名的,但有的時候就是特意說來打趣她的。
‘東大魔女’算是林千秋的新花名之一了, 如果說‘輝夜姬’是一個褒義中含著貶義,暗指林千秋長得特別漂亮, 但對追求者毫不留情、冷漠異常的化。那‘魔女’在這個年代就算是貶義中,含著一絲絲褒義的稱呼了。
‘魔’在日本傳統上,如果用來形容女人, 一直是屬於‘妖婦’的。而‘妖婦’一般具有誠實袒露自己慾望、野心勃勃等特質,男性往往一邊知道要遠離, 一邊又無法抵擋她們的魅力,女性則是唾棄或者嫉妒。
不過這種純粹的貶義, 在這個年代已經行不通了。畢竟按照對‘魔女’,或者‘妖婦’的形容來說,那些特質在當代都是要受人稱讚的啊!就算放在女性身上, 會有一些相對保守的人會嘀咕‘這像甚麼話’,可至少年輕人中,都是男性女性都被吸引著的。
林千秋之所以得到這樣的新花名,和她創辦露營社其實有很大關係,畢竟這算是公然挑釁東大的‘男權’了。如果不是這樣的話,最多就是‘輝夜姬’那種程度,倒也不會有‘魔女’之名。
林千秋真的很不喜歡‘魔女’這個花名,以至於之後和南雲涼介打電話時都忍不住抱怨:“...大家好像知道我介意這個,所以更加喜歡用這個打趣我,這簡直和逗小孩子沒甚麼分別嘛!而且我真的想說,日本人是不是過於誇張了!看看那些外號.....”
林千秋倒不是對‘魔女’有甚麼不滿的,實際上對她這一代的華夏女孩來說,‘魔女’完全就是褒義啊!看看電視劇裡,又或者娛樂新聞裡,能被稱之為‘魔女’的女性吧!全都是長得漂亮、魅力十足,而且你可以說她壞,絕對不能說她菜的型別!
‘小魔女’甚麼的,還曾是多少少女的夢啊!
她單純就是受不了這股中二勁兒,輝夜姬、關東第一美少女、魔女...還能更讓人手指蜷縮一些嗎?林千秋每次聽到,都要腳釦三室一廳了。
這不是林千秋第一次和南雲涼介抱怨這個了,南雲涼介也覺得很有趣,但知道這個時候是不能說‘有趣’的。所以只是清了清嗓子說:“日本人的確會非常喜歡這種厲害的外號...不過也是因為千秋很讓人憧憬,才會有這種事吧?”
至少說明林千秋確實‘引人注目’,而在八十年代的日本東京,‘引人注目’本身就是一種至高的讚賞了...林千秋也不是不明白這個道理,但朋友們總是拿這個當她的‘弱點’打趣她,她當然會忍不住抱怨。
就在林千秋想著這個的時候,電話那頭的南雲涼介已經轉移話題了:“...我這邊已經回到家裡了,大概換完衣服就會出發,千秋你呢?“
今天是情人節,天大地大都不如情侶約會大!林千秋和南雲涼介當然也不例外,遵循此時的傳統,南雲涼介幾乎提前了3個月,才約到了知名餐廳今天的位置——泡沫時代的日本情侶,非常講究聖誕節和情人節約會!
他們甚至將這兩天的約會看作是一場戰爭,有約的贏了沒約的,而有約的和有約的也不同,只有約到真正知名的好地方才算勝利者。最好是頂奢餐廳甚麼的,次之也得是‘網紅’外國菜餐廳。如果這都搞不定,女友就很可能不會給‘後續’的機會了。
所以為了確保聖誕節、情人節當晚,沒有足夠讓人滿意的餐廳可去,大家都是提前預約的!最熱門的那些餐廳,聖誕節、情人節要提前一年半載預約很常見。有的人當時沒有女朋友也會提前預約,因為說不定到時候就有了!不然到時候有女朋友,卻沒有帶女朋友去約會的地方,豈不是尷尬?
南雲涼介能‘只’提前3個月就能約到最好的地方之一,還是沾了身份的光。不管怎麼說,作為DHH社的繼承人,同時還是現在城裡最當紅的節目監督,也算是行業精英與富N代的結合體了,是有一些優待的。
林千秋看了看自己身上還好的衣服,既是電話那頭的人看不到,也下意識點點頭:”我的衣服已經換好了,不過今天的頭髮比較麻煩,沒辦法自己弄,所以等會兒要去預約好的美容院做頭髮...大概會比你遲一點...但不會遲到。“
情人節約會嘛,肯定是要好好打扮的。尤其今天要進的餐廳也很厲害,會有著裝要求,更不能隨意了——具體來說,林千秋今天穿的是旗袍。
在國外穿旗袍其實一點不奇怪,旗袍作為一種‘異域華服’,不說相關元素了,就是其本身,都很早被引入到國外了。尤其是有一段時間,說是‘旗袍熱’也不為過,這一點看一些戰前戰後的外國影視劇就知道了,時不時就能看到重要的女性角色穿旗袍呢。
而日本作為與華夏一衣帶水的鄰國,旗袍的傳播當然更廣,大銀幕小熒幕上看到的就更多。所以林千秋把旗袍當作小禮服穿,一點兒也不突兀。
實際上,她是前一段時間看了一個旗袍展(全是上世紀三十年代左右的古董衣旗袍),看的心動了,這才製作了兩身那個年代的旗袍...其實以她現在的財力,購買真正的古董衣穿也不難,只是收藏就算了,真的上身穿衣,她還是喜歡‘新’的。
雖然是新做的,但一切剪裁、風格,全都是嚴格按照三十年代旗袍的特徵來的。少了日本節目上出現的旗袍的形制錯誤,以及戰後旗袍越來越輕浮的風格,顯得端莊優美了很多。
大眾印象中的旗袍似乎總和‘性感’脫不開關係?實際旗袍多數是戰後才慢慢發展成那種風格的,然後後來者拍影視劇,就拿這種旗袍套在民國劇裡,好像旗袍是一種對身材要求很高,很能顯示風塵女子煙視媚行的一種服裝。
可實際上的民國旗袍,尤其是三十年代的旗袍是甚麼樣子?
當時先流行的應該是喇叭管袖子,也就是倒大袖旗袍,正如張愛玲在《更衣記》裡說的那樣‘喇叭管袖子飄飄欲仙,露出一大截玉腕’。那個時候這在摩登女性中很風靡,在很多人眼裡應該很叛逆——露出一大截玉腕說的很好,因為在之前,封建社會是很保守的,富貴人家女眷露出手腕、小臂是很難想象的。
可是除此之外,貼身剪裁顯腰顯屁股、高開叉露大腿?這些都是沒有的。
那時候的旗袍和後來差距非常大,最明顯的,就是它完全不緊身。二十年代旗袍就是一種平裁的、非常寬鬆的服飾,現代人看不出半點‘性感’。而到了三十年代,旗袍會修長、修身一些了,但依舊稱不上緊身。旗袍變得相當緊身,是很後期的事了,而且還得是一小撮人才會穿那種旗袍。
林千秋做的這兩件旗袍,是到橫濱唐人街找那邊的老裁縫做的,畢竟林倩雖然上輩子是服裝設計專業畢業,可是術業有專攻,對做傳統旗袍她很這不在行。就算看到樣子,不至於做不出來,可是真正的好衣服,都是失之毫厘謬以千里的!專業的事還得找專業的人做。
如果不是這樣,裁縫又怎麼會有水平高低?
具體來說,林千秋那兩件旗袍都是以三十年代的月曆牌、廣告畫報為靈感...月曆牌這就是那個年代的‘時尚大片’嘛,不一定真的大多數女性都那麼穿,但走在時尚浪潮上的摩登女性們那樣穿,是絕對沒問題的。
那些月曆牌和廣告畫報上展示的摩登旗袍,大概是受國外的影響,繡花就不多了,主要是印花,而且印花也不是華夏傳統的那種。常見到幾何、線條裝飾,這是‘Art Deco’風格的黃金年代嘛~~
林千秋的這兩件也是如此,譬如林千秋今天穿的這件吧,是一件綠色的筒領旗袍——這種旗袍即使是在大家不熟悉的三十年代旗袍中,也算是‘冷門’了,讓人有一種形制是不是搞錯了的疑問。可是因為看起來很和諧美麗,又讓人覺得好像就是這樣。
實際這就是歷史上真實存在過的設計!
筒領旗袍的領子不是立領、圓領之類傳統的樣式,也沒有盤扣甚麼的,這可能是借鑑了愛德華時期西方女士襯衣的領型(當時因為亞歷山德拉王妃喜歡穿高領的衣服,所以這種領子成為流行,據說是為了遮住脖子上的傷疤),借鑑的很成功,看起來比普通旗袍更多了一絲簡潔優雅。
除此之外,林千秋還準備了一頂同是綠色系的小帽子,帽子上有幾何圖案裝飾,完全是呼應時代風貌的‘Art Deco’風格呢。這頂帽子先沒有戴,是之後到了美容院,髮型做完才戴的,而一戴上,那種民國的感覺就來了。
林千秋在美容院做的髮型不算特別複雜,就是先要卷,然後再盤,民國很常見的那種。理論上她自己在家也不是不能做,但現在的一次性捲髮工具沒有幾十年後好用。而且就算是幾十年後,要自己搞這麼個髮型也挺累手的,所以能去美容店還是去美容店吧。
所謂,有些錢還是得讓別人來掙啊!
林千秋做好髮型、化好妝,又戴上帽子,就上了提前約好的計程車,直接往約會的千代田區銀塔餐廳而去。
“司機先生,能快點兒嗎?我好像快遲到了!”林千秋坐在計程車上,看了看手錶上的時間。發現做髮型和化妝比預想中的多花了一些時間,再加上現在路上挺堵的,眼看著就有可能遲到了,忍不住說道。
司機先生瞥了一眼後視鏡,倒是不急不忙的,笑呵呵地說:“放心吧,小姐,不會遲到的...就算遲到也不重要,畢竟情人節這樣的日子,您這樣的女士,遲到可是特權!”
林千秋不太喜歡這種‘特權說’,看起來是‘女士優先’,實際卻沒有半點好處,只會讓女性沉浸在虛假的‘優先’裡。不過她也知道,對方並沒有惡意,所以也只能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最後,等林千秋到時,還是遲到了快十分鐘。
林千秋走進銀塔餐廳所在的新大谷酒店,然後進入開在酒店內的餐廳。訓練有素的侍應生立刻注意到了她,詢問她有沒有預約,然後就將她引到了南雲涼介所在的位置,還替她拉開了座位、接過了她脫下的帽子和外套。
當然有外套,不然這個季節只穿單薄的旗袍,那可扛不住。
室內的暖氣給的很足,林千秋總算不覺得冷了,坐下時就對南雲涼介解釋道:“做造型比我想象中的費時,美容院也很忙,人手不足的樣子...還有計程車,路上太堵了,這個時間是堵車的時間嗎?我可能忘了預估情人節的特殊情況。”
情人節的美容院當然會比平時更忙碌,路上晚餐時間會堵得不像話,這其實也是很容易想到的。
“沒關係,沒有等很久。”南雲涼介眉宇間沒有絲毫不耐煩,而是先讓侍應生拿一杯熱水來給林千秋,然後才將選單遞給她:“你來決定晚餐吧。”
林千秋翻開選單,一邊看一邊問:“你沒有點嗎?”
南雲涼介搖搖頭:“已經點好了他們招牌的鴨肉料理,畢竟是銀塔餐廳,這個是不得不試試看的...其實也沒有很特殊,我好幾年前在巴黎也吃過。美味是美味的,但好像也沒有比其他美味料理高明到哪裡去。”
銀塔餐廳的來頭很大,它是一家法國巴黎的三星級餐廳,一向有‘法餐頂峰’的名頭。屬於是這個年代名流政要拜訪巴黎,都不得不嘗的。而就在去年秋天,銀塔餐廳也在東京開分店了,就開在千代田區的五星級酒店‘新大谷酒店’內。
這下過去要去巴黎品嚐的‘法餐頂峰’,在東京就能品味到了...而這樣的餐廳,可想而知在上流社會會有多受歡迎!所以即使是南雲涼介,要約情人節這天的位子,也得提前3個月。
不過,如果是林千秋以‘林雪堂’的名義來用餐,說不定是不用預約的。主要是,這種需要預約的餐廳酒店,名氣比錢要好用——其實能邁進這樣的店裡,大家都是不缺錢的,這種情況下,對店本身來說,當然是來客越有名氣越能得尊重。
尤其是名作家,還不純粹是名氣,更有逼格!
所謂的名店,除了本身出品的服務、美食等等,其一半的價值倒在逼格。從這個角度來說,招待除了錢,其他甚麼都沒有的客人,其實就是店在拿自己的逼格給他們沾光,然後獲取金錢。而招待名人顧客,特別是有逼格的名人顧客,是他們反過來沾人家的光,或者至少是互相沾光,最後還能提升自己的逼格呢......
這個經營思路倒是和賣奢侈品差不多了。
“啊,就是那個據說每隻鴨子都有編號的鴨肉料理,對吧?”說到這裡林千秋都忍不住笑了:“那的確是噱頭大過了料理本身了...但這是很成功的營銷,至少我們來到這裡,也是必要點一下的——嗯,主要是我,畢竟南雲君過去已經嘗試過了嘛。”
這種營銷手段在幾十年後更常見,當時的人們也更能對此祛魅。而在八十年代的日本,配合泡沫經濟時代下的日本人,只能說絕了!毫無抵抗力啊!據說銀塔餐廳才開業半年不到,這種鴨子已經被吃掉幾千只了。
而既然已經決定要吃銀塔餐廳的招牌鴨肉料理了,那剩下的菜式就比較好安排了,一應口味都得配合著來——主要是這道鴨肉料理比較特殊,從烹飪方式到口味都非同一般,甚至有自己專門的叫法‘血鴨’。
味道既然是特殊的,那肯定是要前菜、酒水等一起配合,才更能發揮其美味。這種‘配合’雖然不到只此一個搭配的程度,但確實是有一定之規的。林千秋也不知道其中規則,所以只能一邊請教南雲涼介一邊點菜。
好在雖然有這樣的‘規矩’,但規矩本身並不複雜...說到底只是餐廳吃飯而已,一定的規矩可以提升逼格,給高階餐廳帶來好處。可是規矩太多了,讓本來就不算大的客戶群體都只能望而卻步,那也是沒法經營下去的。
食物在烹飪的部分儘可以複雜,可是吃的部分就得‘適可而止’了。
“千秋之前沒有來過銀塔餐廳吃飯?”和林千秋聊了一下銀塔餐廳的菜式,還有這家歷史悠久的餐廳的‘故事’,南雲涼介有些意外於林千秋透露出來的、還沒來過的事實。
千秋沒有此時日本人常見的、對法國的迷戀,法餐更是看的和其他菜系一樣...甚至以歐洲各國的菜系來說,她要更喜歡義大利菜。不過林千秋對美食還挺有興趣的,銀塔餐廳這種頂級餐廳,她至少應該願意來嚐鮮。
林千秋搖了搖頭,很自然地說:“沒有呢,如果不是南雲君約我在這裡吃晚餐,我甚至不知道銀塔餐廳開到東京了——新聞實在太多了,淹沒在眾多新聞裡,總是會漏掉一些,不是嗎?”
“但看起來千秋對這家餐廳有一種特別的...嗯,親近?”南雲涼介不能很確切地形容林千秋的態度,只能這樣說。
其實這種態度在此時的銀塔餐廳日本食客中很常見,畢竟很多人都是懷著對頂級法餐、銀塔餐廳的景仰來的。所以哪怕從來沒有走進過這家餐廳,提及相關也會不自覺透露出高看一眼、期待之類的情緒。
但南雲涼介知道林千秋是不會這樣的。
林千秋聽南雲涼介這樣說,忍不住笑了一下:“嗯,的確,這家餐廳對我來說也很有趣,因為我以前看過一個發生在這家餐廳的故事。一個年輕人,在這裡從一文不名,到料理大師的故事——那個故事可是相當有趣啊!”
林千秋不能和南雲涼介說的太具體,因為這個故事要到二十年後才會面世,那是一部動畫片,它叫做《料理鼠王》。
好在南雲涼介也不是要追究林千秋看了甚麼書,畢竟聽林千秋描述,這倒是個挺王道的大眾化故事?
尤其是當林千秋將包裝精美的巧克力從手袋中拿出來,遞給他,他就更想不到銀塔餐廳相關故事之類了——某種意義上,林千秋送的情人節巧克力對南雲涼介來說是有特殊意義的。
在他還在教育大附高讀書時,曾經嫉妒過其他能收到林千秋巧克力的人,即使那只是義理巧克力。後來,他真的收到了,‘義理巧克力’又成了一種遺憾,不過他也以那份義理巧克力的回禮為由,對林千秋表白了。
而這是他第一次從林千秋這裡收到‘本命巧克力’。
“嗯,先給南雲君吧,不然我怕之後吃完飯就忘記了。”林千秋笑盈盈地說。